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勰《文心雕龙·隐秀》有言:“隐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又言:“秀也者,篇中之独拔者也。”隐是文外多重意旨,秀是篇中最突出的一句。一首好绝句,往往有一秀句撑住全篇,而秀句之下,伏着隐意。陈作耕先生十二首绝句,我断断续续、反反复复读了三遍。每一遍,既寻那露出水面的秀句,也寻水面之下没有说尽的东西。
周文彰先生在《耕园集》序中评作耕先生“诗风朴实敦厚,诗语简洁洗练”,又拈出“立意之新”“立意之高”“立意之真”三端。这些话都对。不过“立意”说的是诗人想表达什么;绝句的妙处,还在秀句在明处,隐意在暗处,二者之间那道缝隙,才是诗意呼吸的地方。作耕先生退休后始专心格律,反倒回到“说话”的本源。他不是随便说话,而是把最要紧的话放在秀句里,把最深沉的话藏在隐意中。
一、秀句在起:以景开篇的隐意
绝句的秀句,不一定都在结句。有些诗,起句一出,全篇气象就定了。
《忆童年》起句“十里荷花六月天”,是全诗最见气魄的一句。七个字,时间、空间、氛围俱足。“十里”不是实指,是极言其广,替后面的“持叉悄悄”铺开巨大背景。隐意何在?在“十里荷花”与“乌鱼半篓”的反差:天地那么大,一个孩子能叉到的只有半篓鱼。这反差不是寒酸,是生动,是童年视角的诚实。周文彰先生序中举此诗,说“生动地再现了孩子调皮又可爱的举动”,又特别拈出“乌鱼半篓”“街中卖”“换酒钱”数语,说“充满了生活气息,道出他幼年的孝心”。这“孝心”二字,正是从秀句与隐意的缝隙里透出来的——孩子叉鱼换酒,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爷爷。诗里没有说“孝”,只说“换酒钱”,但那个“好与”二字,已经藏了孩子的一点小心思。“十里”与“半篓”之间,是一道大与小的缝隙;“持叉悄悄”与“好与爷爷”之间,是一道顽皮与孝心的缝隙。这两道缝隙,撑起了整首诗。
《柳叶湖晚眺》起句“平湖曲岸几渔家”,也秀在起句。平湖、曲岸、渔家,由远及近,由大及小。“几”字最见分寸——不是“数家”,不是“千家”,是“几家”,少而清晰,像水墨画里几点淡墨。第二句“日落村前柳影斜”接得稳,把时间从白昼推向黄昏,柳影斜斜,是秀句的自然延展。结句“一群白鹭出芦花”又一秀,但与前秀不同:起句之秀在布局,结句之秀在灵动。两句之间,隐的是水乡之“静”——从“几渔家”到“秋水静”,再到“白鹭出”,动静交替,隐意自在其中。“客舫归时”与“秋水静”之间,是一道动与静的缝隙;“秋水静”与“白鹭出”之间,是一道静极而动的缝隙。这道缝隙里,水乡的静气就活了。
《东风村》的秀句同样在起句——“珍果三千亩,新楼二百家”。两句十个字,数字对数字,扎实有力,像两排桩子钉进土里,把东风村的底子夯得结结实实。但隐意在哪里?就在数字后面藏着的那个“谁”字。三千亩果园谁种的?二百家新楼谁盖的?诗人不说。后两句“一园歌舞起,十里醉荷花”是秀句的延伸,把镜头从田头拉到村头,从果实拉到歌舞,从物质拉到精神。“醉”字是眼,但“醉”的是荷花,还是看花的人,还是写诗的人,诗人也不说。周文彰先生序中评此诗“用果、楼、歌、舞、花等意象组合,将东风村新貌描绘得栩栩如生”,着眼于“秀”的一面。若从“隐”的一面看,“醉荷花”之后尚可再藏一层“谁醉”“为何醉”的意思,隐意会更厚。但话说回来,这首诗的好处恰恰在那个“醉”字上——它把一切都收住了,收在一个含混的、温热的状态里。那一点点“隐得不够”,也正是它的诚实之处:一个从故乡走出来的人,看见老家变了样,他不想说教,只想醉一醉。
以景开篇者,秀在气象,隐在落差。作耕先生这三首,一起一收,一实一虚,一静一动,都在不慌不忙中把读者领进了诗的现场。
二、秀句在转:转笔处的隐意
绝句第三句是“转”的地方——有些诗,秀句就在第三句,转得漂亮,隐意便从转处生出来。
《别柳叶湖》的秀句在第三句:“万树桃花千树柳。”这句写得极“满”,满到几乎要溢出来。以“万树千树”的极致繁盛,反衬“离人哪个不回头”的极致不舍,这是以盛写衰、以乐写哀。前两句是“来”时景——“阳山叠翠抱群楼,湖上沙鸥逐彩舟”;后两句是“别”时情——“万树桃花千树柳,离人哪个不回头”。秀句在明处越灿烂,隐意在暗处越苍凉。周文彰先生序中评此诗“以具体的场景描绘,使读者感受到诗人对柳叶湖的眷恋和不舍之情”,说的正是这个“满”与“不舍”之间的张力。“万树千树”与“离人回头”之间,是一道景与情的缝隙。这道缝隙里,离人的不舍就站住了。
《深南大道》第三句“圆了渔村千载梦”,是全诗最重的一句。“渔村千载梦”五字,把深圳四十年浓缩进去。但隐意在第四句“一条大道看中华”。周文彰先生说此诗“以小见大,以一斑窥全局,歌颂了中国改革开放的伟大成就”。更准确地说,“看中华”不是口号,是隐在“一条大道”里的证据。作耕先生是深圳早期建设者之一,他本身就是那条大道上的行者。秀句在“圆了”,隐意在“我是”。自己就是证据,不必解释。“圆了”与“看中华”之间,是一道说与不说的缝隙。诗人不说“我是建设者”,只说“看中华”,那道缝隙里,站着一整代深圳人。
《垂钓》第三句“半日无吞饵”是秀句。前两句“携竿到港湾,秋水绿如蓝”是铺垫,第三句忽然一收——鱼没钓着。这是即目实景。但第四句“龙宫亦反贪”一出,“半日无吞饵”的隐意就变了:不是鱼不上钩,是鱼在“反贪”。周文彰先生序中评此诗“用幽默的口吻,轻松的语言,表达了严肃的现实主题”,说的正是这个“翻”字。第三句把第四句的隐意藏住,第四句一翻,第三句的实景忽然有了象外之旨。“半日无吞饵”与“龙宫亦反贪”之间,是一道实与虚的缝隙。这道缝隙里,幽默与严肃同时活着。
《观雁阵》第三句“全凭头雁领”是秀句。前两句“列阵征南国,霜天万里翱”铺陈,第三句一收,把雁阵秩序写出来;隐意在第四句“一路破云涛”。“破云涛”不是即目之景——雁飞云中,何来“破云”?这是把雁阵飞行姿态翻成一种精神寓言。周文彰先生序中举此诗为“立意鲜明,富有真情实感”之作,而“借物喻理”四字,说的正是秀句与隐意之间那道缝隙。“全凭头雁领”与“一路破云涛”之间,是一道理与象的缝隙。这道缝隙里,团队与领袖的关系就长出来了。
转笔处的秀,不在字面之奇,而在翻得自然。作耕先生这几首,转得不露痕迹,隐意却从转处悄悄长了出来。
三、秀句在合:结句的隐意
绝句第四句是“合”,也最容易出秀句,但合得好的诗,往往秀在合句,隐在合句之外。
《瞻仰韶山》结句“韶山才是最高峰”是秀句。前两句“煌煌日出此山中,照得江山万里红”是“大”,第三句“天下名山千百座”是“铺”,第四句忽然一收——“韶山才是最高峰”。不讲道理,只下判断。周文彰先生序中评此诗“以山川喻人文,形象地表达了对毛泽东主席的敬仰”。而“最高峰”的隐意,在“天下名山千百座”的“千百”与“最高”之间的反差:天下名山那么多,最高只有一个。这隐意不是诗人说出来的,是读者从秀句里听出来的。“千百座”与“最高峰”之间,是一道多与一的缝隙。这道缝隙里,敬仰之情不言自明。
《故乡渡口怀旧》结句“依依母子别行舟”是秀句。“依依”两字,写尽母亲不舍;“别行舟”三字,写尽儿子远行。七个字,一幅画。但隐意在“五十秋”。第一句写景“水波云影日悠悠”,第二句写时“一去流光五十秋”,第三句写事“负笈当年从此渡”,第四句写情“依依母子别行舟”。五十年的离别,全压在一个“依依”上。周文彰先生序中评此诗“用少年求学时在渡口母子分别的情景,表达对母亲的深切怀念,感情非常真实”,而“真实”二字,恰恰是“隐”与“秀”之间的桥梁——真事不许编,所以秀句有根;真情不许装,所以秀句有温度。“五十秋”与“依依”之间,是一道时间与情感的缝隙。这道缝隙里,五十年的离别就压住了。
《深圳河感怀》结句“如今已是白头人”是秀句。前两句“一河流淌两城春,几度登临柳色新”是景,是时;第三句“多少当年追梦者”是问,是忆;第四句忽然一收——“如今已是白头人”。这七个字,不答而答。当年追梦者是谁?是诗人自己,是那一代人。周文彰先生序中虽未及此诗,但以“隐秀”观之,“白头人”三字是秀句,隐意却在“多少”二字里——多少人?多少故事?多少沧桑?全在“多少”这个问而不答的词里。“多少”与“白头人”之间,是一道问与不答的缝隙。这道缝隙里,一代人的青春就过去了。
《南湾垂钓》结句“怡情只在水云间”是秀句。前两句“相邀湖畔沐秋烟,柳下垂纶已半天”是铺垫,第三句“休管篓中空与满”是转——把“空与满”的二元对立一筆荡开,为结句留出空间。“怡情只在水云间”七个字,写得闲适,写得干净。但隐意在哪里?在“休管”二字里。“休管”是态度,是选择,是主动的放下。“篓中空与满”是世俗的计较,“水云间”是精神的安放。秀句在“怡情”,隐意在“休管”。周文彰先生序中举此诗为“立意鲜明,富有真情实感”之作,着眼的是其“真”,而“隐”的一面尚有打磨余地——“水云间”三字虽好,但“只”字稍显绝对,把话说尽了三分。若能在“水云间”之后留一点“不言”的缝隙,诗的隐意会更深。但话说回来,那个“只”字也恰恰是作耕先生的本色: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放下了就是放下了,不绕弯子。
《老榕树》结句“巍然撑起大凉亭”是秀句。但隐意在第三句“不靠春风色自青”——不靠别人,不靠时令,自己就青着。这七个字,放在作耕先生身上,也放在深圳早期建设者那一代人身上,都成立。“南国村头随处见”是平凡,“巍然撑起大凉亭”是担当。秀句在“撑起”,隐意在“自青”。平凡而能担当,这就是榕树,也是这一代人。“不靠春风”与“色自青”之间,是一道外与内的缝隙;“随处见”与“撑起大凉亭”之间,是一道平凡与担当的缝隙。这两道缝隙里,一代人的精神就立住了。
结句之秀,贵在收得住。作耕先生这几首,收得干净,收得有余味。读者读完最后一个字,诗还在心里继续走。
四、隐秀之间:以真为诗的底色
把十二首绝句的秀与隐一一读过,再回头看作耕先生的“三真”——真事、真情、真理——忽然觉得,这“三真”不只是周文彰先生对作耕诗内容的概括,它本身就是隐秀理论的另一种说法。
真事是诗歌的底子。作耕先生写诗,不编事,不造情。《忆童年》里叉鱼换酒,《故乡渡口怀旧》里母子别舟,《深圳河感怀》里登临柳色,桩桩件件,都是他走过的路、见过的人、经历过的时代。真事不许编,所以秀句有根。那些站得住的秀句,无一不是从真事里长出来的:“十里荷花”是真的,“圆了渔村千载梦”是真的,“多少当年追梦者”也是真的。根扎得深,秀句才站得稳。
真情是秀句的温度。《儿归》里“望眼穿”的盼,《故乡渡口怀旧》里“依依”的不舍,《深圳河感怀》里“白头人”的沧桑,都不是装出来的。真情不许装,所以秀句有温度。但这种温度,恰恰需要一道词隙来保温——盼与怕之间、来与别之间、追梦与白头之间,那道缝隙里,情感才不至于被说尽、被说破。作耕先生最好的几首,都是让真情停在缝隙里,不说透,反而更透。
真理是隐意的锋芒。《深南大道》的“看中华”,《瞻仰韶山》的“最高峰”,《老榕树》的“色自青”,《垂钓》的“龙宫亦反贪”,都不是直说出来的道理,而是藏在秀句底下的判断。真理不许绕,所以隐意有锋芒。但这种锋芒,需要词隙来藏锋——不说“改革开放好”,只说“看中华”;不说“毛主席最伟大”,只说“最高峰”;不说“深圳人自立自强”,只说“色自青”;不说“反腐要深入”,只说“龙宫亦反贪”。隐意越深,锋芒越利,却越不刺眼。
周文彰先生说“意境是诗的灵魂”,而意境,恰恰是秀句与隐意之间那道缝隙里长出来的东西。十二首中,秀句大多精彩,隐意有深有浅。若说稍有未惬,也只是“秀有余而隐不足”一处分寸。《东风村》的“醉荷花”、《南湾垂钓》的“水云间”、《儿归》的“泪潸然”,几处并非不真,只是隐得不够。轻轻放过,反见其真。
诗是什么?诗就是一个人把最要紧的话放在秀句里,把最深沉的话藏在隐意中。作耕先生十二首绝句,真事真情俱在,真理亦偶露锋芒,底子厚实,路子端正。《深南大道》的“看中华”、《瞻仰韶山》的“最高峰”、《老榕树》的“色自青”、《深圳河感怀》的“白头人”,都是秀与隐平衡得好的例子。若能在秀句之外多留一点隐意,在露之外多藏一点藏,则绝句之“绝”,便不止于“真”了。作耕先生已把前半句写得笃实;后半句,若再添几分含蓄,便更见绝句之绝。
丙午中秋初稿于深圳沙井,国庆定稿于江苏常州
【作者简介】
刘志祥,70后,笔名风尘儒侠,湘中新邵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海峡诗词研究院副院长、深圳市长青诗社理事。大学修习中文、新闻专业,半生以文字为业,以诗词为痴,不废雕虫之功,唯求古调新弹,与天下同好共守一方诗心。
附《陈作耕绝句十二首》:
【作者简介】
陈作耕,籍贯湖南益阳,出生地湖南常德。曾任中共深圳市福田区委常委、深圳市工商联副主席、巡视员。现为中华诗词学会现当代诗词研究工作委员会顾问、深圳市长青诗社荣誉社长、深圳市诗词学会顾问、香港诗词学会顾问。著有《情怀集》《陈作耕诗词百首》《耕园集》等。
东风村
珍果三千亩,新楼二百家。
一园歌舞起,十里醉荷花。
观雁阵
列阵征南国, 霜天万里翱。
全凭头雁领, 一路破云涛。
垂钓(新韵)
携竿到港湾,秋水绿如蓝。
半日无吞饵,龙宫亦反贪。
瞻仰韶山
煌煌日出此山中, 照得江山万里红。
天下名山千百座, 韶山才是最高峰。
深南大道
嫣红姹紫望无涯, 璀璨霓虹百万家。
圆了渔村千载梦, 一条大道看中华。
深圳河感怀
一河流淌两城春, 几度登临柳色新。
多少当年追梦者, 如今已是白头人。
忆童年
十里荷花六月天, 持叉悄悄到湖边。
乌鱼半篓街中卖, 好与爷爷换酒钱。
故乡渡口怀旧
水波云影日悠悠, 一去流光五十秋。
负笈当年从此渡, 依依母子别行舟。
南湾垂钓(新韵)
相邀湖畔沐秋烟, 柳下垂纶已半天。
休管篓中空与满, 怡情只在水云间。
柳叶湖晚眺
平湖曲岸几渔家, 日落村前柳影斜。
客舫归时秋水静, 一群白鹭出芦花。
别柳叶湖
阳山叠翠抱群楼,湖上沙鸥逐彩舟。
万树桃花千树柳,离人哪个不回头。
老榕树
长须垂地立苍冥,不靠春风色自青。
南国村头随处见,巍然撑起大凉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