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来到成都,
街道西旁的玻璃,
像两千年不闭合的贝壳,
轻轻含住我的额角。
一个心旷神怡的旅人,
就这样走进金沙的月亮,
走进三星堆未曾合拢的眼睑。
青铜神树的枝桠,
在博物馆展柜里继续生长。
我数着金沙的太阳鸟,
像数着时间脱落的羽毛。
是谁的呼吸,
让纵目面具突然布满水雾?
仿佛古老的瞳孔,
刚刚认出同类。
都江堰的鱼嘴,
把岷江劈成两半。
一半流向秦朝,
一半润泽我的矿泉水瓶。
李冰的石人沉在水底,
测量着两千年的流量。
他的篾笼装过多少卵石?
我掏出手机拍照,
闪光灯惊醒沉睡的竹笼。
锦里的灯笼,
点燃三国潮湿的空气。
诸葛亮正在排练空城计,
他的琴弦突然断裂。
我递上一根吉他弦,
他问:这也是五弦琴吗?
武侯祠的柏树,
把影子投在我的冲锋衣上。
那些树皮皲裂的文字,
是不是出师表另一种写法?
杜甫的茅屋,
被房地产商围成景点。
我坐在浣花溪畔,
用塑料瓶装水洗手。
草堂的秋风,
掀动我的旅游手册。
茅草飘向世纪城,
那里正在开盘新楼盘。
李白在碎花间醉着,
他的酒葫芦空了。
我拧开保温杯,
邀他共饮竹叶青。
他说此物太烫,
不如唐朝的月光清凉。
我们相对无言,
看轻轨穿过他的诗句。
锦江的水,
不再是薛涛制笺的颜色。
但是它仍在流,
流过合江亭的婚纱,
流过九眼桥的酒,
流过东湖的白鹭。
最后流进我的视网膜,
成为数码照片的噪点。
文殊院的香火,
熏黑我的冲锋衣。
一个老妇递来红符,
说能保佑我打开财富的门。
她的皱纹里住着
1949年的春天。
那时刘邓的大军,
正从她门前经过。
贺龙的马蹄,
踏碎国民党党旗。
宽窄巷子的砖墙,
同时映着清朝和我的影子。
掏耳朵的手艺人,
用三十种语言招揽生意。
我在记忆里翻找着
川军出川的号子。
那些脚上绑着草鞋的脚印,
已经变成地铁站的瓷砖。
当我站在春熙路,
看裸眼3D的熊猫。
那些曾经注视过
李冰、诸葛亮、杜甫的眼睛,
现在都变成手机屏幕的蓝光。
一个小孩问我:
叔叔,古人用扫码吗?
夜色覆盖成都,
像蚕丝覆盖织机。
我在酒店房间写诗,
窗外是二环路的车河。
突然明白:
我不是来到了成都,
而是成都流过了我。
像府南河,
流过合江亭,
流过九眼桥,
流过东湖的白鹭。
最后流进
某个不眠人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