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债》

文：茂林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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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记

丹水渡少年，桥外叠层山。

楼耸腰先屈，账沉语不敢。

碎炮移寒夜，孤怀寄一愿。

尘中皆有债，步步踏泥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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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深处，茂林花开。

以笔为灯，

翻开一本七十年代的账本——

泥里长出来麦子，

带着汗碱和土腥。

走过春夏秋冬，

穿过灯红酒绿，

踩过碎石荆棘，

落进烟火人间。

父亲蹲在墙根抽烟，

母亲把剩菜热了又热。

不敢让那些山里孩子

凭空发迹，忘了过去。

丹江的水

瘦过那年夏天，

王霖卷起裤腿蹚过去。

粗布鞋底磨出一个洞，

针脚歪斜紧绷，

护着少年脚趾。

大学录取通知书

紧紧贴在胸口，

像揣着一粒滚烫的火种。

他以为跨过桥就是平原，

后来才知道，

桥那头还是山，

一座更比一座高。

东山的楼往天上长，

他的脊梁往泥土里弯。

塔吊高悬，桩机声扬，

人事局的案牍翻滚着。

他和张莉站在人潮里，

如两粒尘埃，

被咸风卷起推着向前。

回首，故乡商南

化成一盏灯，

灯下亲人还在缝补旧衣裳。

百万负债，

数字他不敢念出声。

默念一遍，母亲的坟头就深一寸；

念两遍，妻子的白发就多一根。

他一笔一笔地还，

像小时候

帮爹还公粮，

一袋一袋往板车上摞，

腰弯到底，膝盖不打颤。

酒过三杯不敢言醉，

电话那头，永远报着平安。

挂了才把头埋进臂弯。

妻子从不嫌他挣多挣少，

只在他进门时，

把凉了的饭再热一遍。

除夕夜，工棚冷清，

他一个人。

女儿在电话里说考得很好。

他嗯了一声，说好，

把一挂鞭炮拆开，

一粒，再一粒，慢慢点燃。

每一声轻响，

日子就往前挪一步。

他不奢望咸鱼翻身，

不迷信机缘，

只咬着一句朴素的愿：

我们的孩子，

不必再蹚过

那条寒冷刺骨的江。

债是账本上未清的数字，

也是欠给岁月、亲人的牵念。

多少人在泥里，默默咀嚼重担，

一寸一寸，把自己拔出尘烟。

根扎在债里，枝伸向天，

风来弯一弯，风过仍不低头。

来路深深浅浅，

脚印里有泥，有雪，有未干的泪。

他把走过的路走了一遍，

字里长出一片茂林。

林子里没有贵人，

只有一个个不肯低头的山里人，

把债嚼碎了咽下去，

再把自己一寸一寸从泥里拔出来。

半生债，还不完。

他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看了一眼窗外的天，

又低下头，接着写——

账本还摊着，

下一页是空的。

合卷回望，

我们谁，

没有一笔没结清的从前——

对父母的，对爱人的，

对那个曾经眼里有光的少年。

合上书，站起来，

拍拍衣上灰土，转身，

继续走进

滚滚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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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诗·题《半生债》

秦岭藏麦香，丹水瘦旧年。

裤脚携寒，蹚向未知的岸。

一纸通知书，是掌心发烫的愿。

原以为渡水即是平川，

谁知桥外，山复连山。

楼宇凌云而起，脊梁向土低弯。

尘风卷两粒微尘，挤在人潮之间。

不敢轻念那串沉重数字——

一念，坟头草漫，鬓上霜添。

像少时摞起公粮，一袋一袋，

腰可以屈，膝不肯弯。

三杯酒压下疲惫，一句平安掩住心酸。

热饭温着长夜，孤棚守着年关。

鞭炮拆作零星星火，缓缓点燃。

一响，日子才敢向前挪一点。

不求机缘，不盼翻盘，

只愿后来的孩子，不必再涉寒川。

债有纸上数，亦有心底牵。

根在泥中负重，枝向云天舒展。

嚼碎风霜默默吞咽，

一寸一寸，挣出尘烟。

林中无贵人，只有硬骨头的人间。

待到合卷抬眼——

我们各有一笔旧账，未曾了结。

拍净衣上泥雪，

重入滚滚红尘，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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