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樵
时常在某个安静的瞬间,被过往的文字轻轻撞中心扉。那些曾经随手写下的寻常字句,落笔时波澜不惊,只当是生活细碎的记录。可经年之后再度重读,我才恍然懂得:笔墨从不会骗人。它提前替人生感悟,替岁月留白,也在漫长的光阴里,悄悄治愈奔波路上的自己。
我与文字相伴多年,扎根乡土,行走山野,习惯以笔为舟,记录村寨晨昏、田坝烟火与人间冷暖。从前总以为,写作只是描摹山河风物、收纳日常见闻。直到某个灯下的夜晚,翻读数年前的旧作,猝不及防红了眼眶,方才醒悟:所有落笔成书的时光,都是一场温柔的伏笔。写作,从来都是先遇见生活,再遇见自己。
年少执笔,心怀赤诚,落笔皆是山河辽阔、人间温热。奔波基层的岁岁年年,我踏遍深山村寨,看四季轮替、农桑往复,把黔山的秋风稻浪、村落炊烟、市井寻常,一一写进文字里。那时的笔墨清澈质朴,不带半点世故圆滑,藏着最纯粹的热忱与善意。我总愿意俯身凝望平凡众生,为烟火落笔,为平凡抒情,为土地共情。彼时只觉是热爱使然,从未料到,这些朴素的文字,会在多年后,成为安抚心境、回望初心的微光。
岁月辗转,人至中年。行路渐远,阅历渐深,肩上扛起生活的责任,心底藏起世事的浮沉。看过人情冷暖,历经聚散得失,心境慢慢变得沉稳克制,不再轻易为琐事动容。日子被忙碌与琐碎填满,步履匆匆,心绪浮躁,伏案书写的闲暇越来越少,曾经细腻柔软的感知,也在不知不觉中被烟火日常慢慢抚平。
近日整理文稿,偶然翻出一篇尘封已久的乡土随笔。文章不长,字句朴素,不过是记录山间秋日的寻常一幕,却牢牢攥住了我所有的情绪。
文中寥寥几笔,写田间秋收光景:一位年过七旬的阿婆,静静蹲在田埂边,将秋风压倒的稻穗,一株一株轻轻扶起。身旁邻里频频呼唤,催她归家吃饭,阿婆只是轻轻摆手,执意俯身整理禾苗,低声念叨,田里的庄稼,糟蹋了可惜。
整篇文字,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刻意抒情,甚至未曾记下老人的名姓,只是平实记录了山野间最普通的一幕。可深夜灯下重读,指尖抚过朴素字句,心底瞬间涌上温热的酸涩,久久难以平复。
原来,最动人的文字,从来不是雕琢而出的华章,而是发自本心的真诚与悲悯。
落笔那年,我尚且年少通透,心怀柔软,敬畏土地、体恤众生。看得见山野细微的美好,听得见寻常百姓的心声,愿意为一粒稻穗动容,为一份质朴善良落笔。字里行间,是未经风霜打磨的坦荡,是不被世俗裹挟的纯粹,是对烟火人间最赤诚的偏爱。
可经年奔波,世事纷繁,人心最易在忙碌中变得迟钝。
前几日黄昏,我从村委走出,步履匆匆赶路。一路上接连接听工作电话、回复消息,满心皆是琐碎事务。直至走到住处门口,蓦然驻足,才猛然想起——路边的苦楝树正值花期,满树繁花细碎温柔,我日日途经,却连日未曾抬头看上一眼。
那一刻忽然愧疚,也忽然惊醒。
我们一路奔赴前路、追赶时光,忙着生活、忙着奔波、忙着成长,渐渐弄丢了慢下来的心境。我们习惯步履匆匆,习惯麻木前行,慢慢忽略了身边的清风花木、烟火温柔,淡忘了心底最纯粹的善意与柔软。
唯有笔墨无声,替我留住了当年的自己。
一篇旧文,跨越岁岁光阴,让我与曾经温柔赤诚的自己,悄然重逢。
年少落笔,是初心坦荡,看见万物皆有温柔;中年重读,是自我回望,在文字里修正浮躁心境、与生活温柔和解。原来文字最大的意义,从不是发表的荣光、外界的赞誉。它是时光的存档,是心境的见证,更是漫长人生里,治愈迷茫、抚慰疲惫的温柔力量。
那些年写下的山河烟火、人情质朴、乡土温情,早已悄悄沉淀在骨血之中。在我焦虑浮躁时,抚平心绪;在我步履匆忙时,提醒初心;在我看淡世事时,予我赤诚与善良。
人生所有相逢,皆是命中注定的温柔。我们山水相逢、烟火相逢、人事相逢,到最后,所有遇见,都是为了最终遇见通透、温柔、不改本心的自己。而笔墨书香,便是岁月赠予写作者最珍贵的馈赠。
它无声无息,记录岁月、见证成长、收纳温柔,在每一个迷茫疲惫的时刻,轻轻唤醒初心。
重读旧文,亦是重遇自己。历经岁月洗礼,终于懂得:真正的成长,是在烟火奔波中守住赤诚,在世事沉浮中留存温柔,在一路前行中,永远不忘来路。
时光辗转,笔墨留香。往后余生,我依旧执一支素笔,写山河风物,写乡土烟火,写人间温柔。不负岁月,不负热爱,不负笔墨初心。
愿往后行路,眼底有山河,心中有温柔,在岁岁流年里,永远遇见赤诚坦荡、温柔纯粹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