人间有好诗
一一《今诗三百首》部分律诗作品欣赏
陈作耕
《今诗三百首》是中华诗词学会于2025年编纂的当代格律诗精品选集。此书的出版、对于展示当代诗人的创作成果,推动传统诗词的广泛传播,促进今后的精品创作,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选本比较好地坚持了周文彰会提出的关于时代性,思想性和艺术性相统一的编选标准,体现了林峰常务副会长所说编委会秉承的“传承经典,贴近时代”的宗旨和初心。所录作品值得我们在创作实践中学习和借鉴。
之前,我对《今诗三百首》中的部分绝句作了粗浅的赏析,现再对我喜欢的部分律诗作品作些粗略点评。
一、思想内涵是诗词的灵魂。选本中的很多律诗作品,紧扣时代脉搏,内涵丰富,传递正能量。如书写当代军人、农民生活的作品,都很接地气,给人以力量和鼓舞。
发射场零日时分
青海云寒四月天,无边戈壁尚萧然。
柳营旧垒横关外,火箭新军立阵前。
将请长缨兵请战,胆生豪气剑生烟。
事心久在东风上,晓看星光欲凯旋。
肖正平先生的这首七律,以刚健雄浑的笔触,勾勒出一幅大国长剑昂首问天的壮丽画卷。诗人将镜头对准导弹发射前的“零日”时刻,在冷寂与炽热的强烈对比中,完美展现了当代军人的豪情与意志。
首联即展开一幅西北高原四月云寒,戈壁萧然的苍茫图景,呈现发射场的恶劣环境。颔联极具张力:“柳营”用汉代周亚夫细柳营之典,“横”字写营垒的沉稳坚定,“立”字写新军的傲然挺拔,凸显出这支高科技部队传承红色血脉的无限忠诚。
颈联是全诗的情感爆发点,两组叠词“将请、兵请”、“胆生、剑生”形成排山倒海之势。“剑生烟”三字尤为传神——导弹昂首待发,在低温中蒸腾的雾气,仿佛剑身因饱含杀气而自燃生烟,将静物写得虎虎生风。尾联收得既高远又深情。“东风”语意双关,意指导弹系列,是大国倚仗的长剑。“星光”二字尤妙:在发射正值拂晓前夕,满天星斗既是现实之景,又暗喻已进入轨道的卫星或弹头。诗人不说发射成功,而说“欲凯旋”,将必胜的信念寄托于天地之间,余味悠长。这首诗意象宏阔而不空泛,情感炽热而有节制。它成功捕捉了中国军人那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特殊气质,在当代军旅诗词中堪称佳作。
查古拉哨所官兵
营门无寸草,极目逐云鸿。
未觉三春暖,惟陪四季风。
夜巡随皓月,晨起守长空。
闻说边陲苦,悠然一笑中。
这首诗以极简的笔触、极淡的色彩,勾勒出边关哨所最本真的模样。诗人朱恩丞摒弃了豪言壮语,用近乎白描的手法,将“查古拉”这个听起来便觉苦寒之地,写得静水流深,令人肃然起敬。
首联起笔苍劲,写尽了自然条件的严酷和戍边战士内心的辽阔,军人的孤寂与旷达跃然纸上。
颔联是全诗的情感内核。以“未觉”写战士对温暖的陌生,以“惟陪”写战士与风沙的相伴,平淡的话语背后是多少被寒风浸透的日子。
颈联选取了两个极具代表性的时间点。月是“皓月”,空是“长空”,境界廓大;而“随”与“守”二字,则写出了官兵与这方天地的亲密关系,这里的坚守已是一种融入血脉的生活习惯。
尾联是全诗的点睛之笔。诗人用了一个极妙的词——“闻说”。仿佛“边陲苦”不是他们正在经历的生活,而是一个遥远的传闻。这一笔举重若轻,把所有的艰辛和付出,都化作了嘴角那一抹云淡风轻的微笑。
此诗语言朴素到极致,情感克制到极致。它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煽情渲染,只是安静地呈现了查古拉哨所的日常。然而,正是这份安静与淡然,让读者真切感受到了戍边官兵那如磐石般的坚韧,以及内心深处那片可以追逐云鸿的精神天空。
塞上农家
半壁青青半壁黄,贺兰山下是家乡。
应耕应牧和谁计?收稻收瓜自主张。
敢向流沙争寸土,不愁风雨惯沧桑。
兴来一曲秦腔壮,树满烟村月满窗。
这首诗以质朴而从容的笔触,描绘出一幅塞上人家的生活画卷。诗人许凯将目光投向贺兰山下的普通农人,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中写出了生活的韧劲与诗意。
首联起笔开阔,以对比手法,呈现戈壁沙漠的苍黄和绿洲田园的青翠。贺兰山如一道天然屏障,护佑着山脚下的这一方水土。
颔联以问句起兴,以答句收束。“和谁计”三字暗含了塞上人家与天争地、与沙争土的独立精神。这里没有谁来安排,也没有谁来施舍,所有的收成都靠自己的双手。这种“自主张”,既是无奈,更是豪迈。
颈联是全诗的情感高点。上句“敢向流沙争寸土”写尽了塞上农人与沙漠化斗争的无畏与坚韧。一个“争”字,力重千钧,它不是被动的忍受,而是主动的抗争。下句“惯沧桑”则是将这种抗争视为日常化、生命化。
尾联收得极富韵味。秦腔的“壮”与烟村月色的“柔”形成巧妙对照。劳作之余,吼一曲秦腔,那是西北人特有的宣泄与欢愉;而“树满烟村月满窗”则将画面拉回到宁静的夜晚。这种壮阔与宁静的交织,恰是塞上农家生活的真实写照——既有与天地搏斗的刚强,也有安居乐业的柔美。
此诗的语言平实而意境深远,成功塑造了塞上农人的群像:他们不是英雄,却有着英雄般的坚韧;他们不唱高调,却在与风沙的持久战中,唱出了一曲属于平凡人的“壮歌”。这份在严酷环境中依然保持的生活热情与家园情怀,正是此诗最动人的地方。
二、选本中的很多律诗作品,聚焦社会现实,以深厚感情,生动反映普通老百姓生活,为时代画像存照,具有很强的感染力。
除夕
除夕人久坐,万事隔嚣尘。
竹爆三千雨,梅开一岁春。
室贫知米贵,年长觉家亲。
犹恨归来晚,围炉话苦辛。
李如意先生的这首诗以除夕夜为背景,在万家灯火的团圆时刻,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一幅游子归家后的感人画面。与前几首边塞诗的雄浑壮阔不同,此诗将镜头对准寻常人家的除夕夜,在平淡中见真情,在琐碎中见深刻。
首联起笔极静。“久坐”二字看似寻常,实则意味深长——这是奔波一年后终于安顿下来的踏实,是推开纷繁世事、回归家庭港湾的精神沉淀。“隔嚣尘”三字,既是除夕夜远离市井喧嚣的现实描写,更是心灵褪去浮尘、回归本真的隐喻。颔联工整而富有张力。“三千雨”以夸张手法写爆竹如雨,既写出除夕夜鞭炮的热烈,又暗喻旧岁如雨倾泻而去;“一岁春”则写梅花报春,新元悄然开启。一闹一静、一旧一新,在时空的交错中,除夕的独特韵味尽在其中。颈联是全诗的情感支柱。此联妙在“知”与“觉”二字,这不是空洞的感慨,而是生活磨砺后的切身体悟。“知米贵”者,是经历了柴米油盐的琐碎,体会了谋生不易的成年人;“觉家亲”者,是走过千山万水后,终于读懂父母目光的游子,此联道尽了成长的代价与亲情的分量。尾联收得余韵悠长。“恨”字用得极重又极轻——重的是对双亲的愧疚、对陪伴缺失的遗憾;轻的是这一切都融化在围炉的暖意中,无须多言。“话苦辛”三字最是动人:一年的奔波、委屈、疲惫,在除夕夜的炉火旁,终于可以轻轻地说出来。而有人倾听,有人懂得,这便是“家”的全部意义。
综观全诗,语言朴素如话家常,情感真挚如见肺腑。它没有刻意渲染团圆的欢喜,反而在“恨晚”与“话苦辛”中,写出了团圆背后那份沉甸甸的人生况味。当代诗词中,如此真切地书写普通人除夕体验的作品并不多见。此诗的可贵之处,正在于它以最朴素的方式,抵达了最普遍的人心——无论贫富,无论远近,除夕夜的炉火旁,总有说不完的故事,总有暖透心扉的光。
京都逢故人
莫问北漂事,十年滋味深。
未曾迁户口,岂敢改乡音。
额上风兼雨,杯中古到今。
华灯光影暗,知是夜沉沉。
何革先生的这首《京都逢故人》以极简的笔墨,写尽了北漂者内心深处那杯酿了十年的酒。诗人没有选择“相逢意气为君饮”的豪迈,也没有落入“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窠臼,而是在克制与平静中,打捞起了沉甸甸的人生。
首联“莫问北漂事,十年滋味深”起手便定了全诗欲说还休的基调。“莫问”二字看似拒绝,实则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不知从何说起的复杂心绪。一个“深”字,将十年光阴酿成的酸甜苦辣百般滋味,尽数收纳。
颔联“未曾迁户口,岂敢改乡音”是极具当代性的深刻表达。“未曾迁”是现实的无奈,“岂敢改”是精神的坚守。十四个字,将无数北漂者“身在皇城,心在故乡”的悬浮状态写得入木三分。
颈联“额上风兼雨,杯中古到今”是全诗的情感爆发点,这一联将个人的沧桑感提升到了历史的高度,境界顿开。
尾联“华灯光影暗,知是夜沉沉”以景结情。不说愁而愁自现,不言悲而悲已深。所有的滋味,都沉入了这沉沉的夜色之中。
全诗语言朴素至极,情感克制至极。它成功地以当代北漂者的生活细节,接通了千古游子的共同心绪。颔联“户口”“乡音”的巧妙对仗,颈联“风兼雨”与“古到今”的时空交织,足见诗人锤炼之功。在当代诗词书写现代城市体验的作品中,此作堪称典范。
菜园遐思
绿围方寸地,园内溢春光。
蝶恋黄瓜顶,蜂迷豆角秧。
闲情能缩短,故事可抻长。
日子虽平谈,菜香心也香。
秦淮先生这首《菜园遐思》也很有味。它以一方小小的菜园为窗口,照见了当代人内心深处的桃源梦境。与前几首写边关壮怀、春运漂泊的沉重不同,此诗以一种难得的松弛感,在泥土与瓜豆之间,寻回了生活最本真的滋味。
尤其诗的颈联“闲情能缩短,故事可抻长”,是最见哲思的妙笔,使此诗表面写种菜,实则延伸到悟人生。
全诗语言平实如话,意境却清新生动。通过最寻常的菜园劳作,触及现代人最渴望的生活状态:在快节奏的时代里,寻一方净土,守一份闲情,把日子过成可以“缩短”与“抻长”的故事。诗意不必远求,它就在你亲手侍弄的那片绿意里,在蝶恋蜂迷的瞬间,在菜香与心香交织的寻常日子里。
三、乡愁在传统诗词创作中是永恒的主题。选本中此种题村的律诗作品,写得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写得真情满满,读来触动心弦,引起共鸣。请看:
春节滞留广州
清气满南都,天声动海隅。
寒轻梅早白,雨细草先苏。
乡思春前涌,归心此际殊。
妻儿千里万,待我正围炉。
李创国先生这首《春节滞留广州》以细腻的笔触,书写了新春佳节却无法团圆的怅惘。与前几首写归家、写返工不同,此诗聚焦于“滞留”这一特殊状态——人在南国春色中,心却飞向千里之外的围炉夜话,这种时空的错位感,正是乡愁最动人之处。
诗的尾联“妻儿千里万,待我正围炉”,收得极为深情。“千里万”是距离的遥远,“正围炉”是此刻的想象。没有直接写自己孤独,而是将镜头推向远方那个此刻正热气腾腾的团圆场景里。这种“缺席的在场”,比直说孤独,更能打动人,
全诗语言洗练,情感真挚。它成功捕捉了现代人“身在异乡为异客”的特殊体验——当人们都在团圆,而那个无法归家的人,只能在这南国的春光里,遥望北方的炉火。这份乡愁,显得分外绵长。
温哥华逢雨
望日悲歌起,乡愁伴雨生。
劳劳千里梦,去去卅年征。
月没情难寄,思多梦不成。
姮娥深解意,代我故都行。
这首《温哥华逢雨》是典型的海外游子怀乡之作。诗人苗海身居加拿大温哥华,逢雨生愁,因愁而梦,因梦而思,最终托月传情,将乡愁写得分外缠绵悱恻。
全诗语言凝练,情感深沉。与《春节滞留广州》的“妻儿待我围炉”相比,此诗的乡愁更为个人化、更具漂泊感。前者尚有具体可感的家人在等待,后者面对的却是三十年光阴后的故都——或许亲人已逝,或许故园已非,那份乡愁便不再只是对具体人事的牵挂,而升华为对整个故国文化的眷恋。这或许正是海外游子乡愁的独特质地。
暮春还乡
携手还田宅,青山旧霭深。
有林喧宿鸟 ,何事动尘心。
明月春塘水,残书午夜衾。
武陵轻别久,今日暂相寻。
莫真宝先生这首《暮春还乡》以冲淡平和的笔触,书写了久别归乡的复杂心绪。与一般还乡诗的“近乡情怯”或“物是人非”不同,此诗在宁静的田园风光中,暗藏了对人生漂泊与精神归依的深沉感悟。
综观全诗,语言冲淡而意境幽远。它没有刻意渲染悲喜,而是在青山、明月、残书这些寻常意象中,悄然注入了岁月的重量。诗人笔下的“还乡”,不是终点,而是短暂的停留;不是彻底的回归,而是对精神原乡的一次“暂相寻”。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或许正是现代人面对故乡时的普遍心境——身在故乡,心却已无法真正归去。
四、选本中的律诗以咏物为题材的作品,托物言志,写出了新意,饶有意趣。如这首《蝉》;
敛翼隐高林,垂缨簪玉针。
露深沉俗气,树老衲禅心。
不向红尘舞,还随白首吟。
迎风弹一曲,天下共知音。
诗人苏在成这首《蝉》是一首典型的托物言志之作。诗人紧扣蝉的物性特征,层层深入地赋予其人格化的精神内涵,最终达到物我交融的境界,在众多咏蝉诗中可谓别开生面。
首联“敛翼隐高林,垂缨簪玉针”以工笔刻画蝉的形貌。颔联“露深沉俗气,树老衲禅心”由物性转入精神层面,描写蝉的禅心,
颈联“不向红尘舞,还随白首吟”,直抒胸臆,进一步写出蝉的高洁。诗的尾联“迎风弹一曲,天下共知音”,收得极有气魄 ,将蝉的境界、诗人的怀抱,一同升华到了极致。总览全诗,语言洗练,意象精准。它既继承了骆宾王“露重飞难进”的寄托传统,又融入了王维“坐看苍苔色”的禅意空灵。诗人笔下的蝉,不再只是一个清高的符号,而是有形象、有品格、有境界的生命。
2026年3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