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位溆浦县朋友的父亲去世，我和爱人乘坐高铁跨越400多公里，先后经过长沙、韶山、娄底、邵阳、新化等地，终于有缘见识这座横亘在湘西边缘的小城——溆浦，它像一枚被时光浸润的墨玉，既有湘西山水的灵秀，又藏着独有的人间烟火。它不似凤凰那般声名在外，也不似张家界那般雄奇险峻，却在雪峰山余脉与沅江支流的相拥中，沉淀出最本真的湘西韵味。穿行其间，每一步都踏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界处，每一眼都能遇见自然与人文的碰撞。

高铁行至雪峰山深处，一道“天梯”突然划破天际——溆浦南站到了，也许我平生第一次见到山顶上的高铁站，也可能是在丘陵地带呆久了，真有些少见了，一出站台满眼惊诧，山风裹挟着松针的清香扑面而来，远处峰峦叠嶂，云雾如轻纱漫舞，脚下的铁轨向远方云端延伸……我心里恍惚，这高铁是从天上来，还是到天边去呢？踏上站台，我好久才回过神来，很难想象，曾经需要翻山越岭数日的路程，如今只需不到2个小时便穿越崇山峻岭而至。环视站房，依山而建，青灰色的屋顶与黛色山峦融为一体，玻璃幕墙倒映着流云飞鸟，仿佛从山体中自然生长而出。离开车站时，回望这座山顶车站，它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守着湘西的边缘，也守着山里人走向世界的梦想。后来从朋友口中得知这座建在山顶的高铁站，堪称湘西大地上的工程奇迹，一头连着繁华都市，一头系着湘西秘境。

朋友开车接到南站，稍作寒暄就下山了。下山的路曲曲折折，路下沟壑纵横，林木茂盛，深不见底，那公路就像是镶嵌在崇山峻岭中扭曲的丝带，每当车子行经拐弯处，我的心自然而然产生一种强烈的不安，但是朋友的车技娴熟，总是有惊无险。路旁的吊脚楼总能在不经意间撞入眼帘，让我不安的心又有了一些慰藉。这些木质结构的房屋依山傍水而建，下层悬空，上层住人，廊檐下挂着金黄的玉米、火红的辣椒，还有晾晒的衣物，在风中轻轻摇曳。我的耳畔仿佛又听到宋祖英演唱《小背篓》那银铃般的歌声“笑声中妈妈把我背下了吊脚楼……”有的吊脚楼已经翻新，刷上了崭新的桐油，露出温润的木色；有的则带着岁月的沧桑，木板上布满裂纹，却依旧坚挺。几位老人坐在廊下，手里纳着鞋底，聊着家常，语速舒缓，带着溆浦特有的方言腔调。偶尔有孩童从屋里跑出，踩着青石板路追逐嬉戏，笑声清脆，打破了山林的宁静。吊脚楼旁，溪水潺潺流淌，岸边的翠竹亭亭玉立，构成一幅鲜活的湘西民居图，让人想起沈从文笔下“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的湘西风骨。 

车过溆浦县城，拥挤的街道充满了市井烟火气。街上，商铺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路边的小摊上，摆满了新鲜的蔬菜、野生的菌子，还有刚从河里打捞上来的鱼虾，摊主们热情地招呼着过往行人。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有背着背篓的老人，有匆匆赶路的年轻人，还有推着婴儿车的父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平和的笑容，透着小城生活的安逸与满足，我心间闪过不记得哪位抖音朋友聊起过溆浦的慢生活。朋友告诉我溆浦有特色的小吃还是蛮多的，如：溆浦鹅、土匪鸭、片子牛肉、牛肚炖魔芋、木姜子鸡、酸菜炒腊肉、糯米辣椒炒肥肠、龙潭糍粑、龙潭锅面、低庄豆腐、桥江嗦螺、两江鸭子、大江口红桔、小横龙杨梅、观音阁草莓等等。也不知我们经过街道是否是老街，总的印象，县城还相当落后，街道窄，楼不高，招牌炫目的很少，有些街道还破乱不堪，有点像上个世纪的临湘县城。

走出县城，便是粗犷的田野，铺展在群山之间。溆浦的田野没有江南水乡的精致婉约，却有着湘西特有的雄浑辽阔。朋友说溆浦田野的四季可美啦：春天，金黄的油菜花漫山遍野，风吹过，花浪翻滚，香气扑鼻；夏天，绿油油的稻田一望无际，稻穗在阳光下低垂，偶有白鹭掠过，划出优美的弧线；秋天，稻谷成熟，田野变成一片金色，收割机在田间穿梭，留下一串串丰收的欢歌；冬天，田野虽显萧瑟，却也藏着生机，等待着来年的耕种。透过车窗，田埂上，农民们戴着斗笠，扛着锄头，辛勤劳作，他们的身影与田野、群山融为一体，构成一幅厚重的农耕画卷。一代又一代的溆浦人在这质朴而坚韧的土地里，在湘西的边缘，用勤劳的汗水浇灌着不一样的希望。 

谈起溆浦的风俗，朋友的语气带着神秘与厚重。最具特色的当属“辰河目连戏”，这种流传了数百年的古老戏曲，被誉为“中国戏曲活化石”。每逢节庆，乡村的戏台前便挤满了观众，演员们身着华丽的戏服，戴着精美的面具，在锣鼓声中演绎着善恶因果的故事。唱腔高亢激昂，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泣如诉，让人沉醉其中。此外，溆浦的龙舟赛也颇具盛名，每年端午节，溆水河畔人山人海，数十艘龙舟劈波斩浪，船员们身着统一的服装，喊着整齐的号子，奋力划桨，浪花飞溅，鼓声震天。岸边的观众加油呐喊，气氛热烈非凡，这不仅是一场竞技比赛，更是溆浦人团结奋进、不屈不挠精神的展现。我联想到王跃文作家的《漫水》和《家山》，在作品中还记述了正月十三晚上偷菜的风俗，让贫苦人也能分享年节的快乐，现在不穷了，但是偷菜的风俗还在，只不过现在偷菜大多是放不下那份快乐、那份善意。溆浦人的勤劳、拼搏、敦厚、善良、普惠的思想在各种风俗中得以传承。

吃饭时朋友介绍公筷在溆浦县是流传多年的老习俗，并非近年才兴起，起源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当时农村肺结核等传染病流行，当地“赤脚医生”频繁入户宣传卫生知识，提醒村民“病从口入，最好用公筷”。本身就注重卫生的村民们慢慢接受了这个建议，还会相互监督提醒使用公筷。八九十年代习俗加速普及，这一时期当地办红白喜事时，大家为了让酒席剩菜能留到下一餐食用，从节约和卫生角度，在宴席上广泛使用公筷。之后这一习惯从宴席延伸到家家户户的日常餐桌。乡贤助力让习俗扎根，当地乡贤常担任酒席“总管”，负责统筹碗筷等事宜，比如一桌10人配10双公筷，通过这种方式带动和督促众人用公筷，让公筷成为宴席上的“标配”。如今在溆浦县多个乡镇，不管是日常家庭聚餐还是农村酒席，公筷都十分常见，早已融入当地人的生活。我记得公筷在近几年很流行，那是疫情惹的祸，高档餐馆也有配置，溆浦人却远远走在前面了，我打心底里为溆浦人的健康习惯点赞！

朋友还说溆浦县的一日三餐遵循“重早晚、轻中午”的乡土饮食逻辑，既贴合农耕生活节律，又藏着食材利用的智慧，特点鲜明。当地人早餐（早茶）讲究“扎实顶饿”，多以碳水+蛋白为主。常见搭配有糯米糍粑（煎/蒸，蘸糖或咸菜）、米粉（加牛肉/肥肠/码子，浇骨汤）、米豆腐（配蒜蓉辣酱），再配一碗“昂茶”（空心茶，解腻）或米汤。农忙时还会加煮鸡蛋、红薯，确保劳作时精力充足。因中午多需下地干活或忙活家务，午餐相对简单，主打“快速吃饱”，简餐果腹，省时便捷。多是剩菜热炒+米饭，或煮一碗面、蒸红薯/玉米，搭配自家腌的萝卜干、榨菜等咸菜，不用复杂烹饪，节省时间留作农忙或家务。晚餐是一天中最受重视的一餐，堪称“家庭聚餐核心”，全家正餐，丰盛团圆。食材多为当天新鲜收获的蔬菜、河鲜（溆水鱼、虾）、家禽，做法丰盛，清炖土鸡、红烧鱼、腊肉炒蕨菜、豆腐圆子等，全家围坐分享，还会搭配自酿米酒，既是补充能量，也是家人交流的重要时刻。这种“早晚重、中午简”的饮食结构，既适配当地农耕生活的时间分配，也体现了“顺应时节、物尽其用”的乡土智慧。

我也观察到，来朋友家吊唁的人，也是白天少，晚上多。做法事的和尚道士在晚上才忙碌起来，吹吹打打，白天见不到人。从傍晚到前半夜鞭炮不时响起，吊唁的人络绎不绝，白天基本上是鸦雀无声，只有亲人轮流值守，这一点跟我们老家完全不一样。

我利用白天的空闲到溆浦农村到处转悠。来到后山，见到一座小庙宇，庙宇大门写着求神拜佛的对联，左侧墙上写着“坚定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将旧俗和现代融为一体。放眼整个乡村，有不少新建的高楼大厦，偶尔见到小型客车在公路上疾驰而过。

在溆浦的山野乡间，总能闻到飘香的花果。朋友一早就在小果园锻炼，我走近从果园的瓜果谈到乡村瓜果，他显得有些兴奋，介绍中透着自豪：“三月，桃花、李花、梨花竞相开放，漫山遍野，如云似霞，香气沁人心脾；五月，杨梅成熟，红彤彤的果实挂满枝头，酸甜多汁，让人回味无穷；七月，葡萄架下，一串串紫黑的葡萄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的果香；十月，柿子红了，像一个个小灯笼挂在树上，点缀着秋日的山林。除了这些常见的花果，溆浦还有独特的‘鹅梨’，果肉细腻，香甜可口；野生的猕猴桃，小巧玲珑，营养丰富。”

早晨的乡村还沉浸在炊烟和雾气混合的朦胧中，朋友果园的各种果实在晨曦中因露水加持而熠熠生辉。徜徉在溆浦乡村的果园，别有一番情调，这情调更多的是踏实与殷实。这些飘香的花果，是大自然对溆浦的馈赠，滋养着一代代溆浦人。

溆浦的方言让我感兴趣是从“丢丢”开始的，总听朋友敬酒时说到“再加一丢丢”，“丢丢”就是一点点的意思。溆浦方言内部腔调多且保留大量上古语音与古汉语词汇，还常用儿化音和叠词。有很多方言跟临湘的方言类似，如：小孩对年长女性称呼娘娘、耶（ya）指父亲、揎（suān）指扔、门锅拉指门后面、茅肆指厕所、么个指什么、宝里宝气形容人不着调或傻乎乎的、打平伙指AA制聚餐等，这个大概跟江西人填湖广事件有关联，江西方言对湖南方言影响深远。

溆浦人重视劳作，讲卫生，合理安排各项事务的习惯与风俗体现了他们讲究节约、敬重生命、科学实用、互相尊重的处世原则，充盈着淳朴敦厚的溆浦民风。 

这片土地，不仅孕育了秀美的山水和淳朴的民风，更诞生了许多杰出的人物。回来时朋友特意安排参观女权运动创始人向警予的故居。她是从溆浦走出的巾帼英雄，出生于溆浦县城一个商人家庭，自幼便胸怀大志，不甘于封建礼教的束缚。在求学期间，她接触到新思想、新文化，立下了“为女子争回天下半壁河山”的誓言。她积极投身女权运动，创办女校，宣传男女平等，成为中国妇女解放运动的先驱。如今，溆浦县仍保留着向警予故居，故居内陈列着她的生平事迹和遗物，供后人瞻仰缅怀。站在故居前，仿佛能看到这位女革命家当年意气风发、奔走呼号的身影，感受到她为理想不懈奋斗的崇高精神。

一个女人舍弃优渥，选择艰难，我心底泛起阵阵涟漪，不管结局如何，勇气可嘉，在那个年代，更是难能可贵！此时，我脑海里浮现出更多的巾帼英雄，这些英雄与生生不息的中华民族密不可分，男女平等，在这个层面那是实实在在。

走出故居，在故居门前广场留影纪念，广场外沿就是汩汩流淌的溆水河吧，有不少人在沿河的路上散步，有一些人坐在长条石凳子上或凝视远方、或拉且家常。我拿不准，他们在平静的河水中，在参天的树荫下，是否还能忆起这位身旁的巾帼英雄。

溆浦也是文化名人辈出之地。近代著名学者、教育家舒新城，他毕生致力于教育改革和文化传播，编纂了《辞海》等重要典籍，为中国的文化教育事业作出了卓越贡献；严如煜，湖湘经世致用学代表人物，曾任汉中知府等职，获嘉庆、道光两帝多次表彰，被誉为“天下第一知府”。他著有《苗防备览》《三省边防备览》等，其中《洋务辑要》作为早于《海国图志》的海防专著，还是钓鱼岛属中国的重要文献依据，其著作对研究民族历史和海防都意义重大；向达，著名历史学家、敦煌学家，被誉为“敦煌艺术的拓荒者”。他曾赴英伦大英博物馆研究，厘清了馆内收藏的敦煌文卷详情，是最早摸清敦煌文物家底并呼吁保护的中国人之一，为敦煌学这门学科的发展作出了开创性贡献；屈原，虽非溆浦本土人，却因长期流放于此与当地结下深厚羁绊。他在溆浦生活期间创作了《涉江》等楚辞名篇，当地的巫傩文化、山水风光为其创作提供了丰富素材，而溆浦也因他形成独特的屈原文化，诸多地名、习俗皆与他相关，他早已成为溆浦文化的核心符号之一。

给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曾被授予“湖南省德艺双馨文艺家”的王跃文作家，他出生于溆浦县的漫水村，主要作品包括：长篇小说《国画》《梅次故事》《朝夕之间》《爱历元年》《西州月》《大清相国》《亡魂鸟》《苍黄》；中篇小说《漫水》《无雪之冬》；以及散文随笔集《幽默的代价》；访谈录作品《王跃文文学回忆录》《无违》等。我赞许其才情的丰盈，更钦佩其对溆浦的情怀，他坦言：“溆浦就是我的家山，我深深地爱着我的家山”“他乡纵有当头月，不抵家山一盏灯”。故乡的山水、方言、习俗与人事，构成其文学创作的精神源泉与情感锚点。他视溆浦为屈原流寓之地，“我笔下的一草一木，都是屈原书写过的”，自觉接续《涉江》《山鬼》等楚辞传统，赋予作品浪漫与厚重。他多次在家乡举办分享会，带动读者关注溆浦的历史与文化，被视为溆浦的文化名片。他说：“我要对我的家乡深深地感恩”，以写作反哺故土，让更多人看见并理解这片土地的厚重与温情。他的溆浦情怀，是从个人记忆到文学建构，再到文化传承的完整表达。他用文字为故乡立传，让漫水与溆浦成为中国乡土文学中一个温暖而坚实的坐标，也让“家山”成为连接个人、故乡与民族文化的精神纽带。

很多作家都喜欢写家乡，带有浓厚的乡土情结，即便写作的题材不是故土，却总能找到家乡的影子。大概是身边事情熟悉，熟悉的事情好写吧，此外，如果连家乡都不热爱，那写作的热爱又是什么呢？这也告诉初入写作之路的人应该从哪儿起笔，从哪儿落笔。

这些文化名人，如璀璨的星辰，照亮了溆浦的文化天空，也为这座湘西边缘的小城增添了深厚的文化底蕴。

走在溆浦的土地上，每一处风景都让人沉醉，每一段历史都让人动容。山顶的高铁站连接着过去与未来，路旁的吊脚楼承载着岁月的记忆，拥挤的街道充满了生活的温度，粗犷的田野孕育着生命的力量，独有的风俗传承着文化的根脉，飘香的花果散发着自然的芬芳，杰出的人物彰显着精神的光芒。溆浦，这座湘西边缘的小城，不张扬，不刻意，却用它独有的魅力，让人魂牵梦萦。在这里，时光仿佛慢了下来，让人能够静下心来，感受山水之美，品味人文之韵，读懂湘西最本真的模样。 

注：此文发表于《新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