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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庐览胜寄幽思 [散文]

缪文中     发布时间: 2026/11/6 11: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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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有言:“汝所视为邂逅者,乃余蓄谋已久之相就也。”此语虽出于网络,实乃余慕“人文圣山”匡庐之肺腑告白也。

丙午巧月初七,余自匡庐归,阅览手机相册中帧帧胜景:五老峰崚嶒之轮廓,含鄱口滃郁之云海,三叠泉迸溅之碎雪,如琴湖潋滟之清波,牯岭街衔暮之残霞,东林寺盛放之素莲…… 览竟,诗兴勃发,得七绝一首,泠然若清泉出涧:

                                           奇秀匡庐像首诗,霭融峰显惹人痴。先贤足迹今犹在,归隐何方鸟不知。

 

一、奇秀匡庐像首诗

宇内名山大川,乃文人笔墨濡染最盛之处,匡庐亦如是。古云“匡庐奇秀甲天下”,斯山也,便是一卷铺陈于天地间之浩瀚诗章。

未至匡庐之时,此山存于太白“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之磅礴气势中,隐于乐天“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之清幽隐逸里,寄于东坡“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之空灵苍茫上,亦系于伟人“陶令不知何处去,桃花源里可耕田”之怀古浩叹间……诗书所载,融江南山水之玲珑柔媚与北国山岳之雄浑粗犷为一体,合自然造化与千年人文为俯仰可读之诗行,深镌于人之心腑。

缆车穿云入雾,足下高山茶园,随轨徐升,渐没于浩茫烟霭。雾中观物,神致悠然;凭空凌虚,恍若登仙。目为云雾所裹,欲识庐山真面之意,油然而生。“青云直上四千旋”后至牯岭镇,投宿于云雾之中。

沿大林路漫步至如琴湖,但见薄雾轻笼,澄波萦隐,翠峦羞涩,意致缱绻。山风徐来,犹闻马斯内《沉思》之韵,幽婉澹远。处温柔宁静、清宁寥远之境,余竟一时惘然,不知身之所在。

忽闻有人诵白乐天诗:“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乃中土客为友解说。余恍然惊悟:此即花径也!

余悄然随其后,抵乐天赋《大林寺桃花》之草堂。其人续说,倏然引余至一千二百年前。宛见当年乐天谪居江州,于此偶遇晚开桃花,吟“人间四月芳菲尽”时之怅惘与欣喜,揣度其咏“长恨春归无觅处”后之淡淡惋惜,继而感佩其重遇春光、消解人生苦闷、得随遇而安之通透。似一场与先贤之神会,身临其境,得山水风物浸润心脾之畅。余豁然,将书中所学印证于实地,不独为精神滋养,亦心境之洗涤升华也。

山为载道之体,诗文为传响之音。千百年来,无数先贤于此安放情志,将一己之际遇、悲欢、感悟,尽付于匡庐之水色山光。山岳默然静立,文人接踵往来,山河与笔墨交相辉映。游匡庐,非独为览山观水,实乃翻阅一部厚重之山水诗集:峰峦为句,云雾为韵,涧水与之共鸣。缓步山间,每一步皆踏于诗之韵脚之上。

 

二、霭融峰显惹人痴

匡庐之态,百态千姿:霭融、峰显、月隐、瀑喧、湖醒、潭澈、泉吟、皓曜……

最动人心魄者,莫若云雾与峰峦之缠绵,霭融峰显之景,令人心神沉醉,一往而痴。

明人唐寅之《登庐山》有云:“匡庐山高高几重,山雨山烟浓复浓。”所绘者,乃匡庐之雨、烟、山相融,朦胧浩渺,苍茫迷离。余以为,此为庐山之本色也。

候观光车于含鄱口,一牯岭居人告知当地之谚语:“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二百余日为雨雾天。”盖匡庐北倚长江,南傍彭蠡,江湖水汽源源不绝,沿山体抬升,遇冷凝结而为雨雾,故有“不识庐山真面目”之千古喟叹。立山脚仰望,先入眼者非峭拔之峰,而是漫山之云雾。余以为,斯云雾乃匡庐之流动衣袂。时如薄纱轻笼,掩万千峰尖于缥缈烟岚之中;时如云浪翻涌,填满山谷沟壑于壁立群之间。清风乍起,云开雾散,千岩万壑次第显露真容,峻岭峥嵘,翠色铺展,豁然呈现于眼前。此所谓“雾来则千山尽隐,雾散则万嶂齐开”。

陟五老峰,观五峰如五老并坐,静对万古长空,周遭层峦叠嶂刺破云天,松涛于危崖间经久回荡,极目远眺,江湖大地尽收眼底。山石无言,阅尽人间万象;峰峦静默,收纳朝昏雾霭;置身其间,壮阔之景直触灵魂,遂成一绝:诗曰:

巳时山顶雾重重,逸兴随云访五峰。高处旷怀知冷静,看清虚实更从容。

及至含鄱口,见云海奔涌,或弥漫脊岭,或退归江湖,千变万化,浩渺无边。人言庐山云雾乃妙手丹青,君定难料下一秒将展开何种画卷。方才满目迷蒙,转瞬便峰岫分明,变幻无定,一任其兴之所至。山风荡去额间汗珠,余顿然了悟“横看成岭侧成峰”非仅书中之句,实乃登临方能领略之山河真意。尘世之纷扰、心头之烦忧,已于此刻悄然消解。

人于自然之前,虽为渺渺微尘,却最易为壮阔之景所醉。余痴于匡庐云雾之灵动缥缈,痴于斯山烟霞之变幻无方,更痴于峰峦雾霭间藏纳之天地至理,令人迷醉忘归,不知身处尘寰也。

下山途中,松针偶刺余臂,余憬然:此乃物相牵挽。而林间鸣蝉,翕然齐响,若奏迎宾之曲。

 

三、先贤足迹今犹在

匡庐之石,即纪史之碑。崖间镌铭,尽录登临者之心迹。雨蚀苔封,不磨文字风骨;云来雾往,历阅世代兴替。足之所践,或叠千祀古人之履痕。

东林古刹,白莲池中千叶莲开,清香远溢,宛见当年结莲社、集贤才、谈经论道之盛景。虎溪桥上,青石板畅述虎溪三笑之旧事:昔慧远大师送别陶靖节与陆修静,一路相与论道,过虎溪遇山虎长啸,三人相顾而笑。此笑声已越千百年,至今仍与松风相和。六朝古松,依然虬干婆娑,历霜雪而苍翠不改。神运殿后聪明泉,称匡庐“第一泉”,甘洌爽口,存留陆鸿渐当年所品之味。殿壁唐幢残石,苔蚀泐损,片石寸字,尽是岁华之迹。此净土宗祖庭,非独千年梵宇香火,亦儒释道交融之文脉所寄也。

白鹿洞书院,古柏苍然,碑刻林立,弦歌余韵犹存。昔日朱文公于此开坛讲学,订学规、授生徒,将儒家文脉深植于匡庐山坳之中。三叠泉下,飞瀑自天而降,碎玉溅珠,轰鸣之声震彻林壑,恍见当年朱子携弟子探幽揽胜,于泉边濯足论学,将格物致知之旨寄于山水之间。

时序迁流,陵谷屡迁。往哲栖游之迹,皆存于草木岩阿。有靖节归耕之所,乐天结庐之地,子瞻览胜之峰,太白寻访之刹,慧远约结之社…… 花径寻踪,石板犹存乐天觅晚桃之逸韵; 西林题壁,苔痕可辨子瞻赋诗之幽怀; 秀峰龙潭,摩崖尽记众贤观瀑之旧踪……千百年来,多少迁客骚人、名公巨卿,或携卷来游,或避世隐居,屐痕印遍山之南北,墨迹留满崖之东西。

余抚石而思,先贤当年亦同我一般,立于此山之中,望云雾之开合,观峰峦之起伏,将理想信念、进退荣辱,尽付于山风涧水。其足迹虽经风雨剥蚀,却与匡庐之骨血相融。余今日循迹而行,与千百年前之灵魂相逢于同一片云影之下,续其精神,承其情志,余今日循迹而行,与千百年前之灵魂相逢于同一片云影之下,续其精神,承其情志,俯仰会心,拥抱旷达。

 

四、归隐何方鸟不知

世云:人当为繁华所撼,亦当为质朴所感。此言诚哉!二者之间,可以丈量生命之宽度。历车马喧嚣,方知浮名若烟;遇烟火淳素,始明本心为贵。能容世间万态,方为胸怀宏阔。

日薄西山,灯火澹然,余徘徊于牯岭镇幽居之侧,见狸猫闲步,神恬意适,静听匡庐叙岁华往事,余竟生羡焉。而鸟隐于深林,山风飒然掠耳,促余遐思萦怀。

古之隐者,多入深山以避尘嚣,然匡庐之隐,非绝人之世也。陶令之“采菊东篱”,距此山不远,其心隐而非身隐;白公之谪居浔阳,于湖畔寻得春山之趣,乃人生中偷得片刻安闲。所谓归隐,不必遁入无人之境,可于方寸之间,寻得心之归所。

今之游者,或为览胜,或为探幽,其能于云雾开合间忘却俗务,于峰峦耸峙中暂释重负,然返家之后,烦恼重生,何也?盖未得悠然之趣耳。先贤当年归隐,乃照本心、涵万象、舒散襟抱也。孰深孰浅,可观山深林密,鸟道迂回。皆曰:飞鸟尚不能尽知其踪,我辈又何必执于形迹?

盖匡庐之妙,不在一峰一泉之胜,而在容千年之诗心,纳百世之幽怀,令来者于俯仰之间,涤荡尘虑,得返本心。此山恒立,烟云常新,后来之人,自可于其间各取所得,莫问先贤归隐何方,其心归处,便是庐山。

 

                                                          丙午巧月初九日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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