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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时代下家国情怀诗词的传承与创新——以蒋振惠《中秋节寄语台湾同胞》为镜鉴 [诗论]

乔木晚照     发布时间: 2026/9/29 11:3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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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中秋节寄语台湾同胞
蒋振惠

两岸同根血脉存,千秋恒守旧乾坤。
延平力逐红夷贼,众志齐清倭寇瘟。
大势宁谐归正道,连枝携手建新园。
今宵远寄天涯意,待与同胞共举樽。

引言

中秋佳节,月圆人圆。当此之际,一首寄赠台湾同胞的七律在诗坛引起关注。蒋振惠的《中秋节寄语台湾同胞》以“两岸同根血脉存,千秋恒守旧乾坤”开篇,将历史纵深与现实关切熔铸于八行之中。诗中“延平力逐红夷贼”一句,借郑成功驱逐荷兰殖民者的历史典故,将三百余年前的家国大义与当下的两岸情怀一线贯穿;而尾联“今宵远寄天涯意,待与同胞共举樽”,又以一种节制而深沉的笔触,将宏大的家国主题收束于举杯共饮的具体画面之中。这首诗的可贵之处,在于它证明了一个命题:家国情怀的诗词表达,完全可以做到既有筋骨又有温度,既承载时代重量又不沦为空洞口号。

然而,在当代诗词创作中,家国情怀主题的写作恰恰面临着一种尴尬的困境。大量以家国、时代、民族为题的作品,或流于概念堆砌,或止于豪言壮语,被读者轻蔑地归入“老干体”之列。问题并不在于家国情怀本身——屈原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杜甫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陆游的“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无不是家国情怀的至深表达,却无一不穿越千年依然撼动人心。真正的症结在于:家国情怀的诗词书写,如何在传承中创新,如何在紧随时代的同时坚守诗性,如何在表达宏大主题时不丢失具体的、活的、有血肉的个人经验。本文拟以蒋振惠此诗为切入点,从口号化困境的辨析、历史典故的诗性转化、当代生活的诗意入诗、古典形式与现代情感的融合四个维度,探讨新时代家国情怀诗词的传承与创新之道。

一、口号化困境:家国情怀诗词的当代危机

讨论家国情怀诗词的创作,首先必须正视一个令人不安的现实:这类作品在当代读者中的接受度普遍偏低,而这种“不待见”往往不是因为读者不认同家国价值,而是因为作品本身的诗性匮乏。

在当代诗词评论中,“老干体”是一个绕不开的概念。它主要指行政官员、知识分子等群体以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的方法创作的诗词,特征为套话连篇、语言直白,常直接使用口号、流行语入诗,多用“千年”“九州”“天下”等宏大词汇以掩盖内容的贫乏。这类作品的共同特征,恰如论者所指出的——将政治口号直接转化为韵文。诗歌最忌抽象范畴和政治概念的罗列,“由一个概念转到另一个概念,由一种抽象转到另一种抽象,所罗列均是时髦而毫无情趣之政治词汇”。诗人何其芳早已指出:“诗究竟还是不能走标语口号化的道路。”

问题在于,家国情怀诗词的创作尤其容易滑入这一陷阱。原因至少有三。其一,家国主题天然带有“宏大叙事”的倾向,创作者往往自觉或不自觉地站在“代言人”的位置上,以“我们”的口吻代替“我”的声音,从而失去了诗歌最可珍贵的个人性。正如诗人桂兴华所反思的,“从‘我们’到‘我’,是新时期诗歌的重大转折”,而政治抒情诗领域恰恰在这一转折中反应迟缓。其二,当代信息环境中,重大政治事件和时代主题往往会先由官方话语和新闻媒体进行“定型化”表述,创作者在动笔之前,脑海中已被灌满了现成的概念和措辞,不自觉地用新闻报道的语言替代了诗歌的语言。其三,也是最深层的原因——许多创作者对“家国情怀”的理解停留在认知层面,缺乏从个人生命经验出发去感知时代脉动的能力。家国情怀在他们笔下成为一种“表态”,而非一种“体认”。

蒋振惠的这首诗之所以值得关注,恰恰在于它避开了上述陷阱。全诗有“两岸同根”“千秋恒守”这样具有历史纵深感的表述,但诗人并未停留在概念层面,而是通过具体的典故(延平逐荷)、具体的动作(携手建园)、具体的场景(共举樽)来完成情感的抵达。宏大主题被落实为可感的画面和可触摸的情感,这正是家国情怀诗词摆脱口号化困境的关键所在。

二、历史典故的诗性转化:以蒋诗“延平”典故为中心

家国情怀的诗词写作,往往需要借助历史资源来建立精神谱系。蒋诗中“延平力逐红夷贼,众志齐清倭寇瘟”一联,正是这种历史资源诗性转化的典范,值得深入剖析。

“延平”即郑成功。南明永历帝为表彰其抗清功绩,正式册封他为“延平王”,封号得名于福建延平(今南平延平区),那里正是他军政生涯的起点——他在延平向隆武帝进献“延平条陈”,首次领兵练兵,组建了后来驱荷复台的核心水师力量。1661年,郑成功率部进兵台湾,驱逐荷兰殖民者,使台湾重回祖国怀抱。在中国诗歌史上,郑成功是一个被反复书写的符号。清末民国诗人郑鹏云在《吊郑成功》中写道:“能使红毛归故物,敢将赤手抗中原”,以“赤手抗中原”的孤勇形象,寄托了台地诗人的家国忧思。连横在《七律·鹭江秋感》中感叹“延平霸业久消王”,借郑成功收复台湾的壮举暗喻台湾被日本殖民占领的现实之痛。

蒋振惠对“延平”典故的运用,呈现出几个值得注意的诗学特征。

第一,典故的选择具有历史的精准性。 郑成功与台湾的关系,不是泛泛的“英雄与疆土”,而是一个具体的历史主体与一个具体的历史行动之间的关系。诗人在中秋寄台诗中援引郑成功,用意不言自明:三百多年前,正是这位被封为“延平王”的英雄,以武力驱逐了窃据台湾的外来者。这一典故的运用,使“两岸同根”的历史判断有了坚实的事实支撑,也使诗歌的家国情怀从抽象的“血脉”叙事落实为可验证的历史记忆。

第二,典故的运用方式具有含蓄的诗性。 诗人没有直呼“郑成功”,而是以封号“延平”代之。这一选择不仅是格律的需要(“延平”二字在平仄上更合诗律),更是一种诗意的策略——“延平”既是一个封号,也是一个地名,它在读者心中唤起的不只是一个英雄人物,更是一整套关于坚守与开拓的历史想象。同样,“红夷贼”以旧时对荷兰殖民者的称呼,既保持了与“延平”时代相匹配的历史语感,又将“贼”与“逐”形成鲜明的对举,在语言层面营造出一种力量感和正义感。

第三,典故与现实之间建立了清晰的映射关系。 “延平力逐红夷贼”是历史,“众志齐清倭寇瘟”则将历史经验转化为现实号召。从“延平”到“众志”,从“力逐”到“齐清”,从“红夷贼”到“倭寇瘟”,对仗工整而意脉贯通,历史叙事与现实关切在联语的对仗中完成了自然的过渡。这种写法,避免了直接的政治表态,而是通过历史典故的召唤力,让读者自行完成从历史到现实的联想。

值得注意的是,郑成功本人也是诗人。他在延平期间撰写的诗词虽多因战乱散佚,但其自勉联“养心莫善寡欲,至乐无如读书”,以及“昔为孺子,今为孤臣”的铮铮誓言,无不流露出文人的自觉与忠义的情怀。蒋诗以“延平”入诗,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跨越时空的诗心呼应——武将的诗魂,在数百年后由一位当代诗人以诗歌的方式重新唤醒。

三、紧随时代:家国情怀诗词的当代题材实践

如果说历史典故为家国情怀提供了精神根基,那么当代生活的诗意入诗则为这一主题注入了活的血液。家国情怀诗词的“紧随时代”,不是简单地用诗词去书写当代事件,而是要求创作者真正扎根于当代生活的土壤,以个人的生命经验去感知和表达时代的精神脉动。

胡晓军指出,当代诗词创作的关键在于“有生活”与“见性情”。“生活”是指全部的生活,包括物质和精神两个层面,当“生活”在创作中得到实现时,作品便自然具有了时代性并给人以时代感。这一判断切中要害。家国情怀诗词的时代性,不是通过加入“新时代”“中国梦”等词汇来实现的,而是通过诗人对当代生活的真诚体验和个性化表达来完成的。

当代诗词创作中已有不少值得借鉴的实践。青年诗人张紫薇的创作道路提供了一个有说服力的案例。她为“时代楷模”朱彦夫赋词《破阵子》,不是简单地歌颂英雄事迹,而是亲赴山东沂源县朱彦夫事迹展览馆,感受了英雄“枪杆子、锄杆子、笔杆子”的不屈人生,才下笔成词:“血洒长津湖畔,泪抛战友身前。岂抱残躯空怨命?信有新生赋壮篇。”这首词的力量,正来自诗人对英雄生活的深度进入——她不是在写一个概念上的“英雄”,而是在写一个有血有肉的具体的人,因此词中的家国情怀才有了可触可感的温度。

与此形成对照的是,张紫薇的表姐韩春芳,一个辗转于农民、打工者、家庭妇女、单亲妈妈身份之间的普通女性,也以自己的生活为题材写诗。“蜕尽蝉衣去,丹心净自成。淋漓生玉臂,敞掌似欢迎。”这首咏豆芽的短诗,看似与家国情怀无关,却恰恰体现了家国情怀最深厚的根基——对劳动的热爱、对生活的信心、对本真生命的肯定。当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以真诚的笔触书写自己的生活时,他们的个体经验汇聚起来,便构成了一幅最有力量的时代画卷。

回到蒋振惠的诗。此诗的“紧随时代”体现在何处?不在“两岸同根”的宏大判断,而在“连枝携手建新园”的具体愿景,在“待与同胞共举樽”的当下情意。尤其是尾联,诗人没有选择慷慨激昂的收束,而是以一种温柔而笃定的语调,将所有的历史叙事、政治判断、血脉认同,收拢为一个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愿望:今夜我在远方寄去我的思念,等待着有一天能与你——同胞——共同举杯。这个画面中,“举樽”是一个极其具体的动作,它让人想起中秋的月、团圆的桌、亲人间的笑语。家国情怀在这里没有被概念化,而是被还原为一个人最基本的、最真诚的情感需求。

当代中秋寄台诗作中,此类以具体意象承载家国情怀的写法并不罕见。陈振家的《新纪中秋寄台岛》写道:“又是团圞秋月明,举杯隔岸忆诸兄。不堪太白思乡意,复对东坡把酒情。”尹珍环的《中秋夜寄台胞》则写道:“望穿东海穿帆影,过尽西窗尽雁声。丹桂凝香同夜醉,黄橙含露与湾荣。”这些诗作共同的优长在于,它们不把“乡愁”当作一个需要反复论证的概念,而是让它自然地从具体的物象(月、酒、帆影、雁声、丹桂、黄橙)中流淌出来。家国情怀的感染力,恰恰来自这种“不言大而大在其中”的诗学智慧。

四、守正创新:古典形式与现代情感的融合

家国情怀诗词的传承与创新,最终要回答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古老的形式如何容纳现代的情感?传统的格律、意象、典故体系,如何与当代人的生命经验对话?

胡晓军指出,“新内容和旧形式之间常出现抵触”,但“在精神文脉上新内容和旧形式实为辩证统一的整体”,关键在于“守正创新、达成融会贯通”。这一判断为当代诗词创作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指引。“守正”意味着不放弃古典诗词的形式规范、美学品格和文化基因;“创新”意味着不回避当代生活的丰富经验、精神诉求和语言资源。二者的融合,不是简单的“旧瓶装新酒”,而是在深入理解传统精神的基础上,让古典形式成为当代情感的自然载体。

蒋振惠的诗在这方面做出了有益的尝试。从形式上看,这是一首规范的七律,平仄合律,对仗工稳,押“恩”韵(存、坤、瘟、园、樽),属平水韵上平十三元部。从语言上看,“延平”“红夷”“倭寇”等历史词汇与“连枝”“新园”“举樽”等具有当代气息的词汇自然交融,既保持了古典诗歌的典雅格调,又让当代读者能够顺畅地进入诗歌的情感世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连枝携手建新园”一句,“连枝”呼应了首联“同根”的血脉隐喻,“新园”则超越了传统的“金瓯”意象,带有一种建设性的、面向未来的时代气息。这种词汇层面的微妙创新,正是“守正”与“创新”辩证统一的体现。

有学者指出,当代诗词的现代性可以通过三种途径获得:诗人心理的“守正纳新”、诗歌体式上的“求正容变”和诗歌词语的“取昔纳今”。蒋诗正是这三种途径的综合实践——在心理上坚守家国一体的文化信念,在体式上遵循七律的古典规范,在词语上融合古今,从而在“传承”与“创新”之间找到了一种平衡。

当然,蒋诗也有值得进一步探讨之处。例如,“众志齐清倭寇瘟”中“倭寇瘟”的用法,在增强情感力度的同时也略显直露,若能以更具意象性的方式来表达,或许能使诗歌的韵味更加绵长。这恰恰说明,家国情怀诗词的“守正创新”是一个需要反复锤炼、不断精进的过程,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结语

回到文章开头的问题:写家国情怀的诗词,如何做到“不是重口号,而是要有紧随时代”?

蒋振惠的《中秋节寄语台湾同胞》给出了一个虽然不是唯一答案、却颇具启示意义的回答。它的启示在于三点:其一,家国情怀需要历史根基,但历史典故的运用必须经过诗性的转化,而非简单的知识引用;其二,家国情怀需要现实关切,但现实关切必须落实为具体的、有温度的个人经验,而非抽象的政治表态;其三,家国情怀需要形式载体,而古典形式与现代情感的融合是一个需要创造性的、艰苦的诗学实践过程。

家国情怀是中华诗词最深厚的传统之一。从屈原到杜甫,从陆游到文天祥,从郑成功到近代以来的无数诗人,家国情怀始终是诗歌最有力的精神引擎。但这一传统的传承,从来不是靠重复前人的话语来实现的,而是靠每一代诗人以自己时代的语言、自己生命的方式来重新“发现”家国、重新“体认”家国。在今天,当两岸同胞共望一轮明月的时候,诗歌所能做的,不是喊出最响亮的口号,而是以最真诚的声音,说出那个最简单也最深沉的心愿:今宵远寄天涯意,待与同胞共举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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