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 首页 >>作品详情
赞助的镣铐与当代的失语 [诗论]

百净宣沛     发布时间: 2026/1/4 3:45:18
阅读:51次      分享到

当镁光灯聚焦于当代诗词大赛的颁奖台,一等奖作品的面纱被徐徐揭开,随之而来的往往并非纯粹的喝彩,而是网络空间里此起彼伏的“侃大山”之声。所谓“没意境”、“打油诗”、“老干体”等标签纷至沓来,更有甚者,祭出李杜诗篇为圭臬,或是以古代农耕文明的田园牧歌,映照今日工业文明的所谓“僵尸词”。这一景观,折射出的远非简单的审美代沟或创作水平的争议,其深层纠葛着传统艺术形式在当代资本逻辑与消费主义语境下的生存悖论——当诗词被纳入“主办方需要”与“参赛者求利”的交换结构时,诗魂何处安放?我们又该如何理解这种“失语”背后的文化症候?

我们必须正视,当代诗词大赛的运行机制,已在很大程度上被嵌入一个清晰的利益交换网络。主办方或赞助方,无论其初衷是否包含文化传承的善意,其核心诉求往往难以脱离品牌曝光、文化形象塑造乃至政策业绩呈现等现实目的。参赛者一方,尽管怀抱对诗词的热爱,但在大赛规则与奖励体系的引导下,其创作视角难免产生微妙偏移,从“我手写我心”的纯粹表达,潜在地转向对主题预设、评审趣味乃至“宣传效用”的揣摩与迎合。这种“命题作文”式的创作生态,如同为诗词戴上了一副精致的镣铐。它首先可能导向题材的窄化与同质化,当“歌咏新时代”、“礼赞某地风光”、“弘扬某企业文化”成为高频主题,万紫千红的生命体验与复杂幽微的个体情感,便容易被宏大的公共叙事所稀释或遮蔽。更深远的影响在于内在审美机制的异化:诗意或许让位于“达意”(准确传达宣传主旨),意境营造或许妥协于口号式的直白,语言的凝练与张力或许让位于稳妥甚至平庸的表述,以确保“政治正确”与“主题鲜明”。当创作的原初动力从内在的心灵悸动,部分置换为对外在认可与物质回报的追逐,作品便容易流于技术的展示而非生命的流淌,丧失那份直指人心的艺术锐利与真诚。

面对此类作品引发的“缺乏诗意”等批评,一种常见的辩护(或无奈的叹息)是:时代不同了。持此论者认为,以李白“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盛唐气象,或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沉郁顿挫,来苛责今日之创作,是忽视了古今文明的断裂。农业社会的宁静、人与自然的身心交融、相对缓慢的时空节奏,确曾滋养了古典诗词中特定的意象体系(如明月、杨柳、归雁)与情感模式(如田园之乐、羁旅之愁、家国之思)。而工业乃至信息文明,带来了都市森林、机械轰鸣、虚拟时空与快餐文化,传统的诗意表达似乎失去了其赖以生根的土壤。然而,将当代诗词的困境简单归咎于“时代背景不同”,实则陷入了一种惰性的历史决定论与对“当代性”的片面理解。

问题的关键,或许不在于工业文明本身“扼杀”了诗意,而在于我们是否找到了属于这个时代的、真正的“诗意的栖居”方式。古典诗词的辉煌,正在于它们是其所处时代的敏锐感知者与卓越表达者。唐诗宋词中的边塞、市井、科举、宦游,无不是当时社会生活的结晶。真正的“当代性”,绝非生硬地给旧瓶贴上“高铁”、“微信”、“区块链”等新名词标签,而是要求创作者以诗性的智慧,穿透当代经验的表层,捕捉其内在的节奏、矛盾、光芒与荒诞。它可能是都市症候的孤独隐喻,是科技伦理的悄然诘问,是信息洪流中个体身份的迷失与追寻,是生态危机下对人与自然关系的重新冥想。当我们批评一些作品像“僵尸词”时,所抨击的并非它们书写了当代事物,而是其书写方式未能赋予这些经验以新鲜的、有生命力的、审美化的形式,未能让当代的灵魂在古典的格律中苏醒并言说。它们往往止于现象的罗列或表态式的颂扬,缺乏深刻的转化、隐喻的张力与批判性的沉思,因而未能构建起连通古雅形式与当代精神的诗意桥梁。

更深层的困境,在于文化传承中“形式”与“精神”的割裂。我们娴熟地继承了诗词的格律、平仄、用典等外在形式规范,这无疑是宝贵的文化遗产。但在快节奏、功利化的现代社会中,支撑古典诗词创作的那一整套从容的心性修养、深厚的学植积淀、以及对宇宙人生细腻深微的体验方式,正面临萎缩的危机。创作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填空题”或“技术活”,却遗失了那份“工夫在诗外”的沉潜与“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的执著。当形式沦为空洞的躯壳,精神无所依凭,作品便容易显得“内容空洞”、“句子滑熟”。而商业赞助的介入,在客观上可能加剧这种割裂:它提供展示平台与物质激励,助推了诗词创作的表面繁荣与技巧竞赛,却未必能滋养,甚至可能因其急功近利的导向,进一步侵蚀那需要慢养与沉淀的创作心境与文化根柢。于是,我们看到一种吊诡的景象:诗词活动前所未有地增多,但能真正楔入当代人心灵、成为文化事件的“现象级”诗作却并不多见。

那么,当代诗词的出路何在?这是萦绕在每一个关心诗词命运者心头的沉重叩问。打破困局,首先要求我们重塑对诗词大赛功能的认识。主办方与赞助方或可展现更大的文化胸怀,在设定必要主题边界的同时,给予艺术探索更广阔的空间,鼓励真诚的、多元的、甚至具有实验性的表达,将大赛从单纯的“宣传平台”提升为激发当代诗意的“创新工场”。对于创作者而言,则需要一种文化的自觉与定力。在体察时代脉搏、不回避当代议题的同时,必须回归诗词的本源——对人的存在境遇的深切关怀与独特揭示。真正的创作,应是源自生命内部不得不发的歌吟,而非对外部诱惑的精致算计。这要求创作者不仅锤炼字句,更需拓展视野、深化思想、滋养心灵,在传统的滋养与当代的激荡中,找到个人独特的发声位置。

尤为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培养一种更具历史同情心与辩证思维的鉴赏态度。对于在现有机制下产出的作品,尤其是尝试衔接传统与当代的作品,不宜仅以古典巅峰时期的尺规做简单化的贬斥。每一时代有每一时代之文学,当代诗词也必将在探索与试错中,逐步形成其独特的风貌与价值。批评应当超越“像不像古诗”的单一维度,转而关注作品是否提供了新鲜的感知、真诚的情感、以及形式与内容之间富有张力的融合。与此同时,理论界与批评界亦有责任,跳出古今对立的思维陷阱,积极构建能够有效阐释当代诗词美学的批评话语体系,为创作者导航,为读者启悟。

当代诗词大赛一等奖作品所遭遇的争议,恰似一面多棱镜,映照出传统艺术在现代化、商业化浪潮中的复杂境遇。它揭示了赞助逻辑对创作生态的潜在形塑,也暴露了我们在继承传统时可能存在的“形式依赖”与“精神贫血”。然而,危机亦是转机。这争议本身,正说明了社会对诗词这一古老文体仍抱有深切期待——我们期待的,不是博物馆里被防腐处理的“僵尸”,而是在当代风中猎猎作响、承载着今人生命体温与时代呼吸的活的旗帜。挣脱“赞助的镣铐”,穿越“古今之争”的迷雾,让诗词重新扎根于当代生活的沃土,在创造性的转化中重获其命名世界、安顿心灵的伟力,这不仅是诗词创作者的任务,亦是所有文化参与者的共同使命。唯有如此,那穿越千年风雨的诗魂,才能在新的世纪,找到它铿锵而悠远的回响。
点赞
收藏
推荐
评论
总计:条评论
提交评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