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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春江畔春日俏 [散文]

陈素敏     发布时间: 2026/3/3 10:4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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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素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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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春江畔春日俏


江南的春,总是来得悄无声息,却又轰轰烈烈。当第一缕东风掠过钱塘江面,裹挟着湿润的水汽向西漫溯,富春江便在这温柔的唤醒中,缓缓睁开了惺忪的睡眼。这是一条被唐诗宋词浸润了千年的江流,黄公望在此结庐绘就《富春山居图》,严子陵在此垂钓留下高风亮节,而此刻,它正以最美的姿态,迎接又一个花事烂漫的春天。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江面如同一匹刚刚浣洗过的素缎,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光泽。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那是黄公望笔下《富春山居图》的原型——庙山、株林坞、渔山一带,峰峦起伏,像是水墨画里被水洇开的笔触,朦胧而诗意。七百年前,那位八十高龄的老画师正是每日徜徉于此,将这一江春色、两岸峰峦尽收笔底,成就了那幅被后世奉为"画中之兰亭"的千古名作。岸边的芦苇丛里,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那是早起的白鹭在梳理羽毛,偶尔振翅掠过水面,翅尖轻点,便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将倒映在水中的云影揉碎,又缓缓拼合。这景象,与画卷中的渔樵隐逸之意,是何其相似。

沿着江堤漫步,脚下的青石板路还沾着夜露,湿滑而清凉。不多时,便来到了严子陵钓台。两岸青山对峙,东为严山,西为钓台,山势险峻,怪石嶙峋。春日里,岩壁上的迎春花与野杜鹃竞相绽放,金黄与嫣红点缀在苍翠之间,为这处高士隐居之地增添了几分亮色。登台远眺,江水在此湍急回旋,形成一道深潭,相传严光先生当年便垂钓于此,拒绝光武帝刘秀的征召,宁可披羊裘钓泽中,也不愿入朝为官。如今,钓台之上的"严子陵钓台"碑亭依旧矗立,碑文字迹苍劲,记载着这段流传千古的佳话。春风拂过,松涛阵阵,仿佛还能听见那位高士当年与故人论道的清音。

路旁的垂柳早已抽出了嫩黄的新芽,万千条绿丝绦在晨风中轻舞,仿佛是春姑娘垂落的发丝,温柔地拂过行人的肩头。柳树下,一丛丛迎春花正开得热闹,金黄的小花缀满枝条。这富春江畔的春色,曾引得无数文人墨客竞折腰。孟浩然曾夜宿桐庐江,留下"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的惆怅;苏轼任杭州通判时,多次溯江而上,赞叹"三吴行尽千山水,犹道桐庐更清美";而范仲淹在此任职期间,更是写下了《潇洒桐庐郡》十绝,将这一方山水誉为"潇洒"。此刻,站在古人曾经驻足的地方,看同样的春江花月,读同样的诗词歌赋,一种穿越时空的共鸣油然而生。

再往前走,便到了桐君山。此山位于富春与桐江交汇处,相传上古时有老者结庐炼丹于山,悬壶济世,分文不取,后人感其恩德,以其姓氏名县,是为桐庐。春日登桐君山,只见满山苍翠,古木参天,山腰的桐君祠香烟袅袅,祠内的桐君老人塑像慈眉善目,手持药葫芦,仿佛仍在庇佑着这一方百姓。站在山顶的凤凰亭中远眺,两江交汇,一清一浊,泾渭分明,春日的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帆影点点,近处的渔舟唱晚,好一幅《富春山居图》的实景再现。

江边的村落渐渐苏醒。白墙黛瓦的江南民居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岸畔,袅袅炊烟从黛色的瓦檐上升起。这里是深澳、荻浦一带的古村落,青石板巷弄蜿蜒曲折,明清时期的古建筑保存完好,雕花的门楼、斑驳的马头墙、精美的牛腿,无不诉说着昔日的繁华。春日的阳光透过天井洒落,照亮了堂前悬挂的楹联,那些关于耕读传家、忠孝节义的训诫,在这温暖的季节里显得格外厚重。村口的老樟树下,几位白发老者正围坐在一起,端着粗瓷茶碗,用浓重的吴侬软语聊着家常。他们的话题,或许也包括了村口那棵相传已有千年树龄的古樟,以及它见证过的无数春秋。

午后的阳光渐渐明媚起来,江面上的雾气散尽,呈现出一片碧透的澄澈。乘船顺流而下,两岸风光如画。经过七里泷峡谷,只见两岸峭壁如削,江面收窄,水流湍急,这便是著名的"七里扬帆"景观。春日里,峡谷两岸的野花烂漫,紫的二月兰、黄的蒲公英、白的野蔷薇,将岩壁装点得如同锦绣。历史上,这里是钱塘江通往皖南、赣北的必经之路,李白、白居易、陆游等诗人都曾在此留下足迹。想象当年,千帆竞发,百舸争流,那是何等壮观的景象。如今,虽不见商船络绎,但偶有白帆点点,在春日的江面上缓缓移动,倒也别有一番古韵。

江对岸的山坡上,是一片片层层叠叠的油菜花田。此时正值盛花期,金黄的花海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腰。花田之间,隐约可见龙门古镇的轮廓。那是三国孙权后裔的聚居地,古镇以防御性极强的迷宫式建筑群落闻名,春日里,祠堂、厅堂、古桥、老街都被掩映在绿树繁花之中,孙氏宗祠前的玉兰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与古建筑的黛瓦相映成趣。走进古镇,卵石铺就的巷道曲折幽深,两侧的明清建筑鳞次栉比,偶尔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做着针线活,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傍晚时分,夕阳开始西沉,将整个江面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橙红。此时若是在鹳山之上,便可一览"富春山居"的绝美暮色。鹳山虽不高,却因郁达夫故居而闻名。那位现代文学巨匠便出生于此,他的故居"风雨茅庐"坐落在山腰,白墙黑瓦,掩映在绿树丛中。春日的傍晚,站在故居前的平台上,看夕阳缓缓沉入江面,将天空与江水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富春江大桥如同长虹卧波,近处的渔火次第亮起,不由得想起郁达夫笔下的那些文字,字里行间,满是对这方山水的深情眷恋。

夜幕降临,富春江渐渐归于宁静。江面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月色,如纱如雾。远处的山峦变成了黑色的剪影,那是《富春山居图》中最后一笔淡墨的余韵。七百年来,这幅画卷历经沧桑,被焚为两段,前半卷《剩山图》藏于浙江省博物馆,后半卷《无用师卷》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隔海相望,不得团圆。然而,每当春夜月圆之时,两岸的中国人都会仰望同一轮明月,思念同一条江水,期盼着画卷合璧、江山一统的那一天。

坐在江边的石凳上,听江水拍岸的涛声,那是富春江千百年来不变的吟唱。它见证了严光的高洁、黄公望的痴迷、郁达夫的乡愁,见证了李白、苏轼的吟咏赞叹,如今又见证着这寻常巷陌里的烟火人间。春去春又来,花谢花再开,唯有这江水依旧东流,带着江南的温婉与诗意,带着钓台的清风、桐君的遗泽、画圣的笔墨,向着大海,向着远方,也向着每一个热爱它的人心中流淌。

富春江畔的春日,是一首写不完的诗,是一幅绘不尽的画,更是一曲流淌在岁月长河中的歌谣。它不需要刻意的雕琢,也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只消静静地伫立江边,看一江春水向东流,看两岸花树烟霞,听古迹低语,感文脉悠长,便已懂得何为江南,何为春天,何为这世间最美的风景。而这风景,早已镌刻在了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心底,成为记忆中最温柔的那一抹春色,在往后的岁月里,时时泛起,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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