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斗飘摇荧感高,暴风撼宇颤重霄。荡涤广域残星冷,寒彻万川下九皋。
槎浮外域达仙程,举目险丘四面横。源断武陵无所适,路遥万里绝人踪。厦广千家落巨澜,王孙族聚老龙潭。安居百载业方盛,岂似中原频宪颁。
潭底妖鼋久化魔,一朝绝罪械新脱。群邪拱作北宸待,列据雄州气益卓。黑雾天弥葵颈僵,疏武乡人力未妨。瘴颓百岭仙音锁,可笑太平不久长。势斜赤岳鬼牵枝,威怖青城鹫曳尸。或有闲人游故所,足前可觅小儿肢。
楚中娇女浣丝棉,乍见僵躯下碧泉。呼弟询疾择野药,守床侧畔待病痊。女子家营百药园,房中阿弟号白莲。世有妙术不传女,阿姊别能把绢编。
辛劳百日在床沿,辄见僵躯开口言。无意失执盛药皿,合肢长谢目犹残。自言家住武陵源,为避妖魔离故园。听罢前因疑转剧,白莲不解在心间:“天下并非唯此仙,有妖何必赖仙缘?若非仙境人贪寿,须是老魔力过天。”
声泪渐急知命蹇:“自非贪寿甘心贬。上仙有令不容离,私走应遭天降谴。私走天台是罪愆,梁清故事在眼前。可怜乡里人惜命,宁为求仙残喘延。吾生已在旦夕间,岂可苟生废礼廉?总有天劫伴左右,怎甘魔怪舞身前?老鼋号令播群怪,族聚龙潭成巨寨。昨见小妖觅我踪,将为魔首爪牙赖。”
白莲咬齿恸盈怀,赤血抟风艳滞苔。阿姊春心亦震悼,充胸气塞泪凝腮。争询何法降魔怪,莫道妖鼋无可奈。奇计一般款款出:“除邪只要苍鹰百。我有绢帛出北海,如虹天落成七彩。绣成鹰鹗百幅多,魔首变为陈氏宰。纷纷玉爪绝凶年,凛凛金风摩险天。百草踠跧百怪殁,零骸抛落尽沟填。啄瞎龟眼食龟肉,啮华龟身空有胄。妖恨命途瞽又亡,遂将迷瘴出龟口。妖有腥风在齿萦,飞沙更带迷人睛。日前只为遭斯法,时至今朝目尚瞑!”
窗外蝙蝠效虎伥,投名仙境禀鼋王。群妖往会帐中议,取计一番定彼方。潭浮龙骨赛金汤,寨聚风涎敬椒浆:“此刻君臣应共勉,明朝挂帅出妖乡。”
白莲鼓曲葬仙人,阿姊室中夜取针。只为济民心甚切,举眉一度又清晨。浮光皎皎映红轮,半夜恍惊鹰在帧。朝暮不停针线走,荡平群怪意尤真。
群妖不敢出仙境,隔岸轻吹烟瘴静。暗入春闺作飞沙,可怜阿姊昏复醒。一日白莲采药回,三声乌鹊觉心颓。开门直奔屋中去,姊弟两人共凝眉。
腥风拂面已光消,阿姊讫难把鹰招。幸有白莲书细索:“西南山种雪葡萄!记得故考偶提及,今把葡萄觅古籍。幸或丝踪出典册,可将阿姊两睛医。”
其效非唯目可明,世间百病俱能清。日前此物若得手,只怕仙人能获生。一物今将百典淘,家中千册尽为昭:“已得详细稽未可,我便动身在此宵!”
阿姊闻言声转急:“路遥风雪尔何敌?更留一我家中坐,饮啖更求谁问赍?”
白莲虽小有奇志:“我在他乡天可恃。留下山参三百棵,望娘恕我难为至!”
草鞋应带一江风,竹杖可逾万里程。莫看白莲身欠壮,此时气概赛五陵。妖虫不可离桃源,自喜错觉身可全。日庆新生高置会,怎知济世有白莲?
昆仑路远何须夸?更有开明辖帝衙。流玉宝泉今已尽,金陵王气落准家?今缘铁树欲花开,昨抱山松俟鲤怀。同是艰难幸可望,白莲已代穆王来。既为救人出故乡,岂空百药在青囊?途中若见民遭病,亦取良方纸一张。白莲应幸有良方,不至盘缠未久荒。只是外服人罕住,更朝何处觅凉浆?一路关山曾几重,白莲心魄尚从容:“古来好事多磨难,愿把长途以步衡。”
路遇白羊态甚骄,来回只在身旁号。俶忽天地更颜色,愈益闷烦于此羔。白莲挥手逐羊远,羊作回环辄跃涧。足陷泥中不可拔,只求猛虎得为餍。虎起狂风势莫当,儿逃深涧气弗扬:“此地艰凶难久处,可怜灵兽原非妨。”
回首向来深涧里,一汪赤水出石隙。白莲陈谢为山灵,又念此身未可匿。
白莲决意无归心,巨树生怜有谏音。遍野青肥声顿噪,满怀悲悯却逐宾:“此地艰难休久恋,白莲有意惹人羡。为民减却无忧容,一片赤心天可鉴。白莲莫拣此责承,自古天规惜小童。只怕大虫看到你,再难回首踏归程。”
谁料白莲意志坚,此心不肯软如绵。英风浮面言辞正,此去昆仑誓凯旋。忽听林里语铿锵:“正是少年气易扬。今日白莲有此志,何愁老怪不能降?家堂自受白莲恩,茶饭比前胜数分。子念先生多劳苦,持弓来献虎皮陈。”
自小山中惯射虎,长成常伴百灵宿。天将巧径赐白莲,魔怪沦亡已有数。白莲暗幸虎头伏,与客相别复讨辜。侠客还家奉母意,只得任彼复登途。
赤川百鹫聚高枝,青陇万星照朽尸。触动白莲伤景念,善埋群骨鬼泪滋。骤雨天垂鹫自散,三光翼蔽鹰来犯。风吹小子落尘窠,暗见巨禽鳞爪焕。
青树又发劝退声:“白莲何不踏归程?欲还家里应知险,莫向林中触老鹰!”
谁料白莲作未闻:“当年志士我为伦。”岂安穴下无风地?自取长弓出洞门。
白莲力小势不正,弦甚坚刚弓太重。久启弯弧对猛禽,长天箭落惜失中。苍鹰受恐啸尖声,怀怒老妖势转凶。力尽白莲甘受戮,万山草木闭双睛。
正当危势有人经,手把长弓对彼明。满月弓开发劲矢,流天一箭贯当胸。白莲陈谢作长恭,自报家门问姓名,只见来人轻咬齿:“孩儿从小唤阿灵。”
材力绝伦武艺精,白莲遂意与同程。阿灵自述无他事,愿引刀枪逐路行。
饥咽草虫竭饮露,朝夕少有人家宿。浮沙虽净在甘泉,匝地木实味似土。新愁两寸聚眉间,老树一条在眼前:“此地古来常被祸,于今更有孽龙嫌。我劝白莲从此回,前途险恶尔难为。报国心意已足领,一介凡童莫逞魁。”
白莲本意作无闻,又念树灵本善陈。遂吐一言通旧志,试同天理辨清浑:“旋堰长缨空自有,浮生几见功盈手?俗人难见孩童威,你与斯徒同聚首。我持功利举相明,诉向凡俗仔细听:仙境白莲孰与贵,怎惜贱命苟残生?”
树已钦服久不言,阿灵有计付君前:“我闻龙怪逆鳞下,有一骊珠迸万颜。再到妖龙出洞时,一坛美窖置滩石。俟其迷醉无他顾,君触逆鳞在此机。揭下逆鳞速后躲,我持飞矢殛珠落。妖龙俯首受君要,深涧千寻当易过。”
遂集百果细烹调,万种甘甜盈一窑。送到江头龙怪至,诱得巨口任情嚼。山上阿灵觉两契,轻藏弓矢暗挥臂。白莲见此便出穴,亦挺腰身作会意。赤日当头暗隐峦,白莲试手巧取丹。逆鳞剥落孽龙怒,舌吐不容珠被翻。曾道一珠该易探,今逢五爪知难犯。漫天鳞甲洒银河,恰似飞涛化雪绽。阿灵长矢硬牢攥,淋漓两手惊心汗。日藏山后宜持弓,复见九霄鳞甲焕。
逾涧只求寻躲避,白莲暗顾龙须底。骊珠落下顷刻间,已在小儿两手契。孽龙已顺白莲制,约在功成自予释。未料阿灵苦作别:“只求幼子能成秩!前是昆仑帝子家,开明察色疏璃呷。我为山鬼难临近,唯你一人可探衙。先日初逢君降恩,便还前路力三分。今朝此事恕难助,求尔莫非无计人。”
白莲忽讶欲言迟,转首回思初遇时:“我自与君萍水遇,未明前日义何施?”
忍看阿灵形渐消,失全四体已难描。犹发一语为还复:“朽骨君埋释我髐。”
未为半子先乘龙,谨谢阿灵代射屏。万丈雪山今易过,白莲独蹈昆仑程。身虽凡质客琼楼,未料谪尘志未酬。此刻身披三尺雪,华年少子竟白头。鸿途未半已天摩,坐看紫垣北斗驮。手捧银河聊作饮,凭岩誓蹈穆王辙。
在地未觉尘世好,于天不料人间妙。原来美色恒身得,乃道天工无我巧。可笑方知地好看,当年却为仙家憾。观天久把人间臧,手把蔗枝学倒啖。方寸人间唾手得,谁凭《论语》运山河?乃知天地从来小,犹使英雄竞腰折。
可叹长城何壮哉?九霄云上见烽排。当年食肉今归土,只有耕夫犹往来。古来谁吝露台费?不过皆因人力畏。若少万民与一心,纵然尧舜岂得位?堪嗟今世或谈文,只晓秦皇功后循。万数民夫成此景,空为野地冢中人。
又道今时百姓家,只知贪利恋奢华。市中碌碌来和往,心畏权谋怕坐衙。夺尔千金还半分,不劳却可获民屯。由他压迫天来重,受彼剥削却感恩。书中恒产由他得,谁敢揭竿毁共和?人为自全甘受苦,暗称旗色渐为讹。问君百姓起何迟?皆为壮筹不自知。若可协心归一向,四方山水任人驰。国民尽可为英雄,只要有人前举缨。引我同胞齐努力,谁饶魔鬼自峥嵘。古来苛政猛如虎,千载揭竿曾几度?只为白莲不怯难,小儿自有出人处。尽因英武轻抛睐,路毙残尸谁瞅睬?赞尔双睛不被遮,光明无为功名碍。
前途既见百文馆,紫帝旧辞题在匾。一切妙言尽内藏,人间诗赋皆能览。偶得佳句在枯穷,莫把成词等已能。须晓至文无处觅,古来妙手是天成。
因此成功非侥幸,贵人来助皆前定。不医老妪不埋尸,谁肯持弓前路应?非是天公暗有私,良缘唯付白莲持。谁言此程皆得巧?须晓资人亦自资。
自古帝王皆假龙,汉唐皆是百姓功。唯因无首力难聚,丹取方知气在胸。故此白莲三建功,恩泽遍布河山中。世迁更仗后人力,当遣吾徒效彼行。
山尖近日雪新消,身倚长天花已夭。自叹青春无善价,鲜妍满目溢眉梢。晶丸薄裹草间罗,幽桂香流花底挪。天地春颜曾不二,风云长为护婆娑。
玉斗镇极荧感摇,冲霄风露雪葡萄。采得满满一萝去,纤手试为仙韵调。谁恋帝都烟色茫?只求刹那便归乡。人间见惯浑闲事,却断乘龙归旅肠。路遇国人病透髓,未尝冷眼惜闲费。本非自种岂收金?但有所需无不委。
攀霄自在吐龙挂,阿姊旧房见此下。乃落院中息此程,膛间剖取还珠纳。黄龙未去吐人言:“深谢恩公绝我愆。只恨苍天不肯恕,幸蒙小主愿施怜。名销青册凡籍填,造化已归牧畜骈。若把葡萄择我赠,列班俊采再登仙。”
白莲凝盼萝筐内,犹有葡萄余几对。遂取两颗付老龙:“谢君相助复安罪?”
白莲今作先君俦,入见姊容涕泗流:“莫怪小儿轻舍弃,常将阿姐挂心头!途中恒怨帝都遥,一去艰辛累万遭。最是皇天怜客旅,白莲终见雪葡萄!”
姊颜素泪亦交流,岂怨白莲远浪游?怀抱健儿忽洒泪,一腔孤愤已怀投:“小弟一别不再来,瞽人闺卧续鸿哀。怎知日月如何度,常取算筹试一猜。时时针钱手中着,欲绣飞鹰恒不得。血涴青绢遗宿味,更兼孤苦亦难说。玉台何处罢吹箫,烟柳谁家停舞刀。岂念自身蕞尔苦,心愁阿弟少常肴。白莲纵鄙此路难,蜀道亦如泥捘丸。怎晓闺中阿姊意,终将小弟视童娈!白莲已作苍鹰雏,胜却人间少壮徒。此刻童娇莫强忍,臂张由你入怀哭!”
担肩百务骤然卸,泪落庭除珠迸裂。可爱白莲尚稚童,天真怎养心如铁?手择佳果奉娘食:“小弟期年未姊驰。为尽我责请此啖,白莲何敢忘家持!”
仙果内吞透齿香,顿觉两眼复流光。乃知阿弟已出落,凛凛次班丈夫行!
此时眉目重疏朗,纤缕针缠鹰复状。转眼百幅曾已成,源循晋迹赴仙傍。
帆临紫涧舟轻驭,足涉红林花窃畜。景致别凡既可贪,凝眉不免出新句:“逢浊自把唐臣抛,泣血红繁鹃让娇。且送偏舟山下过,不容仙境久无聊!”
辄见太元渔水开,飞琼迎至阮刘台。却惊彩栋失颜色,知是妖魔曾作灾。乡民出见外邦人,十户人家余一存。目陷深颜如鬼魅,匍匐前叩半失魂。白莲询毕知悉病,目已瞽然思靖命。囊里葡萄取尽分,乡民下拜待人敬。
又有蝙蝠离洞穴,探知此事欲还谍。阿灵忽现擎弓弩,飞洞毛翮乃生挟。白莲泪迸连珠开,遥唤遂脱阿姊怀。相引同归邻里诉:“成功全仗射雕才。”
阿灵自诉因和果:“因助伊行得位赫。天邸有心励鬼勋,自知尔苦辅妖克。隐形随你入桃源,暗见小妖烽火连。忙取长弓应手释,活拿此怪计能兼。”
遂胁小鬼试为导,足蹑泥涂剪乱草。阿姊后随神道行,白莲还点三八卯。
苍苔石隐万阶缠,赤水天接百鬼环。啸烈骄猱愁未吐,乃知身在老龙潭。阿姊启囊百鹰发,魔巢赤映血肉杂。小妖欲走怎如意?嘶叫弥天闹转加。垒垛非独人老少,朽尸更富妖魔貌。顶结枯骨叠相螺,恰似鬼族京观造。玉爪抟风袭前后,老龟空有唐猊胄。须臾白骨聚成堆,三子思回将凯奏。
阿灵有意相言衷,姊弟二人洗耳听。“天府怜君不畏苦,愿将仙位作还功。”
白莲闻语意不切:“厚意闻天我谨谢。只是小儿虽恋功,不甘轻把人间却。”
阿姊亦绝天府意:“德薄应愧处福地。本因施助得功劳,怎肯志得便忘济?”
阿灵乃解是人思:“请告思公且莫辞。灵药付民已尽用,不知君复欲何离?”
正是新愁结在心,忽闻天上龙传音:“恩公莫怕难归去,我自有方纵快轮!”
原是老龙因有勋,仙籍名注得天恩。葡萄一对无须用,又在此潭为小君:“天庭赐我此潭居,饶却轮回仙果余。知尔出源即瘴死,遂将此物济人须。名注天籍已是恩,何须仙果旧添新?遂还壮士聊为敬,定使高名举世闻!”
姊弟两人顿感激,别得神道驭还机。乡民在后别离重,一度天台似梦疑。
万木霜天赤亦寒,千星冰浦紫犹湍。尔来一段英雄事,不过寻常纸下残。英雄未必少年担,老去铁心尚似丹。广隙处天应试手,莫能失补致盈穿。豪英岂吝剖膛绽,有事凌前须献胆。有此一言付世人:风骚自古谁独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