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痕劣笔》杂剧

诈檀郎杂剧八剧第一本·高阳匠逐銮驾杂剧

引子

（老生龙袍冕旒、拄杖、虹瞳扮太稷上）[浪淘沙令]“琴瑟试新调，珠律摩霄。知音难觅恨花凋。自诩轻盈将试马，怎怕山遥？金质任沙淘，晨梦新消。”（折花作看介）“香腮露点别样娇。”（净扮封长青上）“正是一年春好处，南燕归巢。”咱家封长青，已随圣上纵横廿载有余，只因营里无甚闲职，所以至今仍是景字营里信使一个。今圣上欲大动南讨之师，兵发四路，要每路主将俱各带三千精兵来京涉猎，供他检阅一番，于是遣我去传谕四镇。这时节传讯已定，索来回报万岁。（作揖介）（老生）不必多礼，且把四镇光景，与朕敷衍一番。（净）禀万岁爷，几路人马大都应旨，只有九江王一镇尚无回覆。（老生叹介）他可有甚么话说？（净）公文虽无半句，私笔却有一封。（老生）念来朕听。

【双调】【浪淘沙令】（净）“帘外万花残，龙马催鞍。燕然才勒又重山。烟锁玉门徒走马，月上萧关。执手试春寒，一度心酸。霜毛着鬓愣愁潘。色减暮年知半老，难与人餐。

【双调入越调】【沉醉东风】“抱香褥双肩醉软，抉痴心一口生餐。挟春品恨尤，扶阑知情淡，拣春心可剩一半？遥望神京不可勘，空折却残青一扇。

【唐多令】“怒发上冲冠，凌霄岂胜簪？指青云天破金盘。若可共君齐努力，当冷落了美人新承欢。”

（老生）理会得，赏白金五十两，去罢……慢，且傍一壁候着。（净）是，谢主隆恩。（虚下）

【前腔】（老生）他锦字有一篇，我充胸无半言。枉费了他雁字回文盈一笺，寥寥数言意非浅，概可会他心头杂绪万万千。

【馀文】（行介）（观花介）漫青山血色正鲜，这一抬首惊了满眼杜鹃。恍啼遍了子规悲怨，好一似那宫中久违的艳阳天。

【收尾】俏春芽雨后更尖，怕起足香葩碎碾。时常恨不得那神农王的玉鞭，把芳丛中不伤人的花儿细筛拣。

【双调】【枳郎儿】虽则是禁中垣，恰一似紫廊间。把尘谪妙景细俄延。百鸟仿佛新韵添，何须奇怪？只因有万般奇卉舞身前。

【驻马听】花里娇妍，紫禁中少他一职半衔。不知名姓，这奇株几时曾见旧籍典？千娇百媚可人怜，便姝颜览破难看倦。

[锦中拍]无一事君王自闲，窥奇花有冤：只因为名空旧卷，将玉容甘心轻贬。弄丹青新添一衔诏宣，书册上称名不免，棵棵索向缺本填。细查检凭阅绝三编，向句芒龙头荐。

于是入眼繁花皆识遍，那厢更把神农羡？

朕即北齐高祖刘稚延，昔时首贯三元，今朝独霸一面。有女子姓钱，只因貌类故人之颜，一着错竟纳为宫眷。正值春宵，趁稻苗初显，当乘隙南向，纳江南于一版。群臣不满朕以螟蛉为嗣，呼朕与后交欢，朕却自有一些缘故，不便明言。因而权藉南征，把苦衷尽掩；南下之计去岁已谋，谁知竟预为今日之全。朕么，也可去宫里那粉头千里之远。（叹介）只是前令故人移藩，辟九江为关中之险。如此想来，可知他不愿以我为见！这一双含露目，莫非要把露都哭尽焉？唉，如此一念，好败兴也，且回寝殿。（行介）（净暗随介）

【摸鱼儿】（老生）楼头浮絮无心拣，碧痕石上春浅。晚归方晓庭阶险，阑下小塘初践。白发显，病容减，新花开往佳人面。绿涛红溅。任千钟流连，万般留念，从此便无缘。银波卷，谁把骄阳看贱？残风迹灭蜻蜓点，犹记春痕曾渲。昭仪怨，多应欠，痴子难停留仙练。情词细选。有骤雨横帘，柔风拂面，以是愁新敛。

【雁儿落】伊伊甘心贬，可叹他屈身同莺燕。这一举到中秋月不圆，我满心风风雨雨当怀歉。

【正宫】【迎仙客】飞身在离恨天，畅好游紫微垣，仙侣玉俦难保全！锁东窗，蔽井天，弱水三千，我无心遂那一瓢便！

【双调】【阿那忽】愿穹宇施微怜，把乱离人饶罪愆。这一情赛过他蜀道摩天险，待冲云与双星并比肩。

【菊花新】今番聊发祝诅旧曾喧：若背盟在人间，生生世世也顶他一盖青旋，那时节方不愧了岭上补天岩。

今当盛春，且莫提伤心之事，算来这答儿是封械之征，盖绝乱世只在于此之一役，若再不遣画匠绘下大兵状貌，只恐后来人不知那种威风，画得不好，又狠耽误了我旧时誓言。记得当年曾与宗孥帝约下《弋猎图》的作为，还未曾办，今待几镇官兵会于京畿侧郊，大起一番畋射，使高手匠人摹将下来，既还了愿，也壮了军心，岂非好么？[浪淘沙令]“一伙小儿曹，休惮群僚。三川烟树总难描。与尔同归林琅里，老匠来瞧。年少怕鲈肴，不羡篷飘。昼消清梦总无聊。帘外晚花争解语，玉板轻敲。”（叹介）“四爪腾蛟九江坠，真堪谓，巾帼无畏；一尾游龙百年醉，诚可啐，须眉有愧。”唉，“当时忘取绕朝鞭，今日分离又一年。‘帘外晚花争解语’，怎同伊人立身前？”

【摸鱼儿】乍回头渔阳惊变，谁堪川蜀路险？万挂陨辰割赤电，寸翦丹霞如线。太史简，仲由弁，百年休愧董狐卷。朱门当厌。把残寇尽歼，生民悉勉，玉指自休弦。

老秦已杀，小魏新贬，故人又迁。只今日能统三军的也便只有我一个了！

【端正好】病尽痊，俟后日姜生验。这一身豪情未减，怕凌额一盖青旋。因此御驾亲征终不免，且看我凌天涧！

【前腔】战鼓喧，疾音当齐太岳巅。逆风播燹，一战便息四野烟。只今谁把乾坤变？看群山尽甲渲。

【中吕】【快活三】宫中美馔繁，似春桥看花烦。百样稀帛尽断弹，赢得美人看一看。

【鹊桥仙】玉殿龙盘，万里归尘逐路难。休道三江危难犯，旌旗跨千山，万里摩天崖当暗。

【尾】谁怕江山半？只我旌旗当头展，更何有那攻不破也难关？

【前腔】情休时青山烂，但江山未改怎凝盼？今日价发咒旨对夜阑：只要那长江水船头绽。

【馀文】糖甜加盐变咸，这一般味总难调全。只是他虽难却不致我发愿，敢难似那蜀道也上青天？

【合欢曲】吐血似鹃，槽枥身骈，英雄岂可昧人间？今日聊发征人业愿，重绰我这画戟方天。

（唤净介）待冯莹、刘高宇、迟锐引兵至时唤取来一会！（净）是。（下）

（老生吊场介）九江王情递平南汛，病齐皇拣匠辖金印。

赛卢医走马荐嘉宾，高阳生细话《檀郎》韵。

第一齣·搜肠

【南吕过曲】【玉交枝带四块玉】【玉交枝】（外扮刘高宇上）兜鍪成雁队，因天命反乡时季非，劝君莫把征人慰，

你且看我家那主公，

他效伯劳背燕飞。横着心儿头不回，那苦楚更赛我千倍。

“繁华一度酒高斟，造化从来实弄人。国破南北犹可复，路分左右尚堪嗔。《汉书》下酒客观好，马哲归心主义真。最是华年去已远，只今谁是补天人？”孤家桓代王刘高宇，奉圣敕挥师南向，今兵屯三江口，与冯莹、迟锐已然会师一处了，有信使封长青来传，言圣上要在京口亲为校猎，以壮王师，要俺择一营精兵入朝供他检阅。遂于今引三千步卒，屯于京郊，自到禁中来见君王。

怕锦江山登时踏坏，且沿岸安排下细柳寨。【四块玉】（副净扮冯莹上）时运乖，未可轻出塞。今日见诸君气雄哉，只怕他多早晚声势败。钿盒分拆，你道他南征为云新开，我则道他兴师动众只为了一对钗。

“气吞湖海蟒天腾，玉带环腰标致增。任他水击三千里，逊我声震百万兵。观今幼子皆蠢物，窥古老儿尽酸丁。励尔当怀吞月志，名标南下第一功。”某乃绥远伯并一等轻车都尉、宫内署冯莹是也，才驾船自外邦东还，奉圣敕率南下水卒屯于三江口，已与桓代、歧阳二王会师。信使封长青携圣命宣俺进京随他畋猎，以振三军，今便引一营之众来到，且到禁中面奉大君。（见外介）殿下先某一步，真信人也。（外）原来是莹儿，还说甚么信人，那得同你与他一般无隙？你同来随驾是么？（副净）不错。（外）方才侍卫已入禀过圣上了，这早晚敢待来也。（副净）只怕他病根未除，腿脚不利，惹人耽怕。

【四块玉】（老生扮太稷上）甲士若鳞排，细柳威倍赛。怕不是乌绢一块细刀裁？

不恁地，

怎把这三军如斯奈？教南贼，汗频揩，我也好流连在那梦雨高阳台！

【满江红】（观三人介）漏敲三鼓备，怎在场只有您二位？气得我拄折手中白玉拐，恨把诸人细睐。

这眼越发不济事了，近看一番。

（近看介）咬齿徐行深忍气，努唇慢走详查态。（作细看介）原来是那标“迟”在姓的迟达开，这时节犹不在！谁知他何时来？（外、副净摇首介）（老生）谁知他那儿扎寨？（外、副净摇首介）（老生）他把我令谕耳边摔，至时必然又有所抵赖！虽则一舱曾共载，今番一怒怎投怀？纵长空雁断续鸿哀，要饶他也不能轻率！

【双调】【贺圣朝】不由俺怒气飞，一任俺紧双眉。果然不到十五月必亏，快使人去一催！（引众下）

【黄钟】【喜迁莺】（末扮迟锐上）繁花是春媒，不觉陶人醉，一任两颊绯。早春新绿逊红肥，竟渴倒玉山颓。

“花盛草何如？飞红遮故途。南山应种豆，西浙可钉足。抱罪今临界，挥刀曾驭区。幸君犹念旧，飞马赦樊须。”本部堂歧阳王迟达开，单名一个锐字，因贪看春景，误了行程。作个失途李广，后到防风。到京时，只见两路军已齐备，遂晓俺老迟果来迟了。如今心惭，在朱门外徘徊不敢面驾，好焦躁人也呵！

【摸鱼儿】举足将踏青石砌，痴儿未解春意。坐间同辈眉方启，仓猝怎知回避？权站起，屋前立，迟来当少容身地。粉墙斜倚。感千军易移，双唇难启，一似临大敌。筹新计，素日熟习方佚。心思“今日当毙”！曾说欲效三年礼，谁晓少年先弃？统西极，营北鄙，想来功过能相抵。为何惊惕？为身无长技，心有余悸，此危或又罹。

（净扮封长青急上）“竭力感君王，折腰奉帝皇。飘篷四海地，通意一椒房。闲坐说昔日，忙来更旧妆。幸君疑已释，偕力破河防。”咱家老景营一个信使名唤封长青的便是，携旨促各镇引兵来朝，才在三边见过了逍遥王、九江王两个。那九江王予俺一封书，要俺面呈万岁；如今在三边耽搁了许多时日，看京中光景，大君敢还有甚耐烦？因此忙到军中，来报君王，代女王“赫赫赤赤”一声。赫赫赤赤。（末）咦？敢边厢有谁“赫赫赤赤”来？（作打照面介）是前日来催我进京的那个。（净）千岁在上，草莽这厢有礼了。（末笑介）原来是天使，可喜还慢我老迟一步，这时节到禁中还有事么？（净）有九江王书信一封，须索去呈与圣上。（末喜介）什么书信？（净）那女王呵，心中千般怨，腹内万众愁，谁知总缄口。（末）里面说的甚么？（净）既然殿下问了，这前后又不是甚么私笔，说与你也不妨：

【前腔】“路遥千里归无计，诸君同我协力。檀郎加我双飞翼，应道紫云堪契。银浪起，白头立，宇间眉锁无余地。室中斜睨。早台册深析，情词暗递，衣缕恰方提。屋檐底，欲海情天无际。清闺遗恨研细。青史更添今一例，把你青旋新剃。

（末）这是怎么说法？（思介）是了，万岁有这般赌咒的。

（净）“貌难比，旧人替，谁知只是一时意。俪君也必。看晨阁掩啼，春闺噪呓，填满玉楼隙。”

（末背介）将功折罪，只在这封书信了。（回身介）将来与我。（净作难介）（末）作了十余年走卒，你兀的没些进取之心？在老营里吃饷就是你的职分？你把他给我，你就能离开老营，跟我去南下了，打仗怎么不比作废人好呢？（净喜作交书）既如此，谢过千岁了。“赤血三尺之溅，安可徒长吁短叹；青锋一武之斩，岂宜空后顾前瞻？”（下）（老生、副净、外重上）（老生见末，怒介）唗！那姓迟的，果然闻名便料见面，见面反证闻名，你怎才来？耽搁行程，贻误军机！来人，把迟达开推出去杀坏了者！（末作呈书介）万岁且惜贵体，权休作怒，若气坏了龙身，更益臣之罪。微臣因贪恋美色，不免来迟，为将功折罪，如今有私笔一笺奉上……（老生）什么私笔？念来！（末佯作难介）这是私笔，微臣不便……（老生怒介）又有甚么说话！（末）这是九江王要给陛下的书信……（老生喜介）什么书信？

【谒金门】（末）口呼“万岁”，一地里阶前长跪。铿锵叩首地俱碎，愿君王饶一罪。

（老生接书作观介）呀！

【前腔】申情晦，他不肯将盟退。我同他合一副肠和胃，操朱弦不似牛对。

【桃花浪】奉君酒一杯，化心头山一堆。向阳空作斜心葵，怕今生不得过路窥。你在我心中犹最美，岂顾你“但是”前一百个“虽”？

【忆秦娥】盟怎悔，孤飞雁儿曾衔尾。曾衔尾，被萝犹是，旧时山鬼。

（副净、外）写的甚么？

【更漏子】（老生）“遣玉妃，身入莺燕队。枉俾我一心荒凉两泪垂。巧画眉，掩心灰，今日较昨非。

【尾声】“只是知君心也未，懒驻帷，一心待把渔阳沸。”

【金蕉叶】那柳郎不梦梅，在龙宫把笑赔。现调动就粮左公麾，向南疆把九尺粟轻啐。

呵，我那温存可怜又可爱的姊姊！

【蝶恋花】风雨路遥十二载，苦尽甘来，一笑金难买。已负卿心腰渐窄，逢春一度花难采。精卫难填鸳鸯债，粉泪凝腮，巧把西施赛。百万俗尘当尽汰，只今羞把娇姿卖。

【折桂令】（末）从今后重雯滞锁高阳台，（副净）冲霄怒发，不胜金钗。（老生）玉树怎分拆？根成连理，遗恨尽排。（外）剩残贼延喘，金瓯闹重开。（合）笑他小儿聚一侪，怎当得摇山悍马气雄哉？把通胡越域中独宰，泼蛮子首级悬摘。

【前腔】（老生）今见他闹鼓鼙把我钧旨乖，（末）贼魁寇首，浑似痴呆。（外）奇计任他猜，一方锦帕，频向额揩。（副净）看儿曹一伙，胡闹最应该。（合前）

【前腔】（副净）劝君王从今莫话鬓毛衰，南北广域，俟尔为裁。（末）金质出泥埋，水退岩汰，金沙水拍。（外）怕妄为轻菲，无语对桃腮。（合前）

【中吕】【快活三】（老生）弄得我欲火上窜䑛他干柴，恨当年把个不熟的苞儿夹生摘。今日收他一语在怀，恍似他常于我心头在。

（放书怀中介）来人！（净复上）圣上有何吩咐？（老生）唤那四个画匠来！大猎之后，须索摹下大兵状貌。至时我唤你们处，（面末介）可不许再犯那迟到的毛病！这书信打那来的我不想深究！（净、副净、外、末）得令！

（外）洪昇   好和蓬岛那人说：杜牧   （末）争奈闲思往事何？

（副净）曹唐   饮罢更觉双袖冷，顾况   （净）江南无处不闻歌。

第二齣·拣匠

（老生扮太稷，衮冕上）“昔载闲辞君莫评，江郎彩笔已非灵。霞辉当染暮山紫，鹃血应啼晓雾红。镜对新人常面赧，夜思故誓久心铭。百年寂寞由君故，甘为一言损旧形。”孤家齐高皇，为因廿年前与宗孥曾有一约，要在太平之日刻下《弋猎图》著之石室。今国中美女多赛红瘦，盛世更比黑甜。惯看啸山饿虎，疏听傍川哀猿。讫已治隆唐、虞之业，升平文、景之天。无亏强汉之础，不减大唐之年。如何不能称太平，胡处不能称盛世焉？因此决心刻下《弋猎图》，为此还写了《图序》一篇。只是画匠每若不把我皇齐军旅盛景一瞻，怕入不得泉下孤魂之眼，为尽其意还须纠合众匠以试一番亲拣，那时节再把此业付诸他们，也便万事俱全。

【越调】【唐多令】仓猝整军麾，怎早把众匠窥？少思量，有误责谁？这早晚俺督军当临阵，任墨雨，纸上飞。

【前腔】若今番不于白卷笔刀挥，到泉下将何言语饰前非？见了那通阵鼓将泉下盟重忆，辕门外扑冬冬一似落天雷。

那一日发下南征之旨时，

心焰迭腾惊愕处，把意马心猿追。

[丑奴儿]“苦调百元因多误，旧誓忘怀。旧誓忘怀，起事方才想起来。而尽迟把故盟备，事怕罹危。事怕罹危，遇上只能认倒霉。”（唤介）封长青！（内作应介）万岁有何吩咐？（老生）且把宣礼曹管画图的曹、王、宋、马四将军唤来！（内）是。（净扮曹瑞铭，丑扮马召元上）（净）“驾鹤先人不复回，幸而小子气未颓。笔尖旦扫千层甲，纸上忽腾万里骓。曾避奸臣开草亩，今托圣朝别柴扉。此番重觅江郎笔：岂可屈才行画眉？”某乃五品越殿中侍将军曹瑞铭是也，为唐时画马曹将军霸之后。家传一套画马的手艺，冠绝今世，既闻万岁召唤——此必为《弋猎图》一事——且走一遭。（丑）“不才善作美人图，贝齿常常把蜡涂。脂聚翘鼻流翡翠，丹凝檀口点珊瑚。柳眉丰似芭蕉叶，玉笋润赛玛瑙珠。更有冰肌堪献媚，金丝遍布赤鳞肤。”小人马召元是也，善画美人。壮士看时身软，明君见处体酥，一图但成，艳惊众庶。道不得个：“人言西子艳出群，惹动万方游子吟。齿嵌猫睛犹欠媚，肤扫烛焰更含春。独守空闺传越怨，五湖轻渡捧玉心。纵然看客非吴主，亦可蹙眉讶四邻。”今闻万岁呼唤，须索走一遭去，（遇净介）大兄！（净作见介）原来是老马，想是同去诣阙的？（丑）不错。圣上他就是“大事不糊涂，小事不照顾”，要作图，何不早来宣我们？弄得他也怕，咱也急，若俺们不合他心意，还不知当怎样哩。（净冷笑介）俺们是他大索天下索出来的，没有不中他心意的道理，不满意时，也寻不得比我们强的，快同去罢！

【越调入双调】【买花声】乍闻庭诰心初骇，（丑）结拜同登乐毅台，（合）难得妙手最活该！（净）一声欸乃，（丑）总归无奈，（合）也能消、百无聊赖。

（末扮王少同，老旦扮宋乔卿上）（末）“先祖诗中有画，四节无甚争差。”（老旦）“可怜风雨大宋家，半壁残垣剩瓦。”（末）“托赖后人传法，”（老旦）“门生依旧喧鸦。”（末）“暮春常放傲霜花，”（老旦）“把俺喉咙喊哑。”（末）小人王少同。（老旦）小人宋乔卿。（末）今与乔兄正顽着木野狐，逢宫中有人来遣，恰好同行一遭。（老旦）王公。（末）怎么？（老旦）你说你是摩诘后世，我说我是两宋遗人。你先祖一生颠沛，更兼明皇西幸，“王”也不曾“维”住；两宋世称繁华，以土为赂，繁华又都教“送”走。如今你我依旧不差，王既换得，江山也依旧半壁，受这许多波查，岂非时乎、命乎？（末）你非是昌黎公公的后人，莫要如此叹法。“甘罗发早子牙迟，谁道称雄必一时？不见当年老应举，急危三解谢房师。”今日奉诏画完了图，论了功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

【前腔】阿谀无非雕虫技，（老旦）妙法身怀无处施，（末）艺高何必把头低？（老旦）有图一纸，必然同意，他待人、一团和气。

【风入松】（四人同见老生，揖介）（净）见君王执定了玉珪，（老旦）笑归禾重结了双穗，（末）为募图早扎圆了苏秦锥。（净）一地里南辕北轨，（末）勾不得荣华在身过午睡，（丑）只见那老龙潭新闯进个大乌龟。

（老生）平身。（四人挺身介）谢吾皇。（老生）朕虽还未试你们，却早听闻你们各有所长，共事一君既可，共事一图也未免不行，所以试你们一番。且一壁候着，只那个是曹瑞铭？（净出班介）不才便是。（老生）久闻你善画马，既草骑射弋猎之图，少不得有你事，你且画一个出来朕看。（净）遵旨。

【捣练子】（取白帧，绘介）健骏滥声嘶，恍骁悍狂叹博人咨。如缚劲组欲奋蹄，恰一似锁龙疑。

（老生）唉，朕与宗孥，又何尝不是那欲奋蹄的锁中龙？

【太平令】（净）赛脱了乌骓，漫摇动金钱豹尾，征人欲配，敢护法诸天除非？

【尾】束铠唐猊，龙马揭旗，看健儿呵扛开那画杆方天戟。

【清江引】（老生）可叹他世传妙术应不废，纵一笔千金岂为贵？（净）看俺画一匹马儿到长帷。

（丑）要画俺老马么？（净）非画你，

画的是吞珠化龙骏一对。

（丑）这匹马是骏，俺这匹马呢？（净笑介）你么？

你是那伯乐儿子觅的万里骓。

（老生）妙，

【沁园春】乍舞云鬃，鞭毫两运，啸马权奇。恍描瞳几点，腾蛟彻电；归心数缕，跃矢凌池。碎践浮花，一江飞峙，云柄独操未可知。莫回顾，取去时故意，来赋新诗。

【梨花儿】果真是名高千价浑不废，联取张、王能对。纵英材焦尾当让位，怎亏得一块好料烧沸了锅底炊。

烈之如此，当是战马。你便去画马罢。（净）谢圣上。“曾经窥尽大夫田，位贱黑帻多忍涎。一日飞身金座下，富平车上启公言。”（虚下）（老生）宋乔卿何在？（老旦）臣在。（老生）朕闻你深得两宋山水风韵，极喑一壁山河文雅。群山之罅，唯需两画；普天之下，只余一家。你且去试画来与朕一观。（老旦）诺。

【二犯梧桐树】（作绘图介）雷花绽帝业成灰，马尾扫屋梁俱隤，百尺楼高人犹盹睡。玄驷麾，万里烟树信难赔，如今把旧业新追，更漏频催，恰盛世也颠倒画一幅残山剩水。

（老生）残山剩水？（老旦）圣上不喜欢时，臣多画些便是。（老生看画介）这画得忒好也甚了，同去画罢，则好是截鼻补眼，你画山水他画马。（老旦虚下）（老生）王少同那里？（末）臣在。（老生）闻你善画美人，又承祖上王摩诘妙法，为景不拘四时，巧征天趣，试为朕敷演一番。（末）是。

【金蕉叶】（作绘图介）入冬莲可采，仲暑雪再来。秋风把芭蕉摩挲着开，更春霜将红妆卖。

【清江引】先祖若还在，当喜他后人惹君王青睐。幸八百年乌管未投怀。如今点朱毫清颜慢揩，作枝芽痕似遭拽。

（老生）威肃如此，雅寂若斯，果是神技。已足彀慑天下宵小了，去罢。（末）是。“恩科曾览人题金，自恨文章不被钦。未料一生择匠意，不得再草《吓蛮》音。缠腰鹤币彰明主，旷宇山鸣拥圣君。已赴长风抟万里，穷儒衣带赫然新。”（虚下）（丑）启禀圣上，画人一事，还须我老马来才是。（老生）既如此，你也快去。（丑应，虚下）

【脱布衫】（老生）气吐虹霓，敢名标云台姓字齐？一声叱咤斗转星移，便霸王来抵他心犹悸！

【夜游朝】当年筹妙计，九五轻移。纵上马把贼人紧逼。函谷关前人独立，气抖抖擎起那惯吃人的画杆方天戟！

（净、老旦、末重上，开卷介）（老生）咦？

【园林好】乍一见满目疮痍，怎一个弋猎如遇强敌？不见则已，待观时不由把案头愤击。

这是怎说？

【江儿水】（老旦）臣费心画成了锦江山千里。（净）臣劳心苦形笔尖跃出奔马千匹。（末）臣倾心力、损形容把文武官员营千队。（同指丑介）谁知这人的佳丽堪与那贾南风比美！“倾国一貌”把江山攲，不是西子犹胜似！

你看这画上江河已偏，都是被那倾国貌倾了！

那锦江山斜一壁，这人与马俱踊跃跳荡似春风把霜叶逼！

【醉归迟】烈马狂，人难制；万马乱，威怎恃？人马俱惊飞，遍空欲翦朝霞辉。照尽人间邪秽，把此等愚夫，一发向粪间退。我三人智理不合今共会，会得他画中人却悲也么悲。原是邓通、石崇的一座金银山，至今朝，又踏作了赵康王残山与剩水。

（老生）你四人若是同将大兵一看，可能画好么？（老旦）吾四人既非一心，不免难以去共事一幅，君上当再择良人。臣等万不敢承此险务。（老生）也罢。朕出于军旅，知人心不齐则无以为计，尔等且自退去，容朕再择罢。（丑）陛下枉了俺老马呵！

【月上海棠】凭谁问俺奇人慧，灵巧百般俱会，才若论起价不菲。春纤似长锤，眼角赛过倚天锐。一双眉，与铜丝比翠；论多姿，推此容为最。

臣的美人也，

【尾声】一舞无人不唤“彩”，谁知他自轻千杯。

臣的美人呵，

万种风情不消说，一身都是宝贝！

（老旦、末、净怒介）看你身上，亦有一件宝贝！（丑）是甚么？（老旦、末、净）较虞子大输了腰，较潘安仁输了窍，后庭上却有个窟直面着男儿笑！（共打丑下）（老生吊场介）唉，这事又耽搁下了么？罢了，索性待明日姜先生来验完了病，便领着壮士们南下会师。

皮日休   削平妖孽在斯须，王实甫   富有文章志有余。

周恩来   最是伤心秋又到，柳宗元   春来新叶遍城隅。

第三齣·奉幅

【双劝酒】（老生扮太稷上）（看描竹宫纨介）苦坐堂，正春风过长廊，虽不十分忙，恨那宵博得雁成双？可怜妙人儿离了身旁，可怜后宫里出个藩王，留一个伶仃孤苦看旧妆。

【园林好】独守秋汉堂，扯不住留仙细带寂椒房。勾不得还形烛点藏娇帐，这一恨敢与那鹏背较短长。

[沁园春]“抱病深闺，胜如抱恨，沉郁难消。把归鸿望断，柔肠尽绞；离愁咽下，苦酒自调。方圆难周，高深莫测，汗浸芳额试一搔。堪人笑，俺‘颦眉泪眼，越样生娇’。”今日又是看病的日子，且在阁中等一回姜平清先生。

【前腔】（净扮姜平清上）带青囊，清江九回肠。圣子河清翻波浪，花深处不见檀郎。

“病魔展钓线看何处弗重养生的老人上钩，药师取医囊对谁家不很听话的小孩下手。”学生见过万岁。（老生）先生既然来到，便请看座罢。（净）谢过万岁。（坐介）（摸老生脉介）万岁足疾已不足为忧，然心疾尚未为减，盖为九江王之故？（老生）先生明鉴，钱后虽在宫中，不曾点污了他身子；只因当年他的面容勾得朕一时兴起，方才纳入正房。原来他貌类九江，我因爱九江之故，方觉他生得秒。那对九江的爱，被他的庞儿引出些来，错使朕以为一见钟情了，如今方悟并不爱他，原是分了他些给九江的爱。今既足疾已痊，朕意不日南下，且远他一阵子静静心——毕竟感情能养，今日无情，为后日生情等着罢——再依群臣之策作打算。（净）陛下这番话，学生却耳熟得很呢。因爱人而爱其容，又寓其爱于容中。（老生）且试一叙。（净）那人复姓高阳，名廖素，四千年前与臣一家，如今在家闲居，只知画些花鸟虫鱼……（老生喜介）怎么，他善画么？（净）正是，臣闻陛下苦《弋猎》一图不成久矣，乃教他画了《太守出郊图》，今日乘此时机，欲呈予陛下一观。（自囊中寻帧付介）（老生接介）讶！

【一落索】艳非常，云中天马壮，诸君凌涧气斗昂，点缀着孱龙像。

画一总兵，尚有龙飞凤舞之状，若画我这真龙，还不知当怎样哩！

【步步娇】摇动陆上桨，吹起风中蟒，漫天里蛟鸾翕张，羽带飘扬，知道的说是太守猎苍茫，不省得的须道是星河神仙葬！

【三学士】不是北齐国运昌，那得此酒徒高阳？浪继伍员新波漾，恒佑我国泰民襄。

不日便教封长青备好文房四宝，去请高阳先生来此一叙！

【金蕉叶】若不是路远忌奔忙，效先主三顾南阳。可勾得先生面容详，岂惜得为坛裱绛？

【香柳娘】先生你指尖旦扫九曜光，飞身抚群罡。玉台高傍，看厌那楚云翔。且贺你耀武扬威托上苍，

不恁地，

遍寻了北齐只少一个匠！

且喜我那邑姜姐姐已决意出兵，今教他先代我整饬一番兵马，不用我先去了，好再等上大匠几日。（净）既圣意已决，学生告退。（老生）生受你走马荐诸葛，先生为这小小北齐，又立了大功一件。（同下）

【登小楼】（生扮高阳廖素，提鹦鹉上）人半对，鸟一双，人心敢效鸟衣装？家世四千年前旺，如今不耐荒凉。

“先祖是高阳，莫当齐显皇。世家通五帝，宗庙承三王。魏嗣应无切，楚族当不妨。今朝凭好日，稽首造宫墙。”小生便是高阳廖素，先祖帝高阳——不是北齐的那个。

【望海潮】鸿蒙初辟，燧人曳火，堪堪点起辉光。八百寿辰，华胥复降，凭空族聚成邦。儿诞号娲皇，伏羲胎共养，兄妹成行。意纵无猜，犹矜厚意，愿同床。须臾嫡配国央，产英雄少典，虎踞玄方。合愿有蟜，膝间弄子，中原世祖炎黄。神策鼎湖藏，凭鹤腾西去，白帝归堂。少昊登极继统，日久业渐荒。

黄帝有子名昌意，是少昊之弟，那少昊呵，教昌意子颛顼作他假子，

【夜行船序】习尽为邦，将金天钧旨，善养中堂。归蜀后，禅他九点烟茫。功扬，建木尽鉏，天地永分，不愧少皋亲训帐。微戕，一战共工亡，独霸中土号高阳。

【降黄龙】从子高辛，承嗣神州，手歼逆房。稷、契福远，教谷习耕，启祚周、商。观堂，八元八恺，堪道家国倚仗。只弄儿有贤虽剩，帝挚最长。

【前腔】【换头】寻常，嗣位新君，志只骈凡，非足权掌。千劳控肘，只怕有朝行规失当。

幸帝喾三子伊耆放勋，自小就封于唐，助兄行事，略无不善之策，遂受禅而为帝。

明章，七十二载，举世同迎时康。后致子重华身畔，俾烝姑娘。

这自然把我宗一脉旁落下来。你若记不得许多名字，只索知道屈大夫、曹阿瞒俱各号高阳之后，只无我根正苗红！今日受诏，向北京去一遭。

（吊场介）曹唐   天路悠悠接上清，石玉昆   俊杰喜气从来生。

李郢   驿骑鞭声砉流电，戴叔伦   紫禁迢迢宫漏鸣。

第四齣·情疚

（杂扮众卒上）（老生扮太稷上）“人难成难行事怀才难遇因独善一身而难遂旧志，士不可不弘毅当仁不让为兼济众生乃不忘初心。”朕北齐高祖刘稚延是也，为南下江东，蜂起射虎三军，云集飞龙万众，务要息海内之兵戈，省下养兵之财尽还民以资其生。盖中国人失中国之土亦可为中国之人，中国地佥失中国之人而必为外域之邦。凡百肇命，为人民率革旧政，岂叛国者那？因一政固非一国，而唯人民可称国也。若一政不以人民为本，则是叛其国；一君不以社稷为重，则是叛其政；人民不置其政与其君于心，必政与君叛国之故也；人民无叛国之理，渠由盖世间无自叛之者。因此兵加三吴，归鼎销铸，天地再辟，日月重扶！前日要高阳匠来，欲与同观弋猎，以成一图，眼见已俟他不得了！今点齐三军，且供一阅，射猎一番以壮军心。再之后，携备蒙冲天潢直南下便了！（呼介）大小三军！今日良辰，索射猎一番，先教你们将军给你们打个样儿罢！（杂）万岁！（放禽虫介）（老生）冯、刘、迟三位将军何处？（外扮刘高宇、末扮迟锐、副净扮冯莹上）

【越调】【胡拨四犯】（外）刃环初展，弄烈影光逐风短，彻地闪，惊群禽身软。

（抻指捉一禽，看介）鹦鹉一只，

玉堤恰方践，遇天赠珍禽眼前，这遍通身强运便显！

（敬鹦介）臣率递一禽。（老生背介）尚未下旨启上林云梦之猎，他便有功为奉，有此雄率，何忧元元难拯？（笑介）甚好，他可能说话么？（杂取鹦，教介）万岁，万岁，万万岁。（鹦）万岁，万岁，万万岁。（杂）呀，拿不住了。（鹦绕场飞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欢呼介）万岁，万岁，万万岁！（老生喜介）头功一件，赐酒。（杂取巨筹斟，奉外介）（外）谢主隆恩。（立饮介）（老生）宇胞已拨头筹，二位将军，可莫意怯呵！（末虚下，重上介）

凭长寨万里列番番，如此怎疑江山半，同将士彻夜闹更欢。（躧马介）纵赤旗浮绫千段，走鹿交一把掀翻。（撞鹿翻介）只怕他滚飞雷霜凌泽畔，只恨他堕流矢痕断金帆。（下马负鹿介）恶晋程鼙震霜天石桥走断，险蜀道旌斜枪锋铁径磨穿。莽赤川残青锦横花眸肆闪，贱碧陲余紫云倾月练狂缠。（献鹿介）拜尊麾草兽凭栏献，岂中原逐鹿难？

（老生）果然健勇无双，赐酒。（杂斟，末立饮介）

（副净褪衣，滚水下）旧音传，恍连峰去天，摩霄怎敢；新韵转，恰孤鸿避寒，摧峰岂惮。阵云洒千颗诡灿，战鼓动万点清寒。喑万马烛影滥，夜角暗，抵多少别人荔枝金带紫罗襕？

（作凫水介）下水底寻个龙珠献与陛下罢。

似流彩乱弹、乱弹，若凝色齐绽、齐绽。觅龙珠迷波间知难探，

（见龙介）呀，

那孽畜藏瑜未眠，杂鳞交兼。把浑圆一颗玉质炼成唇间咽，双龈紧敛，不肯让闲。龙须攀，这时候掣雪锋将唇间迸玉辉的珍奇欣凝盼，击铁牙把穴底守浪影的异宝巧取丹，（龙作怒介）（副净）触着他逆鳞他掀取这翻江澜！

好利害孽畜也呵！

便函谷让牙关，玉爪腾空散，铁树颓江断。轻曳踊脊帝极坍，看咱英雄摩刀环。惹银舌已舐了我一身泼贱涎，

孽畜！

（拖龙头足下，剑拟介）捽龙头着剑前。

留下龙丹，放你回去。（龙吐丹介）

（副净取珠上岸介）龙怪右袒，卑伏须弭穴中盘。（捉旗拭珠奉介）吐骊宝艳覆江滩。

（老生亲斟赐介）爱卿好生英勇！若朕早得你时，何愁南贼不宾！（指座介）坐。（副净取盏坐饮介）诖受龙恩！（杂）万岁！（鹦仍飞介）万岁！（副净、末、外）万万岁！（老生）

盖久困疆残，鬓染愁潘。带漏腰关，发难禁簪。指点江山，不过淫谗！且喜诸辈同瞻，共赴艰难。（杂、末、副净、外）愿吾皇垂襗一畔，御拱轻端，须看取咱这好厮杀的天魔祟怎么把乾坤换！

【太常引】（老生）枪列列竖似华阑，看取他赛金汤铁臂牢拴，待诸君告王庙御矢频还，归四海闹动那九州连星参！

【混江龙】（副净）喜轻轻驻辇，一壁里与春水依芳竞妍。（外）看得俺神威不倦，胜似赏玉女翩跹。（末）看死尸遍地同陈抟睡成片，不住地塞江川不放宽也么严。（杂）趁着这杀人月夜放火天，（老生）骄马骗、一任我弄梨花舞荧煌无限。（合）道不得让那飞虎罴的贼尸横血溅，碎打他那天灵流脑儿成旋。

【前腔】（末）正移觞递盏，弄琵琶弹也么弹。（副净）杀人心逗起了养块垒英雄胆，问诸君可曾把飞檄详写细丝阑？（外）月上萧关，照万般宝封礼精函。（老生）同诸君席宴底绕朱弦，揉苍箫恍《霓裳》随风卷。（合前）

【前腔】（老生）交马处把他经年蚀的狮蛮硬牢攥，半路里扑冬地摔作肉一团。（外）跌得他浑似梵宫里雪白面皮擀，俺空肚皮道不得要用那厮来解馋。（末）取一勺腥海把他零星的肉丁轻点蘸，弹指间葬他人样的猳驹在肚腩。（副净）唤庖儿可精细地备他几车盐，把群寇细细地脔作几里见方的馒头馅。（合前）

【馀文】（老生）怀踞香躯心不乱，不愧东鲁男儿汉。寻故意只在这一番，把我那亲亲爱的姊姊摩挲着看！（副净、外、末下）

【捣练子】（生扮高阳廖素上）日近长安远，一离家竟换了人间。匝地的繁花细留连，却原来依旧春色满街似故园。

（鹦飞来介）万岁，万岁，万万岁！（生惊介）呀，何处山呼？敢圣人来了么？（见鹦悟介）今日又是你弄巧作人言，只万籁里几时能把你独择拣？学生高阳，因舟车劳顿，今日方到京郊，早望见前方征尘滚滚。看那边厢千军云集，万岁山呼，想是车驾所在，立时便去。（鹦随飞介）

【阿那忽】（生行介）旗甲飞鲜，流影化火田。香尘索把斜阳渲，向羽葆拥高轩。

（见老生介）呀，

【沉醉东风】愁颜又添，这一见却似在故人前！

（杂）何人潜窥圣驾？祗侯拿下！（老生）且慢！此人仪表甚伟，或非常人，且唤近前。

【收尾】他虽则无利禄命途似蹇，岂有貌陈平一身久贱？你看你呵骂惹不得他回头见，更不知他是怀何样刀的吕虔？

（净扮封长青急上）报！（见老生介）陛下，这便是高阳匠了。

【阿那忽】（老生笑介）果然眉宇含春隐恨严，原来画中人别花田。（谓杂介）所以为破窑中吕蒙刮眼，万里桥不道那流水瓜甜。

【捣练子】（生）本不耻身贱，奈何今蹒跚着前？相观半晌俱未言，恰当时傲气新敛。

学生高阳廖素，见过万岁！（老生喜介）大匠何来迟也！且喜兵犹未动，尚可留观，还与大匠同晤。（生）空蒙圣恩，死罪难恕！（伏介）（老生急扶介）大匠快快请起，这是那里话来？《弋猎》一图，还多仰大匠之能，纵有万般不是，也不许朕轻易责罚。（生）学生不敢有违圣意，只是天子之师，学生从未见过。可否容臣观猎之后，再行丹青？（老生）“万般奇思不脱五感，千种妙赞弗如一见。”朕本正是如此般计！现值暮春，敌五谷不熟、百果未落，群蔬盖于初萌，正是进犯之机！且看这驳荦杂青、沙播万彩之景，如何不教人喜爱？大匠谓之然否？（生沉吟介）万岁所言极是，臣幼虽爱秋，然后遍尝心中心外之色，悉览我内我旁之意，复所喜者亦为春也！（老生）如此甚好，（唤净介）封长青！快使诸军大合围场，校猎一番！（净）是！（下）（外、副净、末重上）

【胡拨四犯】（末）中原席卷，此日与诸君同勉，这一旅，寻世间觉鲜。（外）莫催罡风紧，欲调旧时元，总阴阳难辨。（副净）今番把燮理尽调全，惊醒那人间梦魇，一霎里称首新员。（外）我的兵愣腾腾骁豪果敢，（末）我的兵气烨烨擎锐执坚。（外）我的兵与人民秋毫无犯，（末）我的兵在营中新令频颁。（副净）我为将尊奉君旨恒膺大宪，（外）咱挂帅谨恪国法永持长编。（末）我治军高筑刑台威侔细柳，（副净）咱点兵广邀山人度赛长川。

（外）似这般，正是王者之师无敌于天下也，商君未成之帝道而吾诸人其堪履耶？（老生）所言非虚！凡王者所向，无流血而尽披靡；逆兵锋而敢触锐者，必民怨而天殛！诸君既怜余半瞽，举废零于宸极，余自当勘定君服，庶后可不辜诸君厚意！于是登金台以传策，控朱毫而草檄，尽凝眄于流霞之宇，同诸君联袂而成堤。（众呼介）万岁！（内呼介）万岁！（鹦）万万岁！（副净、末、外）诚如主公之见，当喧大乐以下三河！长缨依狂酋以系，巨舰凭长岛为泊。潜壮渐疏，腾威益卓。视猥安之南邦，胡能而不可克？于是乎奥筹心会，玄谟神通。君王之所期，吾侪俱己内省。自此献斫虎之勇，誓永绝北顾之征；从今敛望夫之衽，欲长铭南定之封！（合）

教南贼左右甘心袒，肉囫囵披索环。（外）九州同，为万年古国，剖肝沥胆；六王毕，将千秋伟绩，铭石勒山。（副净）马头已去终不转，只道壮士战犹酣。（末）今帝国极塞北、扼川右，恰一似龙蟠也呵安可怕江南？

（杂打鸟兽介）大匠，大匠！看俺们状貌，可算是大中华的好儿郎么了？（老生）看壮士们如此说，大匠，你可有一言付之？

（生）看军势非凡、非凡，把小子惊破胆、破胆。纵九韶弥天成空王梵，神仙一般，都难平观。却恰如那半空中不合掌的阿罗汉，强锋铁锻，劲弩蛇盘。

（杂喜介）大匠如此夸俺们，俺们便不能枉了他的口！大小弟兄，看一处翻天覆地也呵！（众杂破云、移山介）

（副净）哇哇哇，看诸旅振赤膊踏铁葺作的高楼随风颤，合素钺斫钢炼就的坚城应手坍，刺破那盖四极的穹盖也他锷也不曾残！（外）弹指间把凝一处的五峰慢移搬，碎三向的九峡轻摇撼，（末）众力偕心果不难把那青天换。层风抱柱下重峦，片水凌沙连叠澜，把摩天珠律付与儿郎在萧关，笑声起双颊丹。

（净复上）启禀圣上，探事马报有人恐天兵过境，罹性命之难，特赍表前来请降。（老生）是谁？（净）敢有成千累万之数。（老生）是些甚么样人？（净）是些大财主。（老生）他们表上说了甚么？（净劈封破笺，取表看介）他每说他每俱个有地万顷，家殷户实，殖聚南夏，产倾北鄙。愿藉吾其力，同歼首恶，则共成一事，盖无难者。（老生大怒介）狂徒焉敢以此言谓我！欺我中国无人耶？凡他降者，一概不受！

兽心杂人面，我好儿郎岂不敢把那旧天掀，偏要以此辈为联？（副净）浩气若凌巅，硬比金岩。（末）一身付了帝王宣，声溢牛斗誓凯旋，（生）把残寇尽歼，更率逆枯首崇悬。（外）纵化君獒甘心贬，把房王细颈衔。（合）论擎天敢笑不周短，虎躯慵懒，怕一事无成两鬓斑，

父老呵，

在层霄间好瞧俺儿郎们万里纵征<马宛>（此字左“马”右“宛”，输入法无此字）。

（老生）封长青！（净）末将在。（老生）教诸将校士卒回营歇息罢。（净）是。（引杂下）（副净、末、外）臣下告退。（老生）去罢。（副净、末、外下）（鹦）眼观捷旌旗，耳听好消息。（老生）朕安排己定，就请大匠宣礼曹普艺署任职如何？待朕归时呈上《弋猎》之图。（生笑介）草葬谢过圣上，只是微臣曾受向老大恩，向老殁后，葬在襄阳，只不日便是其忌辰，草莽欲随驾一同南下，也不耽误画图；也不耽搁吊丧，不知圣人意下如何？（老生）大匠可是要随军同行么？（生）是，望圣上应允。（老生笑介）亦非不可，只怕大匠受惊。（生）这却无妨，只是臣还有一事欲请教陛下。（老生）但说无妨。（生）万岁这流光溢彩的瞳子，可是生来就有的么？（老生）非也。（生）君心已许人了么？（老生）不错。（生）自始至终，总有几人？（老生）一人而己。

【霜天晓角】（生）君臣有共怨，一生只心归一眷。

可曾是人所绍介？（老生）非也，是你情我愿。

（生）俱都是未娶先奸，

可曾得手？（老生）也曾得手，只今……（拭旧介）（生）唉，虽如此，

亦不枉阳台初见。

【桂花锁南枝】虹霓眸兼，本色亦浅，对旧时妆奁，愁颜久腆。

我眼里曾有七色霓，君……（老生）朕生就一双含露目。（生）露？可是那化名里有个“露”字、列藩九江的长孙凌瑶么？（老生）是。

（生）若君王不把臣旧事嫌，请与君互把心剖显！

（老生）大匠有何话说？（生指天介）姜先生曾把那鹦哥送我作静心良药，今日价，臣也请为万岁觅一剂静心的药，以报这比海阔的知遇恩。

（鹦飞回，唱介）“檀郎你莫在意我离世先”，（生）只这一事长教我泪塞眼！

（老生）“梵律上摩霄，宝琴应易调。犊唇噙秽液，牛耳萦悲谣。拙兽糠犹啖，佳人泪己凋。彷徨顾曲久，此恨最难消。”知己也大匠！大匠便亦同营归，把你的一切故事，尽同朕说一遭咱！

毛泽东    索句渝州叶未黄，王昌龄    芙蓉不及美人妆。

（生）韦庄    如今悔恨将何益，天竺牧童    却厌仙家日月长。

诈檀郎杂剧八剧第二本·傍野店邀青囊杂剧

引子

【天仙子】（净扮封长青上）沉雾东凿一线春，青风落翠滴未匀。今随雄主踏江滨。桐叶落，满地金，赤手当还日月新！

“千红委地归来早，眸弃守睛看不了。若有旁人来问时，只说大概花开少。”下官封长青，曾是老景营一个信使，今蒙迟王拔授，擢升主簿之职。随圣人已十二年，东靖过郝昌郗，北伐过巴达虏，西宁过林蓦轲，南定过张耀祖。在中原逼郝昌平逊位街乞时也有我一个。今番南下，又没少了我，只可惜老景营的兄弟们只能在京里等我报捷喽。那男人自叛以来已有百年之久，竟已不宾中原之化，专以蛮疆夷俗自许，一口老鸹般的说话。那些财东和缙绅地主今也因我皇齐要杀尽他们，到彼处害人去了，这还了得？今番欲要使同胞归心，少不得得杀奔江左。那些喝人血的东西，又焉可放过一个？

【浣溪沙】香雾旗翻南北分，长空缨彻霞天混，漫江血透愕游鲲。雨打青霜一片锦，风流赤子万花春。几颗红豆挂朱门。

【梨花儿】雄风东流随波尽，气阻烟涛堤未浚。污泉泽汇涴襄滨。薄幸重归多难认，俗乱异乡怎相问？可怜千里不同音。

咱的人民，是老婆子上佛窟——跪够了。这时节，南国人民受难，此繁华亦与他们无干，千里淮扬，遂同断井颓垣无二，如何不惹人叹惋！幸而主上他施仁近普，三宝最恤。《六韬》云：“大工、大农、大商，谓之三宝。”大工者，圣上不雇他们使用，只把织机付与需者，不收一文一陌，后来官商把其所工者贩出，产殖尽归出劳之者，最多不过收税。大农者，主上最亲，那僦工者还未成气候，因而大工只是次一番的朋友，而如今地主最为猖獗，那大农便成了我们的先锋；待此后当财东的骄狂起来，免不了要教大工首进的。至于大商，只要他们守诚恪信，圣上也不寻他们麻烦，只是税最重。我大齐没有缙绅地主和财东，不劳而获的也尽送去干苦活了。更不知这样的治下，南人有甚么可御我的？我圣上不要太监，不要宫娥，只有一个受冷的后和三百六十个常作工的侍卫，边军衣品，亦多是宫人所织，住的是先朝的宫，连后嗣都不是自己骨肉，说我圣上与前朝帝王无二的，正不知是怎样人呵！且喜诸君并力，皆以华梦大同为的，正是可同赤军诉衷的呵！

【前腔】前路惊鸿频传讯，报取南国知时峻，楚尾吴头暗战尘。蛮邦索把飞鸽聘，堪笑不识我儿郎俊，兵危犹可问江豚。

【霜天晓角】景剩残桥凄难纫，遥看故园花正深。

大匠正与圣上、诸军、百姓同宴。我这圣上，自从了军旅，此后无论作督抚、国公，还是皇帝，都不曾一个人吃饭时有过两盘菜，只于这种席上才有美味入口。 他作皇帝的, 却让户部发俸钱到内内帑, 你可听过么？如今且不说他了。单说大匠高阳廖素，短圣上九岁，未到而立之年，且极是秀逸的年纪。行步徐敦，容止谨沉，且目不斜视, 可称一个美姿仪！更兼修容绝丽, 惹得京中女子掷果，窒死了我们射猎的林子，圣人喜教收去抵三日粮。这大匠我却认得，他曾是个瞎子，单这一点，便不能教我知道他善画。不知姜老如何认得他，抢去了我的保举之功。（笑介）他和圣上似曾见过似的, 大臣见了圣上, 连姜老也不亲了, 到晚便随圣上走走说说。我作主簿的,他说甚么悉要我去记的，

【临江仙】（行介）喜彻千川赤情浸，万类妙语心侵。细押奇韵字字询，从此知一事：知己最可钦。昔日旧盟今尚允，此夕病体谁温？欲向泉台纵征轮，只因浊酒故，使我恋红尘。

（听介）前方欢声一片，敢再行数里，便到席间了。

【浣溪沙】（行介）看取连营柔声蕴，将军执盏酒高斟， 书童丐叟共沾唇。几点星桥堪为衬，莫话蓬洲渺难寻，诸军共舞在天巡。

【前腔】日渐西垂鸣环侵，应知将士恋良辰，五更再动流泉樽。琼液欲挥鱼共饮，似散稠丝抛欲尽，今朝万物俱为宾。

（到介）席已散了，越过几个醉汉，呷些残计去。

【前腔】叠岭盘营眠虎贲，大喰剩肴应囫囵，余餐满飨盂兰盆。

（内作声介）（净）圣上在这里了， 饮毕残汁，便去纪言罢。

擎得庞盅薄汁吮，听取饿殍为食申，报向帐中九五尊。

高阳叟心悯南国秀，向老先径去心怀疚。

《弋猎》草匠目当无忧，姜神医巧把鹦哥购。

第一齣·率援

【捣练子】（末扮高阳叟，生扮高阳廖素上）（末）老爹目炯炯，（生）儿子耳甚聪，（合）凑个“聪明”在山程，敢探龙穴蟒洞。

【意不尽】（末）把竹笙，山歌弄，直惊走了满山遍野的禽与虫。

“可怜小子多磨折，万紫千红看不得。喉底清韶响复响，年年山下唱‘前合’。”老夫高阳廖素之父也。为因小子光阴失却，这世间妍丽，已尽不能看得。于是练得秦青的嗓子，让他不用眼睛，也能感受这世间的些许美丽。上山打了些野味回家，准备过个好年。（生）莫话失明人可恤，吾观他者不足妒。春园独占花开娇，尽养世间俗客目。”则我高阳廖素便是，常听父亲唱《白莲颂》，里头那唤作白莲的男娃娃医好了他姐姐的瞎病，唉，我又何日能勾得一个白莲来呵？只是因咱己失二目，如今竟养成一个本事，凡是声音，在我脑中俱有形状，把父亲来说，他的声音便是又硬又圆的。（末）我儿，当心有个小塘。（生）省得了。（跃介）“点水般蜻蜓跃起，更挑起飞星几粒。”（末）我儿，你素能辨音之形、触，不知可能猜其色么？（生）自然不难。（末）为父方才的调子却是何等颜色呢？（生）以孩儿之见，绿的。（末笑介）如何是绿的呢？（生）大家都说叶是绿的、草是绿的，孩儿便以为绿是生灵踊跃之色，必然热烈非常，因父亲唱得热烈，孩儿便觉是绿的。（末）绿又为何是热烈的颜色呢？（生）生意勃然，争态竞妍，何不热烈了？

【金蕉叶】（末笑介）你道孩儿未启蒙，辨不得软绿温红。谁知他言语俱从容，眼里别一般风景。

【前腔】你道他看不清，他笑你梦未醒。万物岂只眼看得明？殊不知他用心看得心更省！

（生）父亲，我踏得前村石墩了，可是要到家了么？（末）不错。（生）父亲且听，前方有人闹吵。（末驻足听介）（内喧介）（末）果然有事，孩儿攀我背，且去看他一遭！（生寻末背攀介）（末负生行介）（外扮向镬，净扮姜平清，丑扮程易萍暗上）

【三登乐】（外）望江南，扬州梦醒。看中原鹿走，所过皆平。沙染红酱壑贮尸，一夜陡发剧病。（合）愿乡亲，肯片钱为赠，助小人医衙坐定。

【前腔】（净）吴新兴，中原定鼎。玉楼遍逃亡命。瘟疫忽流，雁行离故井。只吾恩师，有妙方数剂，良药几星，肯与江南相用。（合前）

【前腔】（丑）技难成，才分天定。幸恩师不弃，执帚随行。只为计较私户利，甘委一身苦境。（合前）（作叹息介）

【隔尾】（末趋介）几位先生，何事故寸步难行？有事当叙屋中请。

【啄木鹦】（外）祷苍天泪已零，感青云技尚灵。信巫终是一不治，谁知今日向天一祷便救了苍生！容我再一祝天地，一祝百姓，生受你多苦命的人儿空挂省。（合前）

（末）徐铉      壮气未平空咄咄，（生）毛泽东    华佗无奈小虫何。

（净）李商隐    蓬山此去无多路，（外）王建      卑散自应霄汉隔。

第二齣·童叙

（末扮高阳叟，外扮向镬上）（末）“瘦骨因寒怯，救人心更切。开得一片屋，被了半身月。圣道知难渎，多财意可蔑。擎灯照新房，共叙三更夜。”老先生，此处便好说话了，不知与俺却有何话说？（外）只为令郎之故。（末）先生何意？（外）某自技成，悬壶以济天下，便未尝纳穷人毫厘之费。今至朔方，乏饮窘啖之徒匝地，吾既不纳其分文，自然盘缠逐时而罄。今南疆复流瘴烟，凡人适之，活不过而立之年。若得之不过数日，某尚可救活，获病日久，连我也无可奈何。日近正月，那里人来人往，可不是耍！某急切不能筹得盘缠以归南夏，且寻药山中，失路于其间，待寻到大兄乡里，与二徒已是白身。君乡人又多是无疾之人，总有许多草药，也易不得件多东西。正是罹难之际，若不遇大兄，则南疆之民不可保也！这番到北地一游，只为仙草已熟，特为取耳。本无以为报大兄，今见令郎无目，便把大兄之所资作了诊费罢！（末喜介）先生有法医治？（外）有。（末拜介）先生大恩，在下何以为报？（外忙扶介）某当代南夏黎民以君为谢，君又何反致谢于我！（末）但不知先生有何妙法，可疗此数年之创？（外取仙草出示介）此草名“蛇衔”，身躯之创，只要不伤筋动骨，皆可尽治，纵是断手刖足之病，得零落之手足亦可为续。当年两蛇妖结伴修行，一蛇渡劫未成，被天雷劈作两截，那得道者以已之神血濡于仙草，咀而糜之，舐于其创处，须臾而合，这余糜所在聚成一株仙草，被我拾得，号曰“蛇衔”。因有二蛇之故，这草便生成两剂一株，所以一株可用两次。昔年某竭力养得元草结了两子，连元草共是三棵，恐为无知者、有奸心者发，便散而藏于三个匿世之处，待熟时一一采归。这草此后再不结子粒，我更看觑得贵了。厉老先探山中十八孔，觅得一株，治了那位状元公刘景昇的眼睛——他的眼睛也是那老魏弄坏的，一同遇害的还有教他识字的老师，也是个虹瞳；大徒闾丘迎松取了一株，如今也不在身边。这一株向某自用来治令郎眼疾。治也容易，在他加冠后，静其心……（末）静心？（外）这是很要紧的事情，不然，目为心媒，心乱则所视者杂——后将同岁者之目敷以蛇衔入眦，在榻上静养十日便可。（末）只不和其目向来？（外）这有何难？方今天下，匈匈者数岁，非百年不足为息，遍野尸横，岂一二目难得耶？（末）不可，圣人云：“寸发寸肤，恩义难书。出于母怀，三年乃徒。一颦一笑，何以为道。但思父母，焉可不孝？成胎畜骨，生赖父母。精血易失，恩义难补。”吾既为父，当以发肤授于犬子，岂可夺他人父母所授他人之具来全已子？父母之罪，不由他人来赎，一人之苦，不更与他人而受。（外作难介）目不由死人来，莫非由生人来？吾既为医，是为医人之病，焉能亏一而利一？孰人是将相之种所结，宁负人而济人？（末）活人是人，死人不是？活人已不罹灾，死者所罹便不堪为计？我子为人子，他人子亦人子，吾不忍使他人患我父子之忧。（外）当以生者为重。（末）又差矣，死生皆人，焉可以功利事之？生死岂功利可计者？（外）我已知先生意，问先生岁当几何？（末）已二十又三矣。（外叹介）遇之斯年，岂非天命使然？只怕你与儿子年岁……（末）无妨，先祖秩：男十五而生子。我子不过八岁。（外）吾已知矣。（末）谢谢先生！（外作书介）“酉辰之交，吾剜甫之目，甫年二十又三，长其子三五之岁，十五年或十六年后，必偿其目。不然，目坏药废，失之悔未及，谨记。”几日后，某将取公之目；淋以蛇衔汁。切记此目不可有要甚差池。吾将此书付你，至时我还此，君自来见。我有不测，持诣吾徒。（末）喏。

【醉花阴】几叶寒门稀祖绍，运走逢奸暴。可叹莫愁家，前后多磨，贼至如蜂闹。劝君莫把虚脾掉。善恶何无报？援手授良朋，一剂良方，恰是阴德到。

【前腔】（外）今时喜见儿郎俏，恩重何惜药？闻乐在山阴，侧耳循源，才见乡人噪。可叹一身无他巧，为计柔肠绞。行善自积德，幸尔施援，俗话说得好：

善人有善报！只是令郎如何连眼珠也未有？这可不是天生如此。（末）乃吾亲自剜出，故心有余愧，遂欲以已目偿之耳，其中缘由，待剜目出时诉与先生。

（外）周德清     准备骑驴访梅花，（末）无名氏   琴书笔砚作生涯。

（外）孔尚任     仓皇谁救焚书祸？（末）马致运   翡翠坡前那人家。

第三齣·贩禽

（杂扮摊贩上）“客问奇珍如许多，百般异宝在班罗。镜中动胆出秦塞，云上飞驹继汉辙。万里民情同一室，千金货价已三折。当年诸子春秋事，尽议囊间唾手得。”某是本乡一个货郎，几包货囊，便合作一个小天堂。有吃的糖缠、顽的摩喝乐、治病的些猛药，不免向市中走一圈。（副净扮生药铺掌柜上）“从来有策服西门，势盛岂拘六院淫？孔细难行出入久，蟒狂易怒往来频。殊途能赂皇亲喜，同道可嘲竹山贫。目以此徒作表率，邻人尽笑官人勤。”兀那狗才，这是甚么地方，你弄出这许多乔张致来！远些，远些！（杂）好强盗，青天百日，你敢待弄家伙么？（副净）这挨刀吃敲的贼奴才，且今我铺子便安在这儿，你还卖药？你不走待怎地？（杂）贼囚三寸货，你那也能唤作药么？（摆药介）这才叫药呢！（副净背介）看他药，都是些随处可见的绿东西，无甚奇者，便教他在那儿，须也占不了我的财气。随他吆喝去，揽到客了，还不是上我这儿买更好的？只作省了我吆喝罢了。（末扮贩鸟人、净扮姜平请上）

【太平令】（净）初春既多花，便抬手捉一把。将来弄子在膝下，最好也是个花般的女儿家。

【金蕉叶】这一脚便是一洼，听池塘笑了几声蛙。青玉带上系着苞瓜，卧枝头潜听风飒。

“衣单只为怯春寒，临市由来知暑炎。柳释霜绒花露挂，茶分草色豆藤缠。千姿合度莲传意，百韵随心蛙鼓腩。藕面应如新乳透，香播早树感新蝉。”小生姜平清便是，年方而立，八年前妻子因分产不顺，与孩子一同死了。听说是个花般的女孩，可怜人中美玉，未遇凤凰之栖；堪恨掌上明珠，不遂秦楚之意。当时因恨庸医，便投了向老当徒弟，从此誓再不教他人妻子儿女冤死庸医之手。今高阳贤弟济了我们一行燃眉之急，向老欲治其子以报他厚意，教去买定心的药，不然再燥上许多年，至时降不下他郁结的牢骚便会麻烦。唉，八岁的孩子，若小女还在，也便有这般大了，好教人可怜呵，为何他这辈人如此多磨。大师兄不在，师弟又学艺不精，买药一事，还须我自来担荷。

【生查子】春凉处把润嗓儿的花觞里露吸个尽呷，天晴时把顶鼻子的商铺这药试番细掐。（看杂介）这几味颠倒天地不着的青白弄作一抓，你看我不是病人须索不瞎，你这癞驴呆不刺的一地里蚩蚩騃騃地胡拿八拿！

（副净）官人，他那里能有什么好药？你且看咱的品类又灵又妙！（净往观介）（杂）好一个不识货的村佬儿，罢了，“囊有奇货须自珍，岂能轻易付他人？只今未见有缘者，货匿家中深闭门。”（下）（净作取药介）这是什么东西？（副净）是死人的屁窟塞。（净）是药？（副净）如何不是？（净）有何用？（副净）治有眼无珠。（净）如何用法？（副净）拿去开眼。（净）呸。你这儿有能静心的药么？（副净取枕介）这里便有。（净接看介）这又是甚么物件？（副净）是和尚的枕头。（净）咦？和尚枕头，怎有些脂粉香？哦，
【金锁挂梧桐】你元来是探花鬼乔坐衙，

（副净）怎说？

（净）觑得个美人儿你便怕。

（副净）怕什么？

（净）怕斗大帽遮不住你头新刮，教美人儿窥见你没头发。

（副净）缘何怕？（净）不恁地，

老住持敢模糊你色胆天来大。

（副净）我须不是和尚。（净）不是和尚呵，

敢为偷枕头揭破了庙上瓦，鲁大夫错认了陌上花？

枕头何来？（副净）当年带发修行，承老师父授医术取来那和尚枕头。道是僧人不近女色，胆枕好良心用。

（净笑介）原来是睡梦里管住了意中猿马，不敢在心头上把秋千索拿。只是你涴了粉在枕上搽，敢闷头陀不见你十分寡。怕则怕，绿杨马系夕阳下。

（副净）客官多心，咱是个柳下惠、鲁男子，坐怀不乱。

（净）怕则怕，一尺竿头瑶衣挂。

【忒忒令】不由俺带青囊的疑心弄成水样滑，未料你涉粉妆的色胆养作天般大。那北海难似这东墙跨，彼红尘易如此青天踏。可笑这几味奇方异术不堪察，兼你那坐不乱的怀一看便知假！

（丢钱介）买了你的药，还是与你用。

【双劝酒】给你银钱多是差，只怕你不肯把药偿自家。塞腚的还你去眼里插，枕头的随他来锅中化。畅好是以后为见你把眼刮，骗人的胆更赛过那色胆的不胜夸。

（副净暗下）（净行介）师父要的定心药，除了那枕头也没合言的，这却可不恼人？幸没教师弟来会那泼才。（见末介）咦？

【菊花新】明朗朗一片轻纱，闹喧喧几朵红牙。将暮春的韵暗中押，怕不是天上落夕霞？

【剔银灯】这壁厢数只老鸹，唤吴音弦歌欠雅。（又看）几只喜鹊有韵押，只要把春林醉打。

（思介）廖素爱听歌么？这鹊儿的歌岂不好呢？

（作看，见旁鸟，喜介）最音佳，色赛红颜把城塌，听取管弦骈呕哑。

【女冠子】这时节怎堪把桀纣法，比干心禁不得鱼肠剐，一任我在此间数尽了恒河沙，得了他胜似造九层的浮屠塔！

好一只鹦哥唱的似天工巧！

【前腔】恨无好丹青把你细描画，生半截羽毳似玉柳芽，纵飞去悬罟还易打，有姿颜更兼还爱说话。

连声音都能随意换，这鹦鹉可是神奇，学得歌去，时时唱着，不正是静人心的良药么？大哥，要这个鹦哥。（末）这鹦鹉不仅会说话，还懂人事，学人说话，嗓音更是与本人无二，怎么不得二十陌。

【意不尽】（净蹙眉介）作计只太少思量，前日路头才乞罢，何来产殖买奢华！

【尾声】看红牙，水润将发，不免竟把羞囊纳。

（末）罢了，这鹦哥又能学人说话，音声相仿，又时常乱言，乱了我家，你若要时，愿付几多便付罢。（净喜介）谢大哥！（鹦）今日晚归，险使人催，请上坐，别追别追。（末）这是他毕生所学了，一阵乱言，家里乱套。（净）所以才要教他会说。（末）那可难呢。（净）宽心。“昨夜泪痕今日干，辛勤只为报恩山。有歌教彼时时唱，不怕小儿心不安！”（付钱取鹦介）（教介）奉君一杯。（鹦学介）奉君一杯。（末）咦？看教得如此顺利，你同他亦是合缘！（净笑介）所以这就跟个郎中一样，教他他学，总可以学好的，不学么，他就是个庸医，该被当成个鸡吃了。

（末）卢弼      君恩已断尽成空，（净）顾况      今日知音一留听。

（末）李商隐    莫怪殷勤悲此曲，（净）白居易    纷纷不似向前声。（俱下）

第四齣·订约

（末扮高阳叟，外扮向镬上）（末）“玉斗飘摇荧惑高，”（鹦）“暴风撼宇颤重霄。”（末）“声播冷夜残星荡，”（鹦）“寒彻万川下九皋。”（外）这《白莲颂》，鹦哥也算喑熟了。（末笑介）乡亲们怜爱廖素，也常常唱歌给他听。（外）不瞒大兄，我前日就是因听到歌声才寻到了乡里。（笑介）卧。（末卧介）

【醉扶归】（外取冰釜、蛇衔、细刃介）蛇衔摘，双目采，备好冰釜目深埋。

（磨药介）涂到眼上，

质不败，论资才，百草园中应率，

今君年已二十又三，等他二十二三一定治好，

至晚十五年后把目戴，再晚事必坏。

我若一去不回，

应使姜平清在。

只休信我那三徒弟便了。蛇衔总有三株，有一株，

【菊花新】被厉元萨探得那山穴拆，

有一株，

是大徒弟费心思把精细栽，

有一株，

是我标老儿贴身紧在怀，

一株可用两次，

是当年两蛇结作并头开。

【女冠子】（末）巧把卢医赛，将秦人奇术卖，似华氏五禽法新排，这奇技不见旧籍载。

【侥侥犯】当年乔触灾，（外）今日谁瞅睬？（末）谢只谢先生把犬子挂心怀，（外）谢只谢大兄替失足人填债。（上麻药介）（末切齿介）复细看那有颜有色天一眼，又紧咬这无怨无悔牙两排。（合）为娇孩，把前事尽了，甘摘去五品顶戴。（外摘末目介）

【生查子】（末）痛哉。（鹦）痛哉。（末）这鸟儿声声为谁哀？（外）只为君明暗相代，因此上悲歌为尔猜。

（末笑介）作父母的，

既把眼夺将回来，再与他岂不应该？

当时有术士教小儿学诗，是：“玄关有彩瞳，东北眸生虹。天下从斯始，自然契手中。魏氏种当绝，天昭未有缺。轮回皆命数，非我作新谲。”于是在东武先杀了个虹瞳的书生，他养子长廖素九岁，因剜了一目才得活，另一只似也是虹瞳，被蛇衔治好——细想来，就是你说的那刘景昇。那知我儿生时，我妻子便死了，好容易养儿养到盈月，开了目，也是虹瞳两只。瞒不过去，用他的眼换了他的命，当着那些鹰犬的面剜了他两只眼。那魏氏却如日中天，教人好不恨也呵。

【川拨棹】不悔、四壁皆黑，只有鹦哥语会。昔日犹未心灰，今又添愁千倍。纵千倍头犹未回，敢待几年刹羽再飞！

（外）不知此后你父子如何生活。（末）我妻之兄檀越，极好的人，敢会来接济我等。（外）但愿。（末）先生不等过完年再走么？（外）不，我即刻动身了。

（末）张献忠 奄忽狂徒夜磨刀，（外）毛泽东 气度雍容格调高。

（末）司空图 从此玉皇须破例，（外）郭沫若 猪犹智慧胜愚曹。

诈檀郎杂剧八剧第三本·赠南川断雁曲杂剧

引子

【一落索】（老生扮太稷整装上）百恨滞人肠，便衡遥难窥状。天涯羁旅各一方，有几缕愁初漾。

“索咬铜环刀夜吟，霜锋需试旅遥临。王师巧渡三江口，帝子暗随八路军。直谏常屈食肉者，斜阳恒照补天人。捐躯不过寻常事，莫向东风哭汉臣。”朕乃北齐太祖刘景昇是也，兵发燕云战鼓，南瞰夷乡。每每扎下大寨，无事解闲，便来听大匠把旧事细讲。聊充过遣，诚为伍中一大快耳，再来寻他军帐。

【菊花新】奔边疆、处荆襄，那战地黄花分外香。歃血一滴酹浊浆，声威壮，看春水呵敢也自红妆。

唉，虹瞳呵。紫皇曾用几种不同的墨水调成了霓虹的颜色，他以苦痛、悲凉、壮烈，搅成了荒唐，并用笔蘸上，画到了世界里。因此这世界便染上了荒唐、梦幻的颜色，有些人生而虹瞳，就是因为这些颜色进到了他们眼睛里，有了虹瞳，他们便能看清这个荒唐的世界。这毕竟是紫皇的墨水，如果有想人把瞳子里的颜色给别人的瞳子，便可以让心哭一场，用心中的泪将紫皇的墨水从眼睛里哭出来。曾经黎老先生有两个，被老魏害了，我那时还小呢，气力不足，为保护他，被那吠唐尧的狗们捅瞎了一只眼，先生哭给我一只虹瞳，死去了。厉老师给我蛇衔，治好了我的双眼，也让我失去了一只虹瞳，他说这是对黎先生遗愿的亵渎，可他实在不能再失去我了。后来我自己看遍了这个世界，世界上荒唐的颜色又侵入我的眼睛，我那只被蛇衔治好的瞎眼又成了虹瞳。（叹介）我不会把这虹瞳传给谁，我会死，在死后我的眼泪会渗入大地，随着水流被整个世界汲取，最后让每个人都看清楚这个荒唐的世界。（作立介）高阳匠外出未归，且亲斟自饮，待他一回。

【一落索】（寻壶倾酒介）壶倾觞，又漏下愁千丈，他年纪虽小亦沧桑，浑似我旧模样。

（净扮封长清急上）“风流长为旧时衰，耳畔潮音滚滚来。未见钱王借龙岸，先观杜子续鸿哀。飞花二月风光好，征鼓三声狼虎呆。欲为相知解旧缕，乱丝不就高洋裁。”某乃主簿封长青也，今……（老生）封长青，你来怎么？（净）臣既为军中主簿，自要来记你们说话的。（老生笑介）偏我的行迹你恁明白。既大匠还未到，你先来同我吃一杯。

【前腔】恨慎膛，情较海犹壮。莫道斗勺不可量，（净）那精卫来时却也怕风浪。

（老生）忒焦躁了，出去等他一遭。（净）当心有蚊虫烦忧。（老生）受过的蚊虫已不算少了，出来罢。

北齐皇营开幽燕际，高阳生送行为兄弟。

（净）军中人三度见乡亲，成烈士鲜花满天地。（同下）

第一齣·稚闹

【点绛唇】（生扮高阳廖素提鹦鹉笼上）昨夜寒蛩，依稀更转惊人睡。鸣蛙音碎，风里迷乡瑞。改季谁觉，树底淘新醉。燎情沸，题诗孰对，银汉翻星轨。

某乃高阳廖素便是，为烦厌蚊虫，到田间消暑去。（鹦）请上坐。（生）这必是唐仲元到了。（小生扮唐仲元，狗吠上）（生）我已知是你了，快住了嘴罢。（小生背介）可恶，没吓到他。（回身介）近日我学得更像了不少，为何被你识破？（生举鸟笼介）这东西跟混熟的人会说话的。

【朝天懒】姜先生入眼，便道“奉君一杯”，我爹还家，便道“今日晚归”；见到我，便道“险使人催”；萧妙客来时，就唤“别追别追”；又跟你厮混得好，一句“请上坐”也是送耳一媒。

（小生笑介）这般说，嗣后想唬你，须索提防他些。（生）如今日夜在垄闲坐，狗吠如何，自然明了。况真狗已然不怕，你纵学得能骗过我去，也只挣得一脚罢了。（副净扮萧妙客上）“少习弓马长习文，凛凛声威报午门。驱虏志承迎万岁，破吴功取改三分。屋中人挂悬梁发，田里葵倾向日心。男子二十正悍勇，须来沙场试着勋。”贤弟已吓不得了，唐贤弟扶他，我提鸟笼子。（接鸟笼介）（小生扶生介）（鹦）别追别追。（生）你一旁听了多少时日了？

【女冠子】（副净笑介）知你面貌冠城北，敢与徐公较美。只潘郎车上果有堆，你是甚东墙不许人窥？

（行介）（鹦）别追别追。

【破阵子】（净扮封长青上）千里羽书遥馈，营中陡起阵云飞。射潮弩发巨波溃，倾酒泉浇长鲵醉，问你痴儿从军未？

“排阵备秋防，红妆换武装。书生传将令，飞帖下偏乡。”某乃服字营里一个信使便是，为因俺家将军是新来一个书生的红颜知己，便多了个书生将军，叫甚么刘景昇，因他是勋贵，又不知那里来的武艺绝伦，圣人下令再造他一营，唤景字营。俺奉此令，又不免下乡走一遭去。“有缘人应倾囊相授，无产者需奋力自强。”（生踏净足介）（净）哎呦，踏了俺的脚也！（小生，副净）他有眼疾，莫同他计较。（净）罢了，咱有公事在身，不便同你娃娃辈闲言。（副净）看大哥装束，是营里的么？（净）正是。（副净）你说有公事在身，不知是何公事？（净背介）告诵他也无妨。（回身介）要招兵买马，设景字营。（副净喜介）大哥你看我，可能去么？（净）看他身段，自没说嘴处，只你家中可有双亲在么？景昇将军有令，不让父母都在且无兄弟的去。（副净）家父方葬，家中早无人矣！（净）可怜你后生了，去罢，营中都是你的兄弟。（副净）甚好！

【金蕉叶】谁指望天道暗发机，要偕力把太山移？我先谓功名渺难及，原来白日眷我文武难自弃！

（小生）我也同去。（副净）你阿母虽死，尚有阿父在家，去他怎的？

【金珑璁】（小生）我是那卯巳间通明日，谁曾道那太阳犹可欺？我不信那将军不近人意，把一个惯杀敌的食肉鬼冷前犁！

（净）将军有令：家贫难持家者，可从军以养父母。（小生）我这儿不消说了，光等人家富去了，自己那有富的机会？我去拿饷养爹。（净）那便去罢。

【点绛唇】（小生）隔断胡尘，久钦卫霍人难匹。羽书飞递，功苦留君契。走遍天涯，霜面谁轻洗？丹青隙，史官妙笔，补我今一例。

（生）我也去！（净）你？

【阅金经】抛却双睛瞽，怕还身病羸，临至阵前无再回。危，春风何忍吹？颜虽美，只堪便宜贼。

怕你花木瓜空好看。

【霜天晓角】（生）他喉间音利赛太阿锐难比，鸣鸿般伤我心底。听得那形体，方正得百年犹记。

（副净）你莫看轻了他，他的双睛，还是当年魏侍郎夺的。

【月儿高】（小生）带了狼的心，狗的肺，焦燎人叵耐也那老魏！强似那贼，狠似那匪，把个破谣言诬作个谶语备！弄得我兄弟，一地里双目尽废！

（净）既如此，致谢了，不过俺将军还远不至于要你去起事，你且在家里候佳音罢。（见鹦，调介）眼观捷旌旗，耳听好消息。（鹦）眼……眼观……观……（小生、副净）我们也去了，贤弟在家里静候佳音罢。（调鹦介）眼观捷旌旗，耳听好消息。（同净下）

【尾声】（生）权忍耐，把重明时分待。敢宴罢瑶台，顿解仙带，看碧天上穆王重来。

（鹦）眼……眼观捷旌旗，耳听好消息。

（生）毛泽东 丈夫何事足萦怀，郭沫若 八十一番弭大灾。

 赵嘏 胸陷锋鋩脑涂地，崔液 铁关金锁彻明开。（下）

第二齣·闲话

【女冠子】（外扮檀越提灯上）为至亲酬一馈，把叔公浅浅慰。只恨力薄少腾挪，施盏灯作小惠。

[清平乐]“残红脱瓣，恰好值春半。路到前村香弥漫，犹有花枝新绽。春来聊赋新声，春园半展红屏。争把春宵一刻，凄凉散与残星。”老汉檀越，曾为高阳大郎仁声播流，英风洽著，将妹子嫁他为妇。甥儿命苦，问的最多的是某物之色何如。谁知今日呵，连高阳大郎也遭此惨毒。因此来资他些嚼裹，竭通身之力帮扶。至于这灯，也须求他纳户。

【菩萨蛮】（行介）他德超俊士人难匹，千年敢把孔孟比。玉骨赛莲清，根正苗又红。虞舜今仍在，不见尧权卖。俱道此江山，不似旧时观。

（停介）这里是了。阳老开门！（末扮瞽叟上）[临江仙]“紧趁风光作好梦：走来依旧从容。乍因屋外鼓门惊。利足终已去，柱杖试行厅。”老汉来了。（开门介）（外惊介）呀，你是何人？

【刘泼帽】（末）百客不似你奇怪，来作客反问主人是阿谁？则我是这家中天柱维，壮瞽叟不是我说强嘴。

你又是谁？（外叹介）是高阳叔了，年方壮年，为何成为这般模样？这五年苦了你们了，可恨我外出日久，让你们这等辛难。

【女冠子】这形容富添憔悴，新容不旧对。我檀越为恐你不堪费，因此赍粮来饱你说强嘴。

（末）听得是檀老先了，老汉代素儿谢过了。

【菊花新】（外）我想他昔日不就尺，立恁直，好一似有节般的竹生石。如今骨软筋弛。只恨我来家迟，把他的产务生休滞。

（末）家业未曾一滞，俱教我老汉一人弄好了。

【女冠子】（外）你这般辛勤足人忌，塔九层好似你德高葺。若青天湛湛果难欺，当降金一釜报你辛勤意。

（授灯介）收着。（末抚介）是个什么？（外）是个灯。（末笑介）这灯若是别人拿呵，

【前腔】取灯照淫僻，劝人守孝悌。

若我拿呵，

怕辉光同匿，耀身前如儿戏。

（外）非也。

你夜里打灯教人知，便了他也便了自己。

【一落索】（末）细思、一时、释疑，公言恰是。我小子蒙教诲，为方才轻语觉愧。

（外）素儿呢？（末）有个营哥儿领了他去耍了。（外）这般便罢，我于你这边住下，当帮你几时的。（末）如此甚好，谢过大兄了！（俱下）

【前腔】（生扮高阳廖素上）天降谴，万般灾，加父身曾几害？他铁骨钢筋怎屈膝？但触着些我他便威风毕。

【女冠子】残身未俱废，地里犹能擎一苇。陷父在重围，生世卅年多劳累！

【绕池游】命微恒如我父子，蚍蜉撼树谈何易，又只是那参天巨木却也不奈蚁。

（内作催更介）（生）已是入夜了。

【光光乍】不曾见过日轮与月辉，从昼更夜自来不觉非。俟何时他物待我更了态，多则是晨与夕交替把俊俏卖。

【清江引】春日多虫侪，不知世人因何爱。隆冬风烈，仲暑炎切。只有秋日不冷无虫又炎退，可知人说那霜林也为他醉。

【园林好】我知花朵若女人般皮，听说天有白玉盘难及，山摸着骈似石肌理，我唯晓他摩霄与月齐。

【虞美人】他人眼里多颜色，谓我终难解。故人常把“如”“若”集，我却不知非类怎相宜？世人观景常有感，觉我如心懒。不知何景送情来，此世只存离恨挂心怀！

【三学士】今番唐大哥有包囊寄，不知有何物件值一奇。

且去取罢。

（行介）信马由疆真噬脐，（末打灯上）点上灯旁人不心疑。只道他人见灯应知避，（相撞介）（灯落地介）怎知总有那不长眼的撞人欹。

（生叫“哎呦”介）（末）嗯？是素儿么？（生）是爹么？（末）我正想起刘调父那齐梁两瞽相触的故典呢。方则道谁看见了灯还能撞到我，原来是你，可不是有趣。（生）偌早晚的，父亲出来作甚？（末）散步俏闲。（生）初作瞎子，不怕撞么？（末）有灯呢。

【霜天晓角】（生）虽则我先作瞎子，却颠倒要向你把瞽法习。

打灯作甚哩？（末）让别人家看呢。（生思介）是这般道理。（末绰灯介）方才那一撞，灯敢灭了，你探探可还有火在里头。（生试介）不热，火多灭了。（末）待我再打上，（作点灯介）哎哟！（生）可有事么？（末）不妨事，只手上着了点火，灯已点上了。你还没找到东西么？（生）我到时他们已不在了，他们托了个乡亲告诵我说把搭裢挂到了近屋头的第三棵树上。且待摸将去罢。（同摸行介）

【步步娇】（生）数登山未晓山之丽，常择花不知花之美。人言无数人同我摸着一般的黑，却无人道我似他们一样岸伟。

（末）你可知他们摸的是那般黑？（生）怕不是有眼的人共同的夜色窥？

（末笑介）大约是。

（生）似这般果堪赢得大家把盛赞赔！

（外复上）那里有盏灯，是阳老无疑了。（追介）

【一落索】（触末介）方买完了鹦鹉食，转头不见了你。寻了你半日，却原来在这里。

（看生介）素儿也在呵，益发出落了。（生）听这声音，是舅公么？（末）是，来帮衬咱了，此后一同过活。（生）舅公，且帮我看看近屋头的第三棵树在那边。（外应，寻介）在这里了。（生）可有个包儿么？（外观介）有。（生）快取将来罢！（外开囊介）是块玻璃。（生）是甚么颜色？（外）没颜色。（生背介）舅公怕不是烦了我这些问题，此后少说些才是。

【隔尾】（末触介）凉透一丝，敢是那摩崖天半壁？（外）星痕积，银耀剔，这颜色须出自贪官与污吏。

（生）念了可否？（末作递灯介）（外接灯照书介）高阳贤弟谨纳：

【一封书】“凭阑拭铁衣，鼓声急，枪林逼。将士同饱饥，齐富贵，共生死。旦日飞马斜阳外，千里长堤闻奏凯。心莫挂，泪频揩。此日但觉天地窄。

【急三枪】“我和他达新寨，常出塞。方击叛贼家，怎容他赖？窗玻璃，得一块。必竟稀罕物，天上摘。

【山桃犯】“细筛，千奇百怪，入营令两相乖。唐贤弟镳分在，旧营待。我到景字营，随阵排。

有那作官的老乡，

看得我目如火，心似柴。”

（生）妒也。可怜我徒生廿载，空长七尺，无处效力！

【金珑璁】（外）“对阵自然常胜败，只有士气难再坏。将军把我作兄弟待，一营人谁看自己是泥胎？

【女冠子】“曾经以为自己力薄无能耐，今日才知人人都关乎着那国脉。谁曾料那招贤的黄金台，今日里向着普天下的人前卖！”

（末）孩儿，你说的那些摸黑的勇士，不正是如今的他们么？（生）他的所写，我多不解，我只知他们已是岸伟的人，自矜于他们那豪壮的事业！

【前腔】（外）漫中原遍淌了九派。（生）好儿郎更不怕风吹日晒。（末）闲试手把漫天云雾开。（合）起坐间单等着八百里外齐奏凯！

（外）蒋春林   东风唤醒一分春，（末）僧志文  世事如棋局局新。

（生）贺铸   醉解寒生钟鼓动，（合）温庭筠   欲将书剑学从军。

第三齣·移防

【女冠子】（副净扮萧妙客白衣，扶柩上）持丹心把营入，焉为家无粟？方今报国路，一条岂堪历历数？

“不甘垂首作儒流，北地壮儿志未休。才子自应操朱笔，英雄还得宰乌牛。未闻避战因情切，莫道随行为仕优。且拣青梅与尔论，江山何处是吾俦？”我萧妙客也，近日拥雕戈西戍，连战连捷，景帅教秦元静大哥奖了我们一天假。因引唐贤弟灵幡，回乡一看。

【卖花声】关北儿郎，恒倚厮杀为务。却怎知、韶华自误。从兹挥手，遗家中老父。这隐衷岂容轻诉？

那日唐贤弟所在的营奏凯还军，斩获千余，亡营卒七个，自觉得多失少，战果丰厚，原想去贺他一遭，谁知他偏在那七个里面。元静大哥看我访戴而归，便来问我，我告诵了他上项事。他说大胜的日子，我该为不冷了大家的心而振兴。左突营是景帅的亲卫营，这些话不免被他听得。大帅当即便数落了秦大哥：“什么生的熟的？青海胆落下黑蛋来——可知‘生栗’哩！恶仗能打赢，一个娃娃却保不住？死的少杀得多便是胜？牺牲的是同胞，杀死的也是同胞，真正的敌人和该杀的、那些逼同胞们自相残杀的畜生一个没死，杀了同胞，害了战友，有何颜面称胜！”当下奏过万岁，把一切庆功宴都停了，此后犒军的筵席，都是荐亡勖生，终不再提个“庆”字。好教人快意，细想一番也正是这道理，不管死人多少，死的都是人，不应是挂在嘴上用来夸耀的数字。

【光光乍】旷环际纵目舒，罡斗极心关附。一霎里心酸楚，当年对面今难触。凭何文字赋？冷秋户。

【一落索】已霜叶塞前途，且把血般长道步。秋风吹关唤“铁如”，羁泊的旅人蹄新驻！

前方是廖素家了，今作贼人声唬他一下。（内作鹦声介）别追别追。

【女冠子】（副净）忘了他家有个鹦鹉，把我妙计暴露。可恨这鸟儿嘴难束，（听介）成天价只知唱那《白莲》赋。

（生扮高阳廖素便装上）“岂容门犬逢尧吠，鹦鹉门前充虎卫。细颈善鸣任小心，空腔易举随高睡。座中闻啸安危得，耳畔扬音真假会。此鸟堪同狗较强，唤君有志君知未？”大哥回来！（副净）廖素！（相拥介）（生）大哥衣服恁糙，不难受么？（副净）我戴着素呢！（生）原来是麻么……大哥家中早已无人，如今又谁带孝披麻？（副净）唐贤弟。（生惊哭介）怎么，唐贤弟死了么？（副净）我扶柩来的。（生）柩在那里？（副净引生至柩介）

【金蕉叶】（生哭介）心骤伤不曾易白服，少晶丸难把滴泪出。（摸介）你身体早不似旧时酥，今日恍惊世界殊，漫温手指把你冰凉着触。

为我兄弟，竟流不出一滴眼泪，好不恨也呵！（副净）贤弟呵，与我同去见他老父罢。

【杏花天】百言填胸恨尚余，我上阵应无惧，偏则畏他家难去。此时羡杀你无二目，却怎生忍看他无子悲戚也那老父！（同生虚下）

【女冠子】（老生扮唐父上）谢只谢当今圣明主，多把银钱抚。儿子报国敢捐躯，也多用他饷来还我哺。

“无谷者到后金，黄土里见官府济贫；有缘处见前人，红旗下知天道酬勤。”老汉姓唐，有个儿子，素行孝顺，忽投了军去，留老汉一个在家，却也寂寞。只是国难当头，岂有苟活之理，今教他去征剿流贼，也是把家道旺了好些。（生、副净重上）（副净前跪介）爹！（老生惊介）呀！是萧儿，怎地如此，这孝是为谁戴的？（副净出银奉介）只这便是唐贤弟的抚金了。（老生不语介）

【绕池游】（回身介）为国戍，生死当外度，但看关山一片麓，大都填了忠骨。

（副净摸袖介）老爹，唐贤弟有遗言。（取书付介）（老生接介）“卧看霜辉侵玉衡，异乡为客且从容。孩子已是河边骨，愿枕青山不放松。”

【前腔】他身陨在半当途，漫着了青山宿，一斗气昂冲古树，求人际，万木疏。

（副净）爹，我已无了爹，又害你无了子，如今便教我充你儿子罢！（净扮封长青上）“市满秋啼风动角，霜城星举胡天晓。坐观梦醒转更时，露照沉烟更袅袅。”某乃封长青，景字大营一个信使便是，为因流寇窜京，调诸镇勤王，克日移防，因此来寻那些放假的。（鸣金介）（副净出介）谁鸣金？（净）我是景字营的信使，景帅要兴师向阙，起寨勤王，因此遣我唤回各位兄弟。（副净）我萧妙客也，现告假在家，国既有难，我即刻回营！（生）不再多待些时日么？（副净）军纪严整，七人为一队，两值卫守于队长，队长死斩二卫，一队唯队长归，杀队长，因此非回不可。（老生）可也能让老汉去么？（副净）老爹！

【前腔】（老生）意非虚，我虽老尚可轻锋驭，莫说是百十个人样豭驹，便是千刀剐也须去！

孩儿，我也是活了几十年的老东西，莫非不如你们这些后生？岂不空长了这些年岁！

拼上这一命风中烛，杀他几个也凑够棺材数。

（净）几位都好气量。（寻身取囊开介）你们一人抓一把放身上。（副净）是什么？（净）花种子。（老生、生、副净）这是怎说？（净）景帅呵。

【凤凰阁】怕路毙的孤旅，凄凉无与俱。便尸冷黄沙少人觑，教人谈起不觉泪如雨。自是泪痕易祛，人心难恤，因此集花籽百种具。

【金珑璁】让勇士亡身处，将来鲜花开满途。草冢由花护，纪当年志士曾捐躯。

（老生）似这般，我们死的地方便会是一片花海么，这体贴的将军送了我一条夸父的手杖呵！

【清江引】只今日手把大弦扶，不怕将来花盈故程杜。便死时也好结草作花庐。当年荷担打架夫，今也作了登云参天树！

【点绛唇】（副净）同把虓酋鉏，（老生）共将骄魁缚。（净）那喰腥臊的奴也生系组。凭山恃诲下九服，便苍雷敢也不及青骢速。

【忒忒令】（生）叹何时乱九域的贼尽宾服，今日里一价望北虏，嘶风啸月只觉难为抚。（老生）我不知他有甚可恃把我王令阻，（副净）他决不知我们眼中他人人皆可虏。

高阳贤弟，唐贤弟就托与你了！

【女冠子】（老生）把痴儿托付，便千言无时诉。泉下但看虏尽除，便是你老爹我呵把怨仇为汝复！（与副净、净俱下）

（生吊场介）他们步音渐远，唐贤弟，我且陪你呆坐一会儿。（内作鹦声介）眼观捷旌旗，耳听好消息。

（生）曹雪芹   浮生着甚苦奔忙，憨山德清   蚕为丝多命早亡。

苏轼   可恨相逢能几日，苏葵   不留忠荩佐陶唐。（下）

第四齣·震悼

【金蕉叶】（净扮封长青，扶柩上）日月重，天照三光彤。百万军民偕力同，再开故园梦。

【前腔】那贼寇避长宫，似楚霸王奔东城。黑云洒九万里江风浓，吹破了狼子奸梦！

【前腔】虽则是死伤惨重，亦一就里大获全胜。抟狂飙滚苍鹏，讫不肯把那闹御街的贼轻拦纵。

“从来贵欲不相宜，是任可契不可离。愿致此身御狡寇，恨传后世报强敌。魂归家门应无憾，信送乡亲当有疑。只为建功尸含笑，家翁顿悔送儿离。”唉，我封长青，乃是左突营一个信使，景帅勤王，与流贼杀了个两败俱伤，虽保全了个皇帝，却折了我关外多少后生！（泪介）正是：“爱作英雄事，恨为儿女啼。”（拭泪介）今是娃娃们建功的日子，不该哭的，你看他们在花间死去，连花儿都把露水哭干了，朵朵只知绽开笑脸。不该胡乱伤心，惹泉下人难过。

【朝天懒】看乡亲，宰肥豚，收拾屋子待征人。怎知他荒山野岭竖新坟，空山独守，再不能望家门。

【下山虎】虽没有难言之隐，也不易把详细诉与乡亲。他个个是好儿郎出萃拔群，上下半万年不世出的青年才俊。

【金蕉叶】生和死都有高勋，谁言平凡人的命不名一文？但看书本里蚁字成群，都是他们平凡间一生劳竣。

【三学士】你只知千秋百代有人民，不知那后世里出了八路军。这时节人们才把散沙捘，且听我说一通他们的新“诗云”。

“公平自古最难寻，岂料山河日日新。白匪枉征千仞雪，红旗还照八路军。《汉书》下酒客观好，马哲归心主义真。百万雄师大江过，中国从此号人民！”“新生政府多煎熬，内鬼空谈高又饶。汉字昔更惹众叟，胡风今闹兴群妖。‘公私一律’税何乱，左右两途贼岂消？总有人窥武训业，先挨炮打不冤焦。”“过失都怨老人家，偏你小资自会夸。社里无人愿使劲，日前有错用藏衙？今朝饮血重来走，后世劳工又受剥。生产能力受解放？为公出力未肯多！”（到介）乡亲们，我把胜利带将回来了！（内作众乡亲呼介）娃子们呢？（净作难介）也都回来了罢，只是要劳乡亲们自来认了。

【女冠子】（老旦扮村妪，贴扮村姑上）（老旦）昔时独上阵，（贻）今日双来认。（老旦见柩车，哭介）果然是屈身己荐盂兰盆，（贴泣介）再难共鸳鸯枕。

（认介）这是我夫君了！

【三登乐】未及带孝妻先问：好郎君，留我家孤婆寡嫂你心怎忍！离去时与妻女共为人，归来处和兄弟同在榇！这家中亲，却一似木边亲，愿泉下万千烈魂，逢良节，共往家中觅碗凉浆吮！

（老旦伏尸哭介）大嫂呵，

【锦缠道】娃儿他死非战不慎，都怨那鞑子他扬蹄奋。

圣人对血仇，是“枕戈待旦”，今日呵，

我同你入夜便倚长盾，磨青锋眠待晨。一地里夜卧便将戈矛枕，再难闭上这两条骂天唇。（贴）不怕那北风吹夜紧，我自恃织梭五指勤，上不了沙场我绣棉若彩云，教我那将士个个披上锦，不怕那鞑子他排铁骑色纷纭。（与老旦扶尸下）

（小生扮书生上）“潜邸遣冯唐，东宫三案忙。距敌身死日，身灭骨犹香。”虽死犹荣呵，大哥，小弟要迎你作大宗了。

【金蕉叶】听报童说柩车出营屯，来看我那兄可得马革四体捆？应叹那鞑子若亦有个孔圣人，他便是只盗片甲呵应不准。

【意难忘】可叹旧日里枉将嫡庶分，细细沉吟，原来辜负了长兄多少恩。愁丝上捻，捻两眉为颦，又保住了九边兵重镇，佑我腐儒安巡。生抵住南贼遥临，硬打破北胡远遁。除非大海滴水青山寸，不然休教我忘情义似暴霖。

【菊花新】便归为鬼魂，亦不拿你作泉下人。待你永是旧时亲，这家中更不礼虚言主宾。（扶尸下）

【金珑璁】（副净扮老人上）莽报童唤来纸胡吣，我一概不信。愿作马牛怕衣锦，只求儿子尚可对面临。

【菊花新】遍长川走空了四邻，独居处听厌了山禽。当时想便打输了也贺你犀角繁音，谁知得了胜反不若对阵处鸣金。

（认介）儿呵，回家罢。（扶尸作看介）咦，娃儿的衣服上花开朵朵，这不就是衣锦还乡么？

【前腔】不枉他把命拼，不枉他钓线噙，不枉他作饵诱敌剩空缗，不枉我养儿如此成天莽担心！（扶尸行介）

（净）还有两件尸身，尚不见人来认。（鹦飞上）眼观捷旌旗，耳听好消息。（生扮高阳廖素，末扮小孩扶生上）

【霜天晓角】（生）飞霆响中墙惊噩讯，恰父与舅身不在近。听小哥亦要来觅亡亲，因此教他扶我来细细数一阵。

（副净见生介）还有两个尸身，快来认罢。（生、末惊介）两件？（生）我要寻两个。（末）我要寻一个。（合）似这般怎生得了！（净背介）高阳家的小子……是来寻那后生和老汉的罢。（末作认，哭介）偏都不是我父亲！（哭下）（生惊介）莫非……（急作摸尸面介）（顿足介）呀！偏也一个不认得！（净拉生介）错了，这是那个姓唐的老汉。（生）我大哥没死么？（净）没死的前几日便放假回家了，若没死，你一早就能见得他，不必来此寻觅。还有，他若活着，岂能在放假时不把老汉带走的理？要么是在京中战死，与殊途的同胞们同享着那边的香火；要么是降了贼；要么是死了却还未被寻得。（生）也罢，我先扶唐爹尸回去罢。（行介）咦？

【白练序】（作观介）乍觉天地清明甚，怎乡里的铁鸡失吝？各掘地埋的是什么银，是官补的恤人金！这眼中何来乌珠把千颜混，那脑里怎得赤手将万色拼？

我知道我什么也没看见，可这光景在脑中恁般清晰！

我径搂唐爹紧，要把他冷尸温，求你一霎里把硬闭的眼皮分！

【一落索】葺一片孤坟，把老先善安顿。同你儿子共一窀，把棺上精土细纫。

【前腔】你将身滋育了花群，竟补了唐贤弟的破锦。他原愧青草一色坟，有你花他泉下无恨！（扶尸下）

（净作看尸，泣介）这还有一个后生，是谁家的呢？他在这车上，一定家籍在此，怎的没个人来要他？唉，那你便是我兄弟，我在我家给你筑座坟，一同享我后人的香火罢。

纳兰性德  几点黄花满地秋，钱谦益   容颜减尽但余愁。

苏轼   与君世世为兄弟，周树人   聚义群雄又远游。

诈檀郎杂剧八剧第四本·痴瞽叟翦烛辉杂剧

引子

【女冠子】（净扮姜平清上）信巫最是无理，久来自然不治。纵然道消身死，医者仁心难释。昨日既观黄历，方知今日非吉。原来恩师忌辰，果然前定命里。

【金莲子】环周岩而设祭，燎紫天及。坐前堤，求哀魂来此，略补一顿朝食。遥念当时，为君不测之逝，漫长途风尘为窒。

小生姜平清，今逢向恩师遇难周年，携备烟火之食，来襄阳水畔哭奠一番。想廿年前我们自关外到了江南，要大济世人。才救了一两个，风声便传遍了整个江南。官府把我们请将去，要我恩师良方，许诺说“尽济世人，必无遗漏”，向老见他意思恳切，又念官府施药，泽必远过吾一二人之所为，遂授其方。谁知官府得了药方，便高价出卖，只济豪富之家，吾师问之，则复日：“给于产微殖乏者，富者不向官中而向民间取也，则官府之利安得？”吾师忿怒，便自去医人，那狗官得知，竟把我们捉将起来，只因我与师弟并不知道药方是甚么，便被放了。原来恩师见官府食言之日，已知凶多吉少，始终不敢教我和师弟学得此法，只用密函教给了大师兄闾丘迎松。师兄既济穷人，也医富人，那官府无从得利，一怒便害了老师，他们说老师是巫蛊，把那里的愚民一赚，那些愚民便暴起，在这襄阳城下，以巫蛊之名将恩师焚灭成烬。这病只在初患时能治，一旦耽搁，便无从下药，被官府这样一拖，正不知害了多少人的性命！又可恨那些愚民，为吾恩师遇害雀跃欢呼，还要每日示人以其矢溺……唉，（作摆酒介）恩师呵，你魂魄若在，出来受半碗凉浆也呵！

【驻马听】（生扮高阳廖素上）片叶沾衣，雁断孤楼知舞梨。半天碎角，霜锋未近人先逼。一腔壮气正当时，三分皎月非斯地，足俱矣，半蒙霖雨半蒙泥。

小生高阳廖素，因今是向老先生忌辰，向圣上告假一天，备一分水酒，来此哭奠。咦，前面不是姜先生么？（作相见介）（净）你也是来祭的？（生）是。（净）同祭一番。

【太平令】亚爵代首进椒醴，弟子双衔李。可想你妙手有人继，（生）看我双目明澈你便知。

【前腔】（净）三年礼，岂堪郎中计？庐墓数载光阴弃，他人病根却谁剔？

（生）既拜完礼，先生要同小生一起回营么？（净）怕圣上旧疾复生，我每几日需查查他身子。因此也须与你回去，也好助那些军医好好调理，又能治一治将士们的水土之疾，伤残之病。

【醉扶归】礼已毕，端祥细，我这二徒弟，可有那闾丘大哥的风姿？目今到汛地，调好将士们水土之疾，也算是徒弟们、报了南人旧时仇隙。

老檀越失访谎大夫，高阳叟持灯看门徒。

（生）庸医手浪调阴阳理，廖素眼混遍百色殊。

第一齣·盛讯

【一落索】（末扮瞽叟提灯上）又一度西风吹檐，听向老把徒来遣。今去寻他夹扇一壁间，俾我儿重新开眼。

【生查子】（生扮高阳廖素提笼上）疑虑胸填，这鹦哥记性未减。常飞去飞来此城间，见故人岂无一言？

跷蹊。（末）向老自离我们后不久便遇害了，那天黄历非吉，也是命数天定。若果是有人回来，盖便是姜先生罢。（生）姜先生若来，鹦哥飞去飞来，合喊“奉君一杯”的。

【光光乍】（末）正月已不远，细来算、剩不过四五天。若不把郎中再见，只怕你此生永见不得颜色半点。

待你老舅来时，一同去见太医罢。（外扮檀越上）“欲见坐堂丑太医，除非礼备千金积。打恭难治心中苦，入帐易调肚里饥。慧叟口称东道主，痴儿胎落西门妻。略凭薄礼三分厚，囊重难持须共赍。”某乃檀越是也，闻向老弟子奉狱中姜平清先生之命，特来关北治我贤甥。于是引高阳父子，同走一遭去。（作见介）方才见那郎中门前人迹寥寥，待问时，道金不满百，不可见太医，如此怎生？（末）向老的弟子，焉有此理？他是谁？（外）门房说他叫程易萍。（生）是那个学艺不精的？（末）这许多年过去，岂无长进？况这眼还剩三天便用不得了。（谓外介）他不愿见你？（外）门房说他正行医呢，腾不出空来。（末）他几时能得闲？（外）门房说他晚间歇息不治病。（末）甚好，我今夜便去见他。（外）你去？说什么话？（末）择理相告便是，当年须没救过他？况且还有向老的字条呢！（外）我同你去么？（末）不用，他不认得你。（外）依你。（生）你去不怕撞了人么？（外）怕他怎的，有灯不是？（鹦）眼观捷旌旗，耳听好消息。

（生）高适   公门百事皆有期，（外）李白   走傍寒梅访消息。

（末）龚自珍   忽有故人心上过，（合）黄佐   仆夫戒余行莫急。

第二齣·烛访

【女冠子】（老旦扮程易萍家门房上）（看报介）（放报介）（望窗理鬓介）遇着病人一伸手，看他有没有。百金须臾难尽凑，则索须请我吃顿酒。

“宰相门前三品官，白丁偶过也着酸。江南逢厄逃七省，塞北行医累一番。为慰兄心重至狱，谋得人命再出关。白金无脚门前入，来往换些泥土丹。”则俺乃程先生一个门房便是，程先生发迹后便以我为僦了。而今宗孥帝已崩了，小长安王也退位了，刘景昇与金禧帝已分庭抗礼了。前些时刘景昇挨了一炮子，丢了一要命，把一只眼弄出了虹瞳，还闹出了足疾，整条腿缩成了一掌大小。是姜平清多事，去医好了他五脏、头眼、耳鼻、筋骨大小百余处伤，足疾也一并医好，恼得朝廷登时便逮了他去。那时老姜在狱里授了俺程先生一套秘术，让他来救此处一个瞎子，俺先生这才发迹，此间雇了俺当伴当，过河前那儿处不是财源？一过了河，便觉财路塞住了。如今终于到了关外，操劳一番。听那瞎子的爹已到了，这半夜才来，扰我安眠，实在可恶，且唤他进来。（呼介）那老汉还不进来么？

【前腔】（末扮瞽叟提灯上）年方不惑身已朽，一气难伸人唤叟。身虽是平阳虎暮吼，然尚不惧那吠大虫的欺人狗。

【挂真儿】礼不备三分厚，昂昂得胸如斗，你向谁把千金忝容求？则虽我是育重华岳东瞽叟，千载前亦为炎黄家世载通侯！

“客到医家深闭门，向他老汉索千金。先时授手非图报，此处坐衙不念恩。学尽狗才能仗势，忘完师道会欺人。屋中呼我速进去，声厉我儿应厌闻。”老汉高阳家瞽叟是也，为旧日之事，来此询医。雨天到来，布些机关，不成时再作打算。（作进屋介）见过兄长。（老旦）你是瞽叟么？（末）是。（老旦）先生说要治的是个孩子，你不像，是他爹么？（末）是。（老旦）只你是几岁时有的孩子，老来得子么？（末笑介）颠了我的倒也，先祖王天下，制十五生子，如今我才三十八。（老旦）你长得可也忒急了。

【好姐姐】一张老脸百条沟，碎面因千皱。几点青斑腮边透。细来究，此容预已成今后。（末）明天难保，取来在手，福到自白头。

老了要享福，我不用明天等我，先把明天抢来，早来享些老福。（老旦）先生白日里操劳，这时节敢待睡了，明日价问过他再来传你，去罢！（末）怎么，向老的字条还在，他不来见我么？（老旦）见不见的，明日再说就是。（末背介）叵耐这厮，还作着那般打算。

【锦缠道】利胆贼心，怎会甘心失手。要得钱，不惜囊抖。冰山牙爪今番又。百姓何辜，尔指增铜锈。向亲戚借时，一金难有。复向谁笑而开袖？欠万刀真是门前狗。欲得财利，只可半席酒。

（老旦背介）一分礼也没有，指望治甚么病。我知那眼快不能用了，不信你不去凑礼来给我！（回身介）你来时下雨了么？（末背介）不下雨我能来使机变么？（回身介）下了。（老旦）下了你还来？（末）下雨了路上人少，没人抢路，也没人撞我，你也得闲。（风吹窗开，湿报介）（老旦关窗，振报介）景王围了神京，迟王西夺了三边，这早晚关外是安居的好地方。雨下大了，门口有把黑伞，磕两下便开了，你……（笑介）忘了你是个瞎汉了！可我没有仆人去送你，马有四匹，你也不能骑。终不成我去送你？想必你不是一个人来的罢。（末）是一个人。（老旦）你不怕摔么？（末）我打灯来的，无须你送我；伞我也不要，挡到灯光怎生好？（老旦）灯？你须看不得……可能知道下雨了！这雨大得能打死你，一苗火，莫非比你的身子骨还硬？（末）虽不是明瓦的，却也是油纸，雨浸不透。（老旦背介）谁管你，只是我好奇。反正费不了多少气力，索去陪他走一遭。（取蓑衣，打伞介）走罢。（末穿蓑衣，同出介）（老旦替末撑伞，末推介）挡我灯光。（老旦背骂介）万户灯明瓦亮，谁要你举灯？

【缕缕金】（净扮封长青急上）朦胧月，应精流。飞星激电影，闪鞭吓通侯。逢夜加行千里，击胸军纽。警关幅开府慎人留，裁革缮刚胄，裁革缮刚胄。

雨恁大，路上无人，街上就只那儿一丝光亮，细看来，是条大路，疾疾赶去。“踏雨未妨驿马鸣，四蹄更胜彩云轻。想来天地若颠倒，自是银河一流星。”（与老旦打照面介）呀！灯旁另有人！（撞老旦倒介）（老旦）我却少打一个灯。（净扶老旦起介）得罪，你伞挡住灯光，我没看见你。（老旦拾伞看介）他曾是把伞。（末）算他挡住光，罪有应得。（净）致谢了。（末）你为何如此着急？（净）你看不得我装扮么？有军令在身呢。（取卷开介）你看。（老旦取末灯照介）他没法看，我来念罢。（念介）“敬告关外父老，晚生刘景昇惶惶，次日构难东土，遂有事相央：自众儿郎与猾虏交接河东，斗兵竞勇已逾百日，逢岁末欢庆，乃发书与敌息战片时。盖人力有限，天猷不轻假于人，某自赧材资之不足，临旅而难决屈伸。年者盍家之欢，而未可达于此旅，究本而细循，悉由我独夫兴功之欲。用兵不效之日久，本已足北顾而愧，又有请于父老，复益吾无功之罪。不幸战端已开，焉可失彼万国？无奈戎机未取，岂能铸此一错？自百政登极，毒流天壤，人民苦国之非已欲，帝王之害上可溯于秦皇。为复民权之正统，解国政之倒悬，某执义是请，望父老许之一言。兹息兵以来，各地有还乡之客，而怀奸之贼，亦乘机而冒所。某恐后方有失，欲洁蒂镇要邦之细作，故群议数天，立下坚壁清野之策。年后禁足，客旅乘元宵之前速入关内，宁锦诸城北国之重，不可由细作肆窥。”（净）看得了么？至时依户察籍，但非本籍，一概不能放出，由官府严加看管。（行介）传令去了，二位有缘再会！

【前腔】飞驿马，策频抽。金鞭挥欲断，胆悬自逾沟。环沫血杂应释，驿卒更就。再凌尘逐日海西头，贴身铠先透，登程试图漏。（下）

（老旦背介）不治他，先生走不了，为他一人之礼，屈身在此总是失计。不如快治完了他，回到南疆那黄白滚聚的所在！（回身介）明日来看先生罢，今番教我也试试“打个灯”？（末笑介）纵然你西颦滥效，却也足惊人一跳！论迹不论心，称你亦君子可好？

（老旦）杨万里   百日田乾田父愁，赵顺孙   特因儿子谒公侯。

（末）晏殊   时光只解催人老，李大钊   青鬓无端欲白头。

第三齣·投医

【四换头】（副净扮生药铺掌柜上）私居奇货，不敢高声怕被夺，珍奇惹祸，由来堪恪。为藏巨格，甘心价折，出室长吆喝。

“古来众里少识货，会楚自推平原客。只怕有人药硬劫，不能自荐怕得祸。”（看货介）这许多宝贝，只恨无人赏鉴，十五年前那个郎中一边儿买了个鹦鹉去了，你道可笑么？今日再吆喝一下，看能不能卖得这积了十五年的奇货。

【阮郎归】（丑扮程易萍上）人脊似竹节，人脑似打结。若看心头血，淤黑更不洁。常常把脉切，浅浅偏一些，病人把方略，始知命已绝。

【前腔】贪我丹几颗，赖为命所托。人生未结果，自觉时日多。若死在此刻，机谶被人说。若真可得活，又把仙丹睃。

【太平令】本为向家客，更兼艺太卓，因此亏心把医道涴，流声价若春河。

俺乃程易萍便是，声传海内，名震天下。想来“神医”之称，却得得容易。不管是谁，得了甚病，我只说“你时日无多”，再胡乱给他几剂药，他若死了，是我言中；他若不死，自会以为是药有效。因此借师父之名，不几日也成了神医。今去给高阳家的小子治病，就用二师兄传的秘术，如今却记不得许多了，先去市上买一遭药罢。（副净见介）神医！来看一看啵！（丑）有能静心或开眼的药么？（副净授屁塞、僧枕介）屁塞可开眼，僧枕能静心，不知神医可用得么？（丑）甚好，妙极。（作付钱介）（副净）神医好是这般爽利！十五年前那后生，实不如你识货！（下）

【杏花天】（丑行介）行达，宁远下榻，把“神医”名伐，享四海声价，快给那牧羊的奴把眼儿深插，我则脱了这是非居寻潇洒。

（入屋坐介）（外扮檀越捧釜，扶生扮高阳廖素提笼上）（外）今日高阳叟惹了风寒，我自送素儿治病来，（鹦）眼观捷旌旗，耳听好消息。

【紫花拨四】（生）风交如乱麻，似把心中愁画。身脱柴门临紫闼，直把那谎大夫虔诚诧。

（老旦扮门房上）“有心南向未得机，唯剩今朝乔试医。莫笑田夫疏战策，善遵上计救千急！”二位快来，先生等侯多时了。（外）先生恕罪。（放釜介）（丑）念你曾有恩于我，我也不多计较了。（生背介）好酸劲呢！（放笼躺介）（丑）看药来。（老旦捧屁塞、僧枕介）

【二犯江儿水】（丑）笔尖搁架，轻轻地笔尖搁架，（思介）兄诠何样话？调元理法，矫内方扎，一时皆忘罢。心定后睛抓，（笑介）易举却何夸？囊带轻划，筋络欣擦，（取巾拭生眦介）（生叫痛介）（丑）唤闷孩儿莫怕。（唤介）来人快压，速速地来人快压。（老旦压生左手介）（外犯难介）（丑）医才何假，向老授医才何假？顺我言放宽心制住他。

（外按生右手介）（丑取屁塞捅生眦介）（生叫痛介）这是什么说法？（丑）开眼，

【黄莺儿】君子性应该，玉捏成凿眼开。因其性暖医无碍。劝君忍挨，睛皮且抬。需知妙药恒多怪。

（生）这是什么东西？

（丑）论由来，高坟底下觅的屁窟塞。

（外惊介）甚么东西？（丑）你休管了，要安眼了，快取定心的药来！（外持鹦哥介）（丑）不要那东西。（老旦递枕介）枕头在此。（丑取枕生头介）

【前腔】（生）何物软如浆，略带些脂粉香？

（丑）是淫僧的枕头。

出身只在花和尚。发绝少疮，青旋有光，六根切净佳模样。

（外）甚么效力？甚么来历？却好作甚么哩？

（丑）在禅房，详参媾理便可混阴阳。

是阴阳配合正理。那和尚不是六根清净么？枕他的脰枕，心便可安了。（生）他不是淫僧么？（丑）戒欲久了，不更成了色中饿鬼？教他餐些色，也就不会整日价乱想了。

【前腔】（开釜介）双目久中藏，赖蛇衔犹未凉。（捧目介）清辉下透乌珠亮。对他眦张，施行怕荒。一时不敢轻为放。少人帮，独执俩眼把你细端详。

（放目介）（取白绢缠介）（长吁介）“参斗霜天星北横，济人恒在是非中。奇功已取应归去，此后庸医不逞能。”十日后才可摘绢，莫忘了！（背介）我也就记着这一句呢。

【霜天晓角】（丑）病已却，十日后开眼看气象别。

（拉老旦介）先行一步。（拉老旦急下）（生）我们也走么？（外）走。“日落西边明，明天必定晴。”（提笼下）（末扮高阳叟上）“非为一分利，不起三更早。”十日前那郎中终为了离开这儿给我儿治了眼，只是那天我因淋雨染了风寒，不能同素儿同去。今已十日了，起个大早，等素儿醒来。（外扮檀越提笼复上）高阳叔！（鹦）今日晚归。（末）是你来了，快坐罢。（外）素儿还未起么？（末）还未呢。（外）应该起了，我去看看。（生扮高阳廖素上）不用寻了，我来了。（鹦）险使人催。（外）你醒了，怎不知会一声？（末）白绢摘了么？（外）是呵，你白绢呢？（生）摘了。（外、末）如何。（生）能看得东西了。（外、末喜介）果真？

【清平乐】（生）杂颜眸并，世界今番另。目转流光心欲领，别是一般风景。华年二十徐三，屈指才达弱冠。喜把南柯梦醒，人间初有尘寰。

只是唯能看见颜色而已，一团团奇形怪状的颜色混在里面，依旧什么也看不清。

【紫花拨四】不容我干疑讶，这色颜何故这般杂？若如此过得余生尽，愿残年登时罢，愿残年登时罢！

（生）鹦哥呢？（外取介）在这里了。（生）庸医可恶。（鹦）庸……（生）庸医可恶！（鹦）庸医可——恶。（生）庸医可恶——（鹦）庸医可恶！（外）待我去寻那谎大夫去！（末）前几日禁足令已下了，他必然在十日前刚治完素儿便已走了，如今你如何寻去！（外）唉！

【金蕉叶】那老人空把双目撷，这小儿能见也似绝。恨不能去把那狗才寸磔，看看他心中灵是浊是澈！

元好问   药条药甲润青青，（末）程文表   半入虚无看不明。

（生）邵雍   四色变而成百色，（合）姚燮   吾终笑尔龙无能。

第四齣·初泪

【园林好】（生扮高阳廖素上）怪形缭千颜在暏，残生乱五感为图，只可怜盲童失护。觉我也已多余，在心底谩嗟吁。

我高阳廖素，名为复明，却仍是瞎子，只因我看见的东西不过是些扭曲在一起的颜色。其实并非我目之所见，是我凌乱的心把它酝酿的杂颜乱色放入了我脑中。

【上小楼】堂前的燕鸣处，无端地焚作雾。失了双睛，毁了余生，作了游徒。不事耕锄，不事耕锄，不劳而获，不识五谷，最堪称蟟钻中木。

我只在意父亲……他呵，

【水底鱼】在野雄夫，意坚惯吃苦。承责无度，此身永不服。晓厄犹趋，修膝永未曲。丹楮试取，志前谁怕迂？志前谁怕迂？

【女冠子】他不怕吃苦，也吃惯了苦，承受它们对他而言轻而易举，让他显得无所畏惧。

可这些他认为微不足道的痛苦一旦于我身上留下一丁点印记，你就能看见一个软弱的他了。我不怨他，我只求他不会妄加自诽，他为我作了太多，我却一直是他的累赘。我原先还能帮他，可如今心乱的我已然废人一个。对父亲的愧疚，对渺茫希望的幻想与对人间的心灰意冷使我暴戾无常，我可以轻松地约束它，却必须忍受自己给予自己的折磨。因为这股戾气，我率性扰乱了我的五感。我已不再能辨出声音的形状了。我触到的东西是冷是热、是糙是细我已俱不能知。

【谒金门】心生戾气一股，散作奇色无数。在世间双手将万物徒然触，终难觉暖冷粗细那怕一缕。

我已不明白颗粒分明的沙石与纸张甚至与铁刃的分别。我舔䑛被土墙擦破的皮肤，却感觉口中本应鲜甜的血却如温水般无味。我听见的一切声音皆凝结为充塞我心的噪音，使我仿佛一直置身于满载蝉声的森林，使我的身边一直有无形的蚊蝇营营飞舞。佳肴入口与一块被浸过的泥土味同一般，醇香的酒也因我的鼻子嗅不到一丝气息而索然无味。

【豹子令】只为庸医失本务，失本务。又教痴儿美景疏，美景疏。前行复履来时路，这般笼锁却何出，又累阿父共挨辜。

（叹介）我不恨父亲，我欺骗他说我的双眼已然复明，可父亲什么都知道。我的头因眼中杂乱的颜色而晕眩甚至很痛，他的心在替我滴血，我触碰着他的脸，仿佛在摸着水底的礁石，上面的皱纹是将其切碎的沟壑，又像是一条瘦狗的脊背。我的指尖可以轻易地穿过他的眼皮，而后在一片虚无中沾染湿润的水汽，我是见不到光的人，只有父亲能让我在黑夜里安心。鹦鹉模仿他的音声，也可以达到类似的效果。他的话总能抚平我的心，震慑住我杂乱无章的五感，使我的心臻于一片宁静的虚无；这时我大多会沉沉睡去，短暂地经历一时半会儿不被叨扰的时间，我那颗因戾气而燥乱的心由父亲为我压下了一角，我因此可以入睡或条理地做些别的事。我搂住父亲时，有一种相别了二十三年的感觉再次占领了我的心——我又有了流泪的欲望，我又一次可以借眼泪来抒发自己的情感！

【二犯江儿水】幽怀自吐，消闲处幽怀自吐，杂颜悉懒顾。前失未补，美景犹疏，性急新怕嘱。伤尽早花仆，千红共一窟。濯碎烟酥，沉夜伪苏，守拙愚人愧鲁。愿心毁除，却甘将愿心毁除，人间非故，只为了人间非故，有泪的记忆中第一哭！

啊……父亲的眼在替他滴泪，（拭泪介）而一心要它们流泪并付诸行动的则是不愿再让父亲流泪的我！

陈增寿   丰容绝世身难赎，卞彬   孝子不在日代哭。

吴荣   长得看来犹有恨，苏蕙   辛苦常备因何辜？

诈檀郎杂剧八剧第五本·病郎君置私筵杂剧

引子

（净扮封长青上）“春愁一缕压眉尖，壮气东弥四野天。客遇他乡知已待，目因此景忆昔缘。鸣禽无意拾牙慧，痴子有情乘垝垣。魂断天涯人未在，随波尽洒泪涟涟。”某乃封长清便是。才脱旷职之营，方入实禄之旅；身为主簿之官，笔录食肉之语。前日听高阳匠故事精彩，念同他相识一场，不应形同陌路，故今私过一番，务要听他多讲些才好。（行介）

【络丝娘】（生扮高阳廖素上）已瘦得腰身一把，为工描伏闺似寡。锁住了曹家的猿纵马，点烛成疲眼几瞎。

某乃高阳廖素，改易画稿，双眼疲累，索出来歇他一歇。（遇净介）呵，封大哥，怎只你一人来了？圣上呢？（净）他多兼多务，今盖不能来了，我且来听一会子。（生笑介）俺不是柳麻子九尺高，也不曾投书处本姓曹。有煞可听呢？（净）以后共仕一朝，总要熟悉的。（生）那便说一个人罢，是你不认识的。（净）是谁？

【驮环着】（老生扮太稷上）遥登宽脚罢，席地执衙。任力弹尘，翘靴肘挂，啮颈群虮肆打。山势崚嶒，距三尺离天应难呼驾。人避处偷闲来诧，看九天桂华流瓦。由凉夜，缓股麻。白日操劳，尽消烛话。

咱乃齐高皇刘景昇便是。昨又听大匠谈了一夜，只觉相见恨晚，向老殁于南疆，也委实可叹。他大弟子治遍南疆，与其一同伏法。姜先生被放将出来，原应径赶去寻大匠的，却谁知我捱了那一炮子，半边躯体尽糜烂了。是姜先生把闾丘留给他的蛇衔取了一半，使我能从九江的怀里复苏。那时我的右眼成了虹瞳，半边白头改了赤色。整条右腿缩成了巴掌大小，托那株蛇衔方舒展了。此后他隔几日便来上一次药，用了六七年，出征那天才完好如初。苦他坐了十年牢，又为我急得斑了鬓。至于那剩的半株蛇衔，自然是用在了大匠身上。（叹介）我一条贱命，用了这许多次仙草，不知夺了他人多少机遇。算是人民给我的恩，若不以此身为报，天理不容！想小魏和我一同把那老魏家灭尽了，也报了我那老师的仇，也报了大匠的仇呢。（内作鹦声介）万岁，万岁，万万岁。（生、净惊介）圣上来了！（老生）二位却瞒这朕欢会，好冷落人也！

【字字双】（净）可以有心触龙颜，刮鬓。军中属我最为勤，报信。（生）家中声乐是天音，鸣禽。胡效山妻说话频，难聘。

（净）臣念圣上有要务在身，不便前来，因此到此作笔录备陛下看的。（老生）并人马入连营，确实苦恼，只是我来此也可做事。大匠，这“万岁”二字，我担不起，教鹦哥改改罢。（生）圣上有这要求，臣也依允。（净）大匠为何要带这只鸟儿来呢？（生）两层缘故，第一层缘故是我那几个兄弟，这第二层缘故——就要说到你不认识的那人了。（老生）是什么人？（生叹介）是个女孩。（净）这却与鸟儿有何干系？（生）这鸟儿……我说过是静我心的药罢。（老生）是，那是因为它能学你父亲说话。（生）我因戾气而燥乱的心固然是父亲为我压下了一角，可它依旧是不完整的，无数的燥乱会从那颗心的裂缝里澎涌而出，使我痛苦终日。圣上呵，还有封大哥，这个人在故事中出现得如此突兀，因为他正是如此突兀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并安抚了我狂躁的心！

渔丈人来渡楚囚恨，（净）高阳生初发颜色问。

（老生）心静时一梦为娇娥，（合）遇霓芸黑甜应为谶。

第一齣·习瞽

【水调歌头】（末扮高阳叟，生扮高阳廖素上）（末）同往乡人市，指酒问清浑。路入田夫庭院，磨刀宰鸡豚。（生）幼子呼堂留客，盛意应知难却，携手入蓬门。椒脍自足味，煮豆胜金莼。（末）谷粱丰，花盈袖，稻沾轮。深梦难消醉意，逢午厌残晨。（生）古道人家欢爱，多胜高楼结彩，着力洗铅尘。（合）贪饮非别意，风雨笑相闻。

（末）某乃瞽叟便是，禁足之令已下，海边已难去了，引素儿河边耍子一回。（生）舅公呢？方才叫唤好几声都不见答应。（末）去喝船了，等会船来，你上去。（生）他呢？（末）他还得去收稻子呢。（生）你呢。（末）人别太多。（生作听介）这声音，是海声，真是久违。（末笑不语介）

【煞尾】（副末扮船夫摇船上）将来缘，前生料，看坐岸风流月老。持赤绳银河下钓，愿衔钩不待媒妁。作奇瞧，丧饵朋僚，红丝缘下命一条，却甘心去咬，省渔郎来找，被燃情焚作那般焦。

可正是逢午恋残辰！（呼介）你二位可姓高阳么？檀先生让我来带你俩游一圈。（末）我不去了，让这孩子去罢。（副末下船扶生介）听你叔叔说，你看不见是么。（扶生登船介）（末）我在这儿等着。（生）父亲再会。（末）再会。（下）（副末摇船介）“我本秋江一钓徒，繁星点点在船涂。天街月色明如洗，照取孤人情暗殊。”老弟，你如许大了，可有婚娶之事么？（生）从未想过。（副末）古人十五而嫁呢，这般已晚了……不知你可有中意的女孩么？（生）也无。（副末叹介）这样也好，省得伤心呢。

【前腔】君且听：缘虽好，未若冷衾独到晓。剪断香头君莫祷，桃花源外是蓬岛。器兼霄，铁马嘶骄。关山才是男儿道，休怪天星不去照，放情缘河底任东漂。

看水中有无数月亮，我们正从一个月里划到另一个月里呢！（生）是么。（副末）看我一橹把江月拍碎。（生冷笑介）我可真是好一看看呢。（副末笑介）忘了忘了，休怪。（遥观介）抓好船沿，有几排浪来了。

【昼夜乐】（副末）得所寒奡驭湿轓，绰竿，绰竿打、水月成斑。（生）较滚浪、浮生料短，身魂悔寄一层板。（合）躐滔滔，股压凶澜。半叶帆，也试凌湍。也试凌湍，万里遥。犹轻贯。

（生）大半夜你还出来，可真难为你。（副末）夜深人静，没人来把鱼惊走，我可乘时钓些。你又为何这早晚才出来？（生）早了晚了，我看来都一样，晚上人少，我却安心些。

【前腔】（副末）听取君心应细勘，情专，情专处，料此为端。只因你，逍遥爱晚，红丝日后应入揽。（合前）

（副末）你既爱天晚，情缘来日逐晚，也是前生命定。（取竿介）看我钓条鱼上来。（钓一鱼上介）（烹介）（盛炙介）略尝一尝。（生循声得取啖介）果然妙极！你有材供于取应，何不去取试，反在此作一渔儿？

【前腔】【换头】（副末）旧年确言恃水餐。渔欢，无关，无关那，利禄非酸。（调舵介）杖赤林、夕阳笑赶。（生）海烟美极难作观，随他者，醉色久酣。（副末）羡你空瞻，羡你空瞻，却也可、风流占。

（复抛竿介）已行了近二十里了。（生）这般远？（副末）可是呢，都亏浪大风急。又有浪来了，抓稳。（生）好。

【前腔】（抓船沿介）寂坐须臾几重山，休拦，休拦我，岩骨击坍。厌钩末，除非舜懒，渔郎或可值一禅。怒冲波，万絮凿穿。（生）讶瞽男，侧栏失攀。（倒船介）侧栏失攀，捻袜角，知波绽。

（副末扶生介）（生笑介）很是好顽。（触水介）一层层的浪，像鹦鹉的毛羽一样触之即碎。（副末）不知竿头可还有鱼么？（惊介）呀，有急浪！（转舵介）看俺手段。

【黑漆弩】如萤浪点萦飞舸，头盖帘水斜落。（看钓竿介）枉方才挂饵弧尖，自噱空空钩末。

【前腔】【换头】（生）溢牙汁口抹无及，起坐不知何所。却原来这等急流，驾船者视同小可。

海之凶急，果堪人惧。（副末笑介）这是辽河，不是海。（生）我听他声音和海一样，以为是海呢。（副末笑介）前面有个哨口，因为禁足，最多只能到这儿了，我掉船回头，再领你耍一会子可好？（生笑介）好呵，只是先去跟父亲说声。（副末）好，让他先回，之后我送你回家。

（生）周树人   万里长风送客船，王维   人情翻覆似波澜。

（副末）柳永   归云一去无踪迹，王安石   明月何时照我还？

第二齣·观梦

（生扮高阳廖素上）“仙家更漏倍凡长，梦到重霄坐玉床。雷母殷勤排电阵，天孙寂寞待牛郎。长桥十里情相送，冷殿千重燕自戕。辗转复归蓬岛去，轻橹直上黑甜乡。”学生高阳廖素，适才风魔，亏父亲说静了我的心，且睡去罢。（躺介）（起身介）咦，此时眼前颜色俱已明了，集聚成物了。（笑介）好青山呵，好热烈又暖和的颜色。

【普贤歌】晚日斜天末，照关山青红一抹。孤鸢倒落，千颜暂遮，闲处身浑自可。

【神仗儿】被云丝把闲情逗惹，万象为客，入我心阁。这眼儿偏害饿，看不够，两睫怎合？频睃，为饱目脚儿不住挪。

【风入松】突磨。懒柳睡斜，淑棠醉亸。对着他风月漫吟哦：小池塘，云梦无过；痴郎君，星眸辉射。岂不道这红尘一眼妙处多？

【三学士】怨不得为江山英雄敢腰折，却原来这红尘好景妙处多。万象和谐咱今谓妥，不复那昔日里无知把骚客驳。

【尾犯序】天边夺笑歌，风物骈阗，星彩肩驮。凌孛驰鞭，宇环畅霄摩。骄彻，海东侧绿岛游仙，岳西头黄阁邀客。莅座间，诗人盛会笔欣着。

（旦扮美女上）（生观介）呀，

【刬锹儿】我则道万物的形容多美色，却原来都让了他曹娥碑后十里坡。不恁好笔墨，怎把他眉目细描摹？

【尾声】不是南海菩萨，多是皇殿娇娃，俊庞儿索把我肝肠挂。

你是那处人家？（旦笑不语介）

（生）他不肯将文伐，羞显贝牙。含笑在腮下，好一个羞答答的女儿家。

【前腔】却原来近郎情怯，积心难泻。忒可爱肤莹赛雪，眉角弯一钩新月。

（内作鹦声介）今日晚归。（旦急下）（生）怎生得一霎里百物俱不见？（末扮高阳叟上）（内又作鹦声介）今日晚归。（生）“心底有情难尽说，空观白水绕东郭。人间富贵何方觅？只在树旁白蚁窝。”原来是黄粱一梦，只是如今这眼前也看不见那些乱色了……头又痛起来。（末）孩儿？（生喜介）“黄粱醒南柯，青山横北郭。城中深巷里，日日管弦歌。”父亲快坐，方才孩儿作梦了，有话同你说！

黄遵宪   冥冥绵绵黑甜乡，元好问   今夜还如昨夜长。

（末）朱熹   未觉池塘青草梦，李白   至今三载闻余香。

第三齣·决慰

（生扮高阳廖素上）“腥风拂面已光消，阿姊讫难把鹰招。幸有白莲书细索：‘西南山种雪葡萄’。”学生高阳廖素，已忘了方才作的梦是怎样的了。如今竟想念起那些乱七八糟的颜色了。如今因为这梦，我又开始渴望理解颜色这个东西。父亲在瞎了后，也明白了我理解不了它们的原因。从前父亲不明白瞽目人看到的是怎样的世界，所以当时他理解不了我，因而无法传达有效的训诫。我自然不如他了解这个世界，因此虽则我比他多瞎了十五年，却要向他学习怎么当瞎子。其实我眼前并不是一团黑，我之所以会认为我眼前是漆黑一片，是因为黑是父亲在失去光明前唯一能表述给我的颜色，那时他和许多人一样，认为瞎子能且只能看见黑；我也对此深信不疑，当时我想，怨不得许多人会掉下漆黑的地洞；还想着头发长不长无所谓，反正没人看得见。可他瞎了之后亲自推翻了这个令我深信了十五年的结论：原来我可悲到连黑这种该死的颜色都看不见。

【缕缕金】蒙尘久，厌消乏。人间恒未睹，怎称莫愁家？难道与莺燕队，相来支话？这一般高怨抹天涯，青园任谁踏，青园任谁踏？

（挥手介）这些蚊虫，最是恼人！（叹介）做完那个梦时，我对女人产生了兴趣，渔郎的话令我如渴望色彩一样渴望情爱。那天我在父亲的话语中孩子般安然入睡，我眼前杂乱的颜色逐产生了令我沉醉的细枝末节——那是我凝结的梦想、我欲望的形象，我曾用他画饼充饥，今又用他刻舟求剑。听父亲说，我长得很好，他还玩笑说，说我长得美没有母亲的功劳，因为他长得比母亲好看——其实我也不知那是否是个玩笑。而且知道了又怎样，瞎了十五年的我，对美丑能有什么认知？可在那个梦里，我偏能分辨美丑，我看见的都是美丽的东西。这让我欣喜如狂，马上将这个梦告诉了父亲，父亲问我看到了一个怎样的女孩。我当时似乎张开了嘴，也好像没有，我记得我的泪水涌了出来，不知道是我在哭还是父亲在哭。那时我惊觉那个梦似乎正如此时我所看到的——都是一团没有形状、色彩的虚无。（叹介）呵，春呵，你是万物复苏的时季，我恨你，你不仅唤醒了蚊蝇，也唤醒了我心中无数的愁绪！

王令   怒涛犹是不平初，杜甫   新鬼烦怨旧鬼哭。

张泌   云雨自从分散后，王昌龄   平明送客楚山孤。

第四齣·调茗

【不是路】（生扮高阳廖素提笼上）万里竞河清，遍神州烟火无一星。感痴儿三生有幸，得览国兴。闻景帅提兵，且日里报复神京，救出了老朋友姜平清。自此后中原定鼎，出帝箴万里乾宁。待他把九州一统，待他伐跨海猾戎。若不是他驱虎罴把风波静，那三川北虏怎平？

【浪淘沙令】“奇讯应童谣，烽火佥消。秦淮歌舞葬前朝。且看琼州堕流火，星缀狂霄。遗恨最难调，辰巳重交。（鹦作唱）（生）一支故曲释心焦。耳鼓蜂蝶知春到，跃马兰桥。”

某乃高阳廖素是也，因景帅已复燕京，国号北齐，开元太稷，于是关宁一处长两年的禁足之令悉已撤下，舅父檀越，道解禁时恰值盛春，何太着巧，要老爹和我出门踏青。老爹病还未愈，因此只我和舅父两人来了也。（作扑衣介）这飞絮、流蝇，如此扰人，真正可恼！筛子形的声音，乌七八糟，将我赖耳聪的瞎子夺了耳报神，不留心处仰面跌。（作足滑欲倒介）（外扮檀越急上，扶生介）好甥儿，小心些着！

【锁窗寒】久锁城中，山间暗蹊欠理整。群芳赛浪涌，消磨了千色田塍。板隙里群葩交萌，恰便似登瑶阶怒紫堆程。离家前一嘴“踏青”，出门后两足践红。看不尽千颜万采凿石缝，（生）看不见连天彻地落花踪。

“露打娇萝湿乱萤，”（外）“青绡絮落似沉星。”（鹦）“紫箫吹断离人梦，”（合）“吊古原知不用情。”（外）某乃檀越便是，今日备下点心香茶，与贤甥一同出来感些春色。

【金蕉叶】香暖送薰风，恰好吃茶一盅。排下玉器琢香茗，（搅茶汤介）先搅出喧妖一洞。

可惜我不会作画，搅这茶汤象些甚么样子？（看生介）甥儿虽看不见，站这儿时我也不免有些羞。只索教他先四处走动走动，也省得他无聊发闷。（呼介）贤甥，你且四处顽赏一番，茶好时叫你。鸟儿太闹，你也拿将去。（生）诺。（外虚下）

【清江引】（生）春朝万物丰，由是不可憎，只是他前将酷暑启，后把严寒承，更不知那一处堪与秋天等。

【前腔】若说冬，他寒风隆，谈到夏更觉日充荣，这春宵也一地闹蚊虫，不如那秋他不噪不炎也不冷。

【菊花新】闲辞种种，都向心融，不是对驭双龙句芒不恭，只是我实厌你斯心怎诚？

【女冠子】我不肯将西子玉心炙手捧，弗堪把钱王潮滩逾塘奉，这一念不能勾把心中万孽清，我焉必须把那千颜万色心领！

【意不尽】（触花介）一转一回又一层，一转一回又一层，似滴水泉心周围迸。

这等说，水波盖亦可唤“波花”了。

【前腔】（旦扮霓芸上）善调养新沃了四星，坐江船待神州归一统，愿乡亲尽养得体丰。

【金珑璁】饱看玉娉婷，似逐天曹复罚了小梁清；私凡漠王令，敢广寒宫又变作一空庭。趁春早闲行，忽见得了个呆书生不把佳色省。

【红衲袄】（绰生手介）把他莽作为急停。（生作不语不动介）（旦）他不说话、不回头，还不如他手上鹦鹉晓人情，可喜呆性，如今才看得分明！（呼生）（生不应介）（旦）可知他呆呆得叫不灵，气得我险把他腮痛拧。

【金珑璁】（生作叹，背介）看如今光景，不容我不发一语为他听。欲发一言聊作赠，只是一点埋怨难易誊。

【清江引】已冗成婚龄，这一世盖当独自经。旧时亲朋，只如今各自飘零。留我父子寂寞守空庭，同挤在养愁思的心房里苦酒内领。

【刘泼帽】万欲塞心庭，禁虚中盈。狭门留我父子行，若旁人岂得竟！

（旦连呼“先生”介）（鹦）先生。（旦作怒介）鸟儿都学会了！这书生闻言而不顾，忒无礼也是了！（挠生容顾，观生目介）呀！

【前腔】这骂声不由在心头喉头哽，原来他青眸交浑已不明。可叹我较他多一双澈通心的碧眼金睛，没瞧见他生了这一般可人怜的病。

虽然眇目，眼睛却很美。（背介）爹说的高阳生可是他么？须索问一问才好。（作笑介）是我有错，向你致谢了，可还不能回头么？（生不语介）（旦）你可知它们的颜色么？（生不顾介）（旦）你若喜欢花，我告诉你它们的颜色可好？（生背介）这女孩好不怕人也呵。

【尾声】你是那方不传名的许飞琼？似我这瞎了眼的糊突桶，怎说得与你通？

【绕池游】（旦）把一个娇滴滴的女儿家弄作个宴席请，当郎君的你敢真惹了坐怀的春心不动！看官你莫看他强模样作心静，他心真静时何消得取个鹦鹉来抚他定！

则我是霓芸，你怎么称呼？通名显姓咱。（生）高阳廖素。（旦背介）果真是他，只如何在这里？（问生介）你一个瞎子独自来的么？（生）不是，我舅父烹茶呢，一会儿唤我时须过去的。你一个女儿家也独自来的么？（旦）不是，爹在山上择药呢，我也来帮他摘些。（生）采药？你爹是郎中？（旦）如何不是。（生）可害人么？（旦怒介）混说，浪侃，你也忒无礼了！作甚么说这般的话？（生）也致谢了，我有一段缘由，只我这眼，便是个庸医医坏的。（鹦）可恶，可恶！（旦）这是？（生）只因我当时常说“庸医可恶”四字，这亡人便学去了。（旦开笼放鹦飞介）休教它扰了我们说话。（鹦）庸医可恶。（飞去介）（旦）你说的庸医，可是程易萍么？（生）是。（旦怒介）果然又是他！

【下山虎】书不尽他罪那怕南山竹尽磬！这一路遇人都道他逞顽凶！他藉师祖号欺世盗名，提起他不由使人嘴咬银牙硬！

（生）师祖？（旦）是。（鹦飞回介）奉君一杯。（生作惊介）你的爹在采药？被这亡人见了么？你爹莫非是那方遇赦的姜平清？（旦）是。

【六幺令】（生）不是我心不念旧恩情，则我道迟来的姜平清，恰也似那失机的程易萍。

【下山虎】（旦）你这厮一味胡<口巠>，把爹和那贼死囚看作一形！你须听得我口音不与北人同，我说一番故事你可也么细听！

当年我获病在南疆，

【似娘儿】亲生考妣目已瞑，留一个女孩飘似断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省，不知前世犯了何罪眚，致今生怨与恨交并。

【朝天子】幸先生狱里脱身轻，使女儿一似那逢天晴。他问我当时几何龄，齿序他女儿他道共年生。他愁交并，涕泪零，我亦不觉湿鬓萦，千恩万谢、谢先生收我作螟蛉！

过了十三年本想来权医你病，谁知他：

【鹊桥仙】关北号令明，禁外旅不使行人通。因此疗圣上圣体在京，令解时今日才急到得了关宁境！你道他如何不早来，这天下须不止你一人病！

（生）原来有这一段缘由，好是错怪了姜先生。（旦）爹此行，就是要治你病！（生）他如何治得，还要别人的眼睛么？（旦）嗯。（生）这样说。

【霜天晓角】好意心领，只是此目由亲父赠。虽万物看不明，却恒能使我心定。

（旦）活该你看不见。

【黄莺儿】（生笑介）心间门你细叩听，原来那千求万欲俱尔形！正是此意在心盈，谁知你又把期许于我心田种！不语花乱映，万物出入悉随性。那旧时梦人儿已迷蒙，自此后心间想易尔妆花容。今日呵权为你作一个李山儿莽负荆。（与旦说笑下）

（外复上）看他两人亲睦如此，怎忍心叨扰？

【光光乍】这缘来不在人意中，喜漫群山野芳为眷迎。喜讯天来本不胫，这一见不觉使心倾。

赵完璧   合惜秋波不可医，白居易   赠君一法决狐疑。

苏轼   觉来信手笔已忘，杜甫   文武衣冠异昔时。

诈檀郎杂剧八剧第六本·呈逝水奠家翁杂剧

引子

【朝天懒】（生扮高阳廖素上）久对黄幅气力乏，（泼墨介）看取油般墨儿在天搽。月藏云后逃活寡，泪星麻。我则是为丹青呕尽了心尖血，万般色讫己自手中竭。

【前腔】是呆咬嘴鹦鹉滥学舌，被解语的儿女代僵在灰心阁。疲累间越教我难禁架。一个女儿家，那气节逼得俺男儿生疼熬。只今世怎忘得同你相识晚破瓜？

学生高阳廖素，方才画了一会子图，渐感身疲，出来对这萌荷小塘舒一舒这能让我看得分明的两眼，提起旧事，又不免伤心。

【刘泼帽】当时为两枝红袖出图画，忘阳台梦雨挣扎。（观他介）这碧水衬出俺面无瑕，都为他同拥枕褟。

（老生扮太稷上）“小盖玲珑娇又软，层叠恍若鸣蛙伞。夜听城外《广陵》成，急取湿衣披一览。”朕乃北齐高祖是也，适才不知何处韩娥蔡女，鸣律不凡，我作知音的出来一会，不料是鸣蛙千百。你看雨后新荷，点上雨露，恰如带泪美女，“颦眉泪眼，越样生娇。”“恋他蛙鼓周清潭，雨后醉棠沐细澜。何处新声夺正谱，谁家旧事感奇观？红心初露百羞丸，青掌才拨万傲团。肥瘦不宜《如梦》曲，澄波尽饮醉颊丹。”

【玩仙灯】銮警且停发，这时节那堪移驾？

（生作听介）陛下？（老生）大匠！这时分也来观荷么？真知音哩。（生叹介）唉。

【鹦鹉曲】更长漏永梦转多，迭送越关魂怯，只愿这枝头新娇，不似我半开而谢。

陛下，臣斗胆问你一句。（老生）但讲无妨。（生）普天下有头有脸的画匠有那许多，缘向独相中了我呢？（老生）朕固唯见先生妙笔非凡，心下觉得合适，并无余念，后来大匠同朕说了这许多，朕也细思了一番：这画儿画的是心中之物，而名利又是身外之物，为了名利去画，终究不能比上为画心中之物去画的；名利捧起来的，也不会画出通心的好画！（生喜介）正是如此呵！陛下，臣下与你神交久矣呵！（老生笑介）如何？（生）臣画的正是心中之物呵！“岁晚逢知己，相谈恒两契。士虽少志才，也愿为君死。谈笑向书生，书生未解意。始知人各能，非总一人昵。身向画图中，斥毫挥末技。笑观成卷得，为你竭心力。”圣上呵，念学生双目早缺，六亲夙散，瞎了时没见过父亲，复明时父亲已不在人间。“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他却舍我先去，益我悲憾。你也可握好春心，细细地听我说他一遍！

（老生）姜老先因故归来迟，痴瞽叟自觉命有期。

（生）俏霓芸传郎丹青妙，高阳生还目保全尸。

第一齣·迟谢

【豹子令】（净扮姜平清上）一捧夕阳血烂漫，血烂漫。万队罴虎踏前川，踏前川。三军壮士争先战，霜锋半夜又鸣环，要拿贼肉解新馋。

【添字红绣鞋】欣将甲阵遥瞻，遥瞻。层油聚作钢团，钢团。披斗铠，纵凌鞍。头责有自强担。修缨齐专，齐专，祥钮系中腩，祥钮系中腩。

我姜平清坐了十余年牢呵！坐完南人的，又坐北人的，若非景帅国立北齐，那能有机会重见天日！

【麻郎儿】看漫江红透，非是深秋。只是暮春风骤，洒江天一片红瘦。

【金蕉叶】辖通侯，遍操甲胄，便神道见应愁，他何曾见过这铁骑如鳞凑。

【梨花儿】杀得他大将星落似群斗，怎怕他蛮如兽？箭雨发时他成漏，铁骑辗罢填沟。

（生扮高阳廖素提笼，旦扮霓芸相携上）（生）“星群摇恨侧心萦，闹破残生半刻宁。兴起忘酬心下欲，仙来伴饮我先逢。座间相戏多无礼，窗底互调常有情。有意含心春未吐，知音早把心音听。”学生高阳廖素，今与霓芸同去过访姜先生一下。（旦）“与郎携手见家翁，屋外又闻捣药声。今为情郎出塞北，昔从慈父别江东。哀心早咽防肠断，痴虑迟答为计成。只愿明睛达适所，应将他恨吹无踪。”奴乃霓芸便是，采药时意外采到一个郎君，找姜爹来一叙。（鹦）奉君一杯。（净听、回首，惊介）呀！你把谁带来了！好廖素呵，如今已挺拔如此了！（细看介）你的眼睛……（生）程易萍好妙手，给我治坏了眼睛。（净）唉，那欺师灭祖的东西，我如今更不敢直视你无光的双眸了。我有誓言一句，我一定要再给你一双……（生）不必了，这毕竟是我父亲的眼睛，无论如何——（旦）你又这般说！（向净介）爹，他此前也这样同我说的。（净）廖素，你怨我，我明白，有许多事想要你知道，可说出来反倒不美。不过你若有什么难受之处，尽可以同我说。（生）我的头很痛。（净）易治。

【二犯江儿水】（取针介）非为着绣，针尖取非为着绣，扎肌族并透。纤铓在手，向病人头，（抚生额介）唤噤息慎受。论药理根由，无非一火灸。（弹指生火灼针介）（扎生阳穴介）宿昏顿休，可晓得宿昏顿休。凉湿中漏，针点了凉湿中漏。两陌钱可交吾掌中收。

师父当年正是因不收钱才导致乞食你们村头的，如今我收看病者两陌钱，不赚什么，只防失落成师父那样。（生笑介）我头果不痛了，谢过先生，只是两陌钱虽少，我却也没带。（净笑介）那便不要了，过会儿我去看看你父亲。（向旦介）霓芸，你先陪他一会儿？（旦）那是自然。

【普天乐】同檀郎花底轻携手，相伴参申酉。夜睹晚妆残，零铅香盈袖。郎君你若有情的先尝我一口！

（生）林则徐   浮槎漫许陪霓节，（旦）王邦畿   有圆今宵月未缺。

（净）白居易   神浦停舟回看处，岑参   赤京道口行人绝。

第二齣· 瞽叹

【白练序】（外扮檀越上）清寒、春将半。花似群舟草似澜。颜虽繁，犹一二尚难观，撩青脉来庭展。醉眼迷蹊魂欲断。娇红滥，一径迢栏，绿园深贯。

“因家中事急白首，为人间情操碎心。”老汉檀越，高阳叟唤我来，不知何事，且在此等他一遭。

【醉太平】（末扮瞽叟上）风抟，一梦沉酣。恰沉沉乍起，魄越余关。浮生已度，临末月华催暖。恋凡，数十年美景失瞻，眷尘世往阴何敢？（外）咀恨未甘，青霄曙翻，夜消红绽。

高阳兄，唤檀越来此何事？（末笑介）来同你作别。（外）你要何去。（末）我将要死去。（外惊介）你怎说这样的话？（末笑介）因为这不是假话，我的确将要死了。（外）为何？（末）因为霓芸，我不再担心廖素了。（外）可为何你要死呢？（末）如果廖素被从我妻子肚子里挖出来时，也跟他妈一起死去，我当时就能毙命。如果说让我的身边没有廖素，我瞎的第一天就会去寻死！因为那样，我不是一个丈夫，不是一个父亲，只会是一个平凡的人，承受不了那不凡的痛苦。而我能忍受那些苦痛的原因很简单，我是一个父亲！廖素是我的杀妻凶手不假，可他是我妻子生命的延续，我对他的爱就是这样简单。（外）因而你是为了他而活着，当你不再是他的一切时就会死去？（末）是。

【降黄龙】老来觉天短，似已知人生已晚，光阴多占。向城间听漏转，又一日度过天端。思反，天诘频喊，怎怕他惊雷日闪。由来此生百憾，先送往垆中待棺。

我睡得也少了，虽然醒了也与这世界的美丽无缘，却也想要更长的一天。人们说霓芸是个美女，我父子与乡亲们都奇怪得很，他为什么愿意虚度自己的人生来陪两个瞎子。但我明白我所为一个父亲，很快便不会给他帮忙，反而会给他添乱了。我的职责已俱尽了。陪他一生我也作不到，也不应该作到。很明白的道理，孩子出于母亲之身，又出于父母之怀，最后出于自己之家，他用一生跟我们说着“再见”。他出生时会哭闹，但任他怎么哭闹，母亲的肚腹也不会再养育他，他继续长大，自己越来越强，父母应帮他的也越来越少，等他能应对一切，即成为他人所依靠的人时，父母便不再要帮他了。（外）可他怎能成为你说的那个可以应对一切的人！（掩泪介）他需要你呵！（末笑介）他自以为需要，你会看到他承担一切的样子的。他是霓芸需要的人，不要觉得只有他需要对方而已。我的死会促使他坚强起来，最终比我还要强大。

（外）杜甫  未就丹砂愧葛洪，（末）刘克庄   国语能令左失明。

（外）释绍县   瞒得娇似儿女子，（末）陆游   家祭无忘告乃翁。

第三齣·闻噩

【谢池春】（生物高阳廖素提笼，且扮霓芸上）（生）一捧榆钱，买尽江南春色。枉凭高、浮尘自唾。天公惜费，忍春痕轻过。叹昔年却成着错。（旦）巧擅琼工，举目华颜悉妥。啸平川、红消玉朵。三窥寻醉，欲描眉无果。把花枝向谁留索？

如今不是这样唱了。（生）为何？（旦）已是秋天了，春天已过了。（生喜介）我可喜欢秋呢！（旦）你听我唱来。

【前腔】雄挂霄悬，更略杂霓千色。笑儒冠、端居惹唾。哀鸿无意，际南天迭过。向金秋呼名频错。礼恪亲节，聊表安庐悉妥。愧西流、临霜数朵。几曾开闭，替青旋嗟果。为情缘仰颜天索。

（生）风很舒服，他是什么颜色的？（旦）他却没颜色。（生）为何。（旦）他无形呵。（生）烟也无形，却常听人说什么金烟、紫烟。（旦笑介）他的确无色，我没骗你，也不能给你一个好说法。先写字罢，你还记得“人”怎么写么？（生）我记得。（鹦）一撇一捺。（生笑介）好禽兽。（旦笑介）是好呢，以后有他，你也不能寂寞。（生）风真好，我喜欢秋。（旦）你不明白颜色可以组成怎样的图画，因此只能通过触觉决定那个时季自己最喜欢。

【青玉案】夜凝游缕沉烟袅，碧痕溅，稠丝咬。宝篆银罗清梦渺。青珠浮瓦，紫霜流桂，百转莺啼晓。凭轩莫问花开早，无恨伤心怕人恼。半刻良辰偏被搅。玉台高傍，金楼闲倚，懒把蛾眉扫。

（净扮姜平清急上）“先有长青妆此角，今时不与姜生别。从来两净皆一用，医者又补信使缺。”廖素、廖素在这儿么？（鹦）奉君一杯。（生）是姜先生么？（旦）爹，你如此匆匆，所为何事？（净取药放生口介）（生惊介）这是？（净）吃了他，等一刻钟你便能睡去，大家先一等。（等介）（旦）好了，可以说了么？（净）廖素，方才你舅公去看你父亲时，他已在梦中死去了。（生惊介）什么？（倒介）（旦忙扶介）（净同搀介）我们搀他回去，等他醒了再同他去送葬。（旦）嗯。

杜牧   何事重来只一人，秦观   新啼痕间旧啼痕。

（净）王勃   已觉逝川伤别念，无名氏   西蜀关山隔暮云。

第四齣·还躯

（生扮高阳廖素，旦扮霓芸上）（生）“方逢秋而言胜，骤闻厄矣而心暗惊，余曜既视，亦烟锁而不忍听。岂霜叶果哀，指流火以相形；秋风诚酷，刈飞鸿而化生。风雨兼汁而洒，恍弥字之墨倾，激音凶似合刃，惮搏周身之霖锋。吾侪不睹子都之美，竟褒哀秋以为旌，今者适秋也廿度有余，初觉彼悲凉而萧索通！”

【生查子】我说他胜新春、蚊虫无，我道他赛炎夏、凉如许，我爱他软隆冬，不用炉，怎知他无情的秋、把我辜！

【隔尾】（旦）今日的哀情巨，（生）当年的妙赞虚。（合）那碧霄诗情谁愿取？

（旦）“腾枫凌树，惭甄妃之落浦。凭《灰心》之一赋，悯高阳之酒徒。何飞鸿之欲渡，达南枝而遇阻。至阿父之濒殂，感日月其太速！呜呼！光阴原弱于水，何羁留之不易？强锋可夺，何日月之不可契？询青天而表疑，何光阴之不可稽？今复少一人居，则世宅又觉难葺。旧恨新忆，如典封之垒砌，后人鉴之，则亦如盲生之阅籍。遂乃余愁尽辟，残阑俱依，悠悠哉暴音之弗毕，恒耽恐似崖逼。”天呵……天，

【金蕉叶】你万万年罪难尽书，我孤人甘磬南山竹。（合）酬几语写下劾天疏，把恶行尽与后人诉。

（旦）当心脚下，我们已到了。（外扮檀越，白服持二麻衣上）素儿、芸儿，都来了，穿上麻服罢。（生、旦取衣，虚下，更麻服重上介）（外掩泪介）（拭介）廖素。（生）嗯。（外）你父亲走得很快，也很幸福，他在睡梦中撒手人寰，脸上还挂着温暖的笑。（生泪介）秋……我第一次觉得他是如此悲凉和哀伤。（旦泪介）大伯什么话也没留下？（外）他没来得及。

【渔家傲】（生泣介）噩讯乍闻急转步，门前愕立漫延伫。何事催人忽就木？无言处，迷踪应许寻千度。灵近奈何孰与渡？森罗隐晦魂轻赴。欲向泉台呼且住。空新户，无常且望来时路！

【前腔】（净扮姜平清扶末柩上）又把新尸颊轻抚，形销自叹知难顾。躯体尚温犹未寤。无多嘱，只求儿女得天护。白发几叠额顶簇，料非与我同年属。却讶春秋逊七度。千般苦，渐摧人寿询何数。

廖素，你父亲在这儿了，来见见……来再跟他说两句话罢。（生抚末面，掩泪介）（旦）廖素。（生大哭介）父亲呵！父亲！我自己是没有眼泪的人了！我把你给我的泪还你呵！父亲！（跪哭介）（旦扶介）（生绰旦手介）我欠父亲二十五年美好的人生，我欠我的父母各一条命。我该怎么去还？我能还些什么！甚至因为我，父亲连全尸都……（起身介）（旦）廖素……（生背笑介）我方才发现我似乎可以弥补一些，至少让清白着身子，不携带上天任何赠礼来到这世界的父亲，不携带任何东西、清白着身子离去的父亲与我们告别时，（回身介）也完完整整，不失去什么！（旦）你要作什么？（外惊介）芸儿，按住他！（生剜己目出，捧介）（净叹介）廖素……（旦掩泣介）（生）我是无辜的人，而我在忏悔自己的罪，你无法拒绝我的忏悔，我也不会允许你原谅我。父亲呵，这是你给予我的希望与幸福，其中包括着你淌在我身子里的一部分鲜血。我还给你，父亲，这是我目前唯一能还给你的东西。

张籍   还君明珠双泪垂，（旦）陈与义   三年多难更凭危。

（外）归有光    天留双眼非无意，（净）释还深  可验庵僧心已灰。

诈檀郎杂剧八本第七本·俏霓芸诈檀郎杂剧

引子

（老生扮太稷，生扮高阳廖素同上）（老生）“世间只有情难负”，（生）“星侣傍空飞欲渡。”（老生）“两岸久悲两别离”，（生）“一年苦等一朝暮”。（老生）“时维七月桥间逢，”（生）“漏打三更灯下诉。”（老生）“人世百年非久长，”（生）“岂如银汉年年度？”陛下，彻夜促膝，深有体悟，而今学生想人世不过百年，纵日日相见，终有人亡情绝之时，似天孙、牛郎两个，一年一逢，虽待得久了些，但那怕亿万年后，犹能再见，岂不是天长地久么？（老生）若人生亦如天上神仙，永无尽期，这情也便不甚可爱了。你不曾听过“白头偕老”么？你都不“老”，不“白头”了，还有甚可贵、有甚可夸呢？（生）陛下所言极是，人亡而情在，方为至美。（老生）唉，只是说来有愧呵。

【摊破金字令】出墙红杏，一枝花已傍日边开，接邻东跃，更说甚偕老头白？放不下风流债。

大匠，朕曾粗学音律，那洪昇《见月》一齣，有此一句：

“纵别有佳人，一般姿态，怎似伊情投意解，恰可人怀？”

（生）方才圣上自伤，惘怅良久，也是为了此话？（老生）是。（生）臣作听时，

心一片只觉亦哀。醉额未容抬，新词自忖裁。仿佛半步阳台，失落凡埃，生分散一对金钗。

《就封》之辞，臣固尝览矣。斯人之情，觉今犹未己。然而两情结契，而侣不为合，情已心达，而身不为所得。窃为君不解也，其因奈何？（老生）这却非一二言之可尽明，大匠，你信所谓“一见钟情”么？（生）我信。（老生不语介）（生）陛下不信么？（老生）见色起意而已，我就是看了钱家女儿的面容才动的心思，如今不也是知道并不爱他了么？（生笑介）斯言差矣，臣以为人心中各有一十全十美之人，而遇于某辄视之二象相合，是所谓“一见钟情”也。心之所想，梦之所成，梦中至美之女子，必合君意之人也。故视于人也，与梦中之人相类，与心中之人相类，似某时曾相见也；如杜丽之遇柳生也，歌曰“是那厢曾相见，相看俨然”；如贾生之逢黛玉也，“这妹妹我曾见过的”；然俱素昧平生。故一见而钟之之情，非见于其人而后生也，是夙有其情然见人乃发也。（老生）可正是呢！钱后生得与九江无二，我第一番看见他时自觉爱他，后来终于情淡。原来正是因爱九江而爱九江之貌，其爱国有，则为爱九江也，所谓爱钱后之颜，本为爱九江之颜，所谓对钱后一见而情钟，不过是对九江的爱略漏了些。心中之佳人，必有貌而亦有心；然世间人有其貌而未必有其心，因一见钟情固常失也。其人之心，九江契之，而钱后未有，故吾钟情者终于九江也。大匠一言，令我拨云见日，诚足可谓知己也呵。

【浣溪沙】连理枝头叶未荣，伯劳飞燕各西东，独守寂寞在孤城。一身去国三千里，交愁心流来问卿，近身悄话欲相从。

【三学士】（生）独伤时盼不尽比目偕同，待梦已成时又忘了雍容，圣上你难生受这旧时一梦，却恰好似那趴案底的好龙叶公！

那待合营后，你去见他何如。（老生）见么？（作难介）好罢，只是这情要先放一放了，合营后可要进军了。“深情不赠旧时亲，更把温柔送甚人？怜取哀鸿一片意，较来今日胜几分？”

【金蕉叶】便为了长生殿里盟，一任做了蓝桥下尾生。且谢大匠轻点明，则今朝更别是一番景。

（生）圣上你呵。

【二犯江儿水】纲维独宰，兵坛下纲维独宰，笑风骚自买。澄光荡铠，烈屑环台，把戈矛富摆。剖印绶结拆，喧天“万岁”来。骄郁激怀，坚垒偕拍，弥厉充胸翻天籁。宪型自裁，纳众谋宪型自裁，旷幅风采，复构这旷幅风采。雪样梅遍开了凤城白。

（老生）大匠那里话来？是天下人的子孙仇而自相戕，为了这天下，他们十停去了八九停，我有什么资格说这天下是我的？我如今也没有骨血，东宫留给有才德的人。

【前腔】山河悉改，今说道山河悉改，临郭闻奏凯。陈科腹揣，丑课悉摘，余纲留众揣。开府待彼来，积冤俟我挨。凌厦图材，崇栋营宅，共和高铭亿万载。隐衷毕白，免不得隐衷毕白，余私严汰，尽力把余私严汰，问古今谁养得王侯胎？

【前腔】（生）冕端旒带，怨不得冕端旒带，较凶徒德倍赛，窥琼半败，知南旅逢灾，旧骄恣应不再。（老生）檄急惹嫌猜，鸿输非义财。繁律频乖，厚意久埋，问通衷孰可派？（合）患奸未该，空作苦患奸未该，协邦弛泰，欲得要协邦弛泰。把北花向江南土里栽！

（生作听介）帐外的声音，是海么？（老生）不是，是长江。而今天明了，大匠何不出去一看？（生出看介）一眼无边，与海也无甚不同呵！

（老生）为一见北齐皇情动，因二目东海水波涌。

（生）若当日霓芸意未瞒，只恐怕高阳心不定。

第一齣·稠涎

【园林好】（生扮高阳廖素提笼上）咂四白院廊痴瞽，对二三把”目“吞吐。听言语似读着狐仙书，却原来指抵着残碑抚。

【前腔】（旦扮霓芸上）为韶光无定主，娇养得女儿成掌中珠。寸草穿心盈寸土，又报向榴花深处！

檀郎。（鹦）一撇一捺。（生）姐姐你来到了！今日不知念甚么书，写甚么字？（旦扶生介）今日不念书，不写字，你画幅画儿来。（生）画画么？画甚么呢？（旦）画这个世界罢，如今是盛春，不画下来委实可惜。（生）我当如何画呢？（旦）这些且休管，你先向春袒露一下真心！

【香罗带】（生）隆冬寒未袪，片片凌澌，叠向湾头渡。尽把蚊蝇作桀仆，吠唐尧坤科难束。

（旦笑介）想些好处，谁让你尽想这些！

（生）养虱虮不宾大律，啮人血滋得某样出，尽一似红尘蚁蛀。人言春光多娇妩，我看来一似洛水滩边赌！

【太平令】（旦）你不懂他恁般笑的声柔，你不知他赛蓝桥的多情咒。他若不好，怎生惹得千古骚人笔怀投？

你喜欢秋是么？（生）嗯。（旦）就因为它舒服？（生笑介）不然呢？因为他好看么？（旦）等你复明了，你就知道春天有多美了。（扶生行介）（生）什么复明？（旦）这也不必说了，（寻笔、墨、染料介）快来画罢！（生叹介）他扶我走，昂首挺胸无所顾忌的是我，在旁旁腰小心的是他。（坐介）（鹦）先按下笔去。（生画介）（旦）不是这等！这亡人混说，我还没言语呢！（生笑介）你教的好人，也教的好鹦鹉！

【五更转】（旦）晚春天，花开少，园寂无兴描，千金难买君一笑，破梦神回，征铎动早。（生取纸介）殷邮水递红笺，达卿晓。心情已极因难消，寒蝉迭噤，幽传哀角。

别人看到什么画什么……（旦）你听到什么画什么？（生笑介）我的心也能看呢。（旦）我同你一起看罢，以后我做你的眼，你能看得更明彻！（生）好，那周围都有什么？

【苏幕遮】恰良宵，留客住，执笔花前，且酬风流赋。却把丹青来代诉，欲写春颜，怎奈迷双目。转漏更，人未去，醉软横斜，出与娇娥晤。俏影纵横出绣户，劝饮乘闲，莫放光阴度。

（旦四顾介）好，待我诉与你。

【前腔】晚春天，愁似缕，束向春心，叠味由人咀。心底心前春两度，旧恨新愁，更作悲无数。又新年，春未复，细索春心，宜见残魂举。待看花飞花落去，计较心情，却念愁增畜。

（生执笔画介）已勾好些形了，何如？有粗细不匀的地方么。（旦）没有。（生）那我再画？（旦）嗯。（生）接下来画什么？

【蝶恋花】巨壑澎霄非易探，骁马天突，壮气弥胸绽。却喜片时程已半，势拔青宇罡风乱。乍遇难关哀未缮，揉碎额尖，志赛欃枪散。强运朱毫急渐缓，只由此策非曾惯。

（搁笑介）（旦）怎么了？（生）初次自己想东西画，甚想画的也没有，（旦）何伤？多想呵，人家也是挑自己想画的画，没见过把能看见的都画一幅图上的，和你一样。（生）我终归不知道你们常看见什么……太阳很显眼么？（旦）嗯。（生）那给我红色罢。（旦取红汁授介）画太阳么？（生）嗯，他是红的对么？（旦）对。（生接作画介）那便好。

【梨花儿】画晚日西山罢，一抹红向天边洒。与桑枝竞烈，细吐半天霞。

（生）芸儿姐，给我绿色咱。（旦取绿汁付介）画草么？（生接作画介）是。

【浣溪沙】风翻二月露新芽，泉湿飞瀑惯听蛙，连天丝雨纫如麻。几点鲜红杂乱草，数片野绿破清洼，春情万缕俟人察。

我今天穿的什么色的衣服？（旦）黄的。（生）你呢？（旦）红的。（生）给我黄罢。（旦取黄付介）（生绘，又取红介）嗯……这是方才的红色么？（旦）是。（生绘，复取黄介）你方才给我的黄色是这个么？（旦）是。你要画什么？（生）你且看咱。（旦作看介）两个人？是谁呵？

【前腔】（生笑介）一方天地怯物乏，灵丰多赖有人家，凌潭儿女闹蜂衙。（旦）帛玉奇思多可爱，丹青妙旨意初达，岂怕前途广无涯？

画得很好呵，说什么不会画呢，画下去，岂有不好之理？只是这太阳究竟是不是只是一团红呢？你复明后我们一起看看日出日落罢！

【蝶恋花】几尺猾牍留客探，琼彥尘谪，丝露凝额绽，倒咀长蔗甘可半，未容心魄随风乱。寨马喧敌层甲缮，晓荡胡云，玉勒传箫散。前阵近摧驰莫缓，触坚恒是霜锋惯。

我们再睹个咒。（生）赌什么？（旦）你不知道这些颜色看起来究竟什么样对不……（咳血介）（生）什么滴到我手上了？（旦）是泪……（擦介）等你复明了，把你心中那个世界画出来给我看好么？（生不解介）什么意思？（旦笑介）你复明后便明白了。（鹦）“在地未觉尘世好，于天不料人间妙。原来美色恒身得，乃道天公无我巧。”（生）好。（背介）意已成灰矣，怎堪前路邈茫？姐姐呵，你高看我的气运了。

吴芾   故交零落添新家，（旦）文同   未著叶时先放花。

范仲淹   尝爱西湖春色早，（生）王建   不知秋思入谁家。

第二齣·密誓

【蝶恋花】（生扮高阳廖素，旦扮霓芸携手上）（旦）恨满天涯无限路，一刻千金，华侣邀天妒。冷眼旁观春几度，志穷当往谁家宿？数点痴情生无故，品恨梁间，晓泪愁天暮。尽把闲词留自诉，莫因浊酒思人顾。

檀郎，鹦鹉呢？（生）不用它了，他没你能定我心。况和你呆这么久，他连个“险使人催”都不喊了。（旦）姜先生想用它调客，再借几日可以么？（生）可以，本就是他买的呢。（旦背介）檀郎，你此后，可莫怪我瞒你呵。

【前腔】（生）暗诵情词闻娇笑，看破红尘，由是知人妙。青宇谪下天仙貌，花颜千种得天巧。为慕芳容心暗啸，（旦）久负愁颜，一病因君俏。满腹哀思犹未了，阮刘难忘红妃到。

（生）又是春天，（叹介）唉，烦。（旦）你不明白。（生）不明白什么？（旦）这里的春还不够美，在江南，春天更暖和、更美，而且颜色更多。春天的阳光不刺眼，照在眼睛上面很舒服。在那年那个春天我就曾这样欣赏着光照在你的眼睛上……（咳血介）（生）要紧么？（旦捧生颜介）不要紧——“你的眼很美”，我曾这样说过，可惜如今已没了。你的面貌更美，可惜你看不见。（生笑介）父亲说过，我不须知道自己的面貌如何，因为即使是有眼睛的人，也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旦笑介）是这样么？呵，多么想让你也看看我，听你说说我长得如何，等你复明……（咳介）（生忙扶介）好，好，等我复明，一定要先看你。（旦笑介）那便好。

【前腔】（掩泪介）寂寞梁清出细选，私走天曹，幸向红尘贬。应叹人间春色浅，冷香寂灭蜻蜓点。弱水三千逐尘远，蓬岛山遥，离恨知谁免？痴子难停留仙练，只今需把姻缘辩。

你记得我们的约么？（生）记得，画一幅画，把我现在所想象的世界画出来。（旦）再加一条，同我一起去江南看春。（生）使得。

【菩萨蛮】（旦）梦觉窥镜眉轻皱，残躯竟比残花瘦。凝泪欲吹箫，离人魂暗凋。娇花红带露，晓照凌波渡。灯影洗微寒，风吹泪痕干。

（净扮姜平清上）“久伏天邸背生霜，气贯九霄自引吭。此日穷儒志不举，几丝游气亦堪臧。”廖素，（强笑介）你很快就能看得见了。（泪介）（生惊喜介）霓芸！你听见了么？我很快就能看见你了！（旦笑介）我为你开心。（生背介）我感觉到他的快乐了，可为什么不是惊喜？（回身介）什么时候呢？（净）到时候我会来找你，我先去找找那只鹦鹉。（生）那东西在我家，你找不到，我同你一起去。（旦寻床介）我有些乏，就不去了。（生）好。（与净下）（旦）且隔着窗棂，再把春色饱看一回。（吟介）“游浮缕之纤凝，怎堪孤直之寂寥，缘虽风流而在虚综，非时穷之音可堪为道。罹仁智之弗存，则山水是为良药，以目为媒，则餐花亦可以自饱。秀色固可餐也，而吾喰空山之缥缈，人之色逐时而尽，而山水之颜即千年亦未少。引霜雪以敷妆，谁言此山白发之老；览风云而作歌，孰顾其人红颜之姣？唯可嗟者在山颜之易衰，亦如人红颜之衰早，何以山之自固，亦可受金秋之陵暴？于是呼其抉心以自尝，为青山树一点情苗；望君动足而他适，给绿水留三分月照！”

【渔家傲】一线浮沙春有隙，流萤数点痕边匿。闹动枝花飞彩粒，又惊起，幽光几缕前后戏。万轨天连非我契，挥毫自把斯行纪。欲就新词酬客意。空山底，与君别去谈何易？

山是大地的诗，起伏就是它的平仄，它的景致押着我心中的韵，我因此与它甚为相合。它又是凝固的浪，将水的动态寓于自己的坚忍，它是胜于水的美酒，以岁月的积累酝酿自己的甘醇。它披上了红装，借用了花的美丽，等待我去赴约，恕我不能如它之意。因为我的脸是裸露的，它不挂一丝，别人的私部尚裹着衣服，可知它还没人们的屁股矜持。这张脸不为自己的裸露生出一丝红晕，它就是这样不知羞耻，不过无伤大雅，这座山所等待的本来也不是你。它等着我的脚，等着我的脚一步步描下它的韵律，每次落下时顺带给它一个吻，将大地之诗最美的修辞汲取。

【霸天晓角】水清、山青、月明，恁潇洒的天和海混作一形。

（吟介）“群卉杂萍而竞萌，虽星之垂宇亦不足喻，恢恢然仿沙之着也，即圣人之嗣犹忘庭趋。于是春愁半缕，悄然而过余，遂潜幸繁育之有意，既四滥以盈我居。夫天不我眷久矣，一旦倾威宠而降恤，昔自以身孤耳，今岂非足可异也欤？因献之以炙背，逞雄辞为询天之状，取壶浆而达途，欲标‘鸾兮’载复行访。”

【水仙子】为、为、为、为君泪抛，把、把、把、把一度温柔轻计较。忘、忘、忘、忘不了高阳梦雨春朝，又、又、又、又作了彩霓飞到，望你忍、忍、忍、忍奴儿暗放刁，多、多、多、多怜你为我玉心焦。那、那、那、那厢再神女巫云飞度霄，望你去抹、抹、抹、抹弦试把琴新调。

（吟介）“薰风留香未度，唯恨之于别君斯时。哀天也不鉴奴思，竟使我染春之无暇而逝。命既已前注于斯也，莫怨天之不容再迟。只恐郎君心绞，冷落了新春烟色如织。”

【尾犯序】玉体渐生凉，只剩残温，犹在心房。此意何甘？取胡言付郎？

（取囊看介）这些东西留给他罢。

（咳介）啐绛，似晚春赤瓣风逐，如早花红茸眼望。（泪介）原来是，前生烧了断头香。

（拭泪介）（笑介）我将溶化于我至爱之春，何言天不我眷？效春花春絮之零落，这人生虽短也如娇花一般！“碧落长空，更着数丝流影；丹澎巨壑，更点几粒飞星。”檀郎，你我两个孤儿，以后又要各在一方了，请你再寻一个陪你的女孩，不要使那个害你一辈子寻不到幸福的人是我。

杨朝英    东风深处有娇娃，释慧远   收拾归来总一家。

苏轼   何日功成名遂了，贾凫西   担头插尽江南花。

第三齣·绝疴

【浪淘沙】（生扮高阳廖素上）春水忆人航，独御青江。孤峰一畔雁飞双，只怕阴晴无定也，骤恨难防。情起跃东墙，梅错新妆。残魂零落骨犹香，晨燥小阁知昼暖，共览时康。

（净扮姜平清上）廖素，如今不是白天，已入夜了，只是春天的晚上暖和而已。（生）霓芸没来叫我呢。（净）你舅舅呢？（生）他来叫过我一次，我又睡了。（净）反正先随我来，我给你装一双新眼睛。（生）霓芸呢。（净）在那给你整理病房呢。

【长相思】（携生行介）山亦长，水亦长，惹我孤人尽断肠，鸿飞雨日旁。（生）且执觞，赋高唐，情贯九垓感大荒，石人心亦伤。

（到介）（净扮“双斗医”介）躺罢。（内）廖素你来了！（生）霓芸！（内）在呢，檀郎。（净掩泪介）（生）你不过来么？（净）别人是不能碰你的，你装上双目，躺这儿的十日间，也只有我照顾你。

【降黄龙】（取夹子夹生眼皮介）夹片皮窥洞，看外光里透，照朗，赤丝千条白附，俟我矫状。（生）因何内痒。（净）是桂影内流，送阴精把心射凉。（净）挑筋侧看，粉膜应剔，善受好针铓。（内）休惶，一团白酱，只在滑囊。

（净怀中出盒介）谢过芸儿。（开盒取目介）廖素，你坐起来，两手背过，抓牢床沿。（生坐，抓床沿介）这样？（净颔首介）（生）先生？（净）嗯，对。方才忘了你还看不见。

【前腔】（取刀、蛇街末介）纤条出脑，软珠衬手，滑不禁指间惊漾。酸膀，碎研草末，细摹脉迹膜上。层肉吐红舌，把管头颓舐，且休把双睛轻放。（放目，取巾拭介）迸绛，（生颤介）不知面谷坑中，是何沉淌。

（净）莫动。（内）檀郎你暂忍一忍，过后你愿我俱准。（生）我流血了么？（净）莫怕，坐好。（生不动介）

【前腔】【换头】（净）合嗓，且休恓惶，我自观文在掌。（内）忍痛一时，为窥世界模样。（净）育长，黄汁待通，连隙骨分一傍。看窟内渐抽白索，待目一双。

（内）素郎你还痛么？我给你讲讲春天有多美，你会好受些么？（生）不痛了。（净）权再忍耐，我把眼睛放进去便可。

【前腔】巨敞，圆分薄肤，待吞珠色享。再汲药凝数点，垂落眦央。（上药介）稳将，乌珠妥持，连百脉澄汁活漾。再别取修尖一柄，固纫余康。（取针缝介）

再歇床上十日便可。（生）怎生挨得？（外扮檀越上）有我和……（净颔首介）（外）我、姜先生，还有霓芸都陪着你呢。（生）舅父？你何时来的？（外）我在外头一直没敢进，听见大功告成了才进来。（净）不过你不可乱动，多睡，把脉络活畅，就能看见了，切记心不可乱。（生）无妨，有霓芸在，我心怎会乱呢？（内不应介）（净悄向内言介）檀郎？（内）檀郎你莫在意我……（净急介）檀郎！（生）什么？（内）檀郎休挂念别事，我伴你一起呢。（外、净掩泪介）（生）姜老先方才说什么了？（净）没有。（外）睡罢，素儿，先睡罢，天不早了。（生）好的——（呼净介）先生。（净）廖素，怎么了。（生笑介）你也是个探索光明的伟人呢。

刘克庄   瞽言曾献兽樽前，（外）陆游   夜半挑灯更细勘。

（净）李梦阳   汝抱绵疴今幸遇，（合）王维   朱门先达笑弹冠。

第四齣·择彩

【清平乐】（生扮高阳廖素上）杂颜眸并，世界今番另。目转流光心欲领，别是一般风景。华年三十欠三，屈指才达弱冠。喜把南柯梦醒，人间初有尘寰。

我乃高阳廖素是也，方才重开二目，把人间风骚再领。方才透过窗棂，看见了这个与我的想象大相径庭的世界，乐得出来耍子，明白了春天为何令人着迷。

【阮郎归】谢先生姜平清，把世界为我造成。且备好七色上山程，弄一手好丹青！

（笑介）虽说旧时那双眼是在睁开后被挖出来的，可我不记得当时看到过什么。霓芸曾与我有约，让我复明时画下自己所臆想的世界。（笑介）我如今才知道这些颜色同我想的不一样！（捻一叶介）绿色并不热烈，热烈的颜色是太阳那样的红色，原来曾经我脑中的绿叶是红的。（弃介）不知霓芸为何不在，唉，先把曾经我自己的世界画他一遍罢。（取笔纸画介）（作蘸红色介）用我曾以为是绿的颜色画一座山。（做蘸灰色介）这是我以为是赤色的东西了，画一片霞。（做蘸蓝色介）这是我曾认为的白色，画一朵云。（做蘸黑色介）这是我曾以为是红色的颜色，画一轮日。（投笔介）呀！

【金蕉叶】当头一轮东凌，

原来这才是红日么？呵，

天边朝霞渐生，

原来这才是赤霞么？怨不得红与赤本是一色。

那这一团团不怕风，便是亲庐上如棉排定。

原来这才是白云么。（作思，解冠看发介）原来这便是黑！那么黑是可以看见的了。（作看画，笑介）这世界也太荒唐了些，我用心看的世界果不如用眼看么？或许这世界就是如此荒唐，或许我用心看得并无差错。（抚画介）这毕竟是我梦的呈露，一对情侣正在其中感受世界的梦幻！

【光光台】中霄暗度楚云飞，愿为君颜渴倒玉山颓。我细寻要觅那佳人味，同一船去看尽那春天的江南有多美。

（鹦飞上）檀郎！檀郎！（生惊喜介）霓芸！（看介）这是一只鸟么……（鹦）一撇一捺。（生悟，笑介）是你这亡人呵！（作喜介）看你五颜六色，却颇好看，你且莫动，我来画你一遭！

李坚    小试屠龙技已成，金缨   毋借公道遂私情。

沈周    浮云万里空双目，归有光    应为丘明史未成。

诈檀郎杂剧第八本·佳绘就酬旧盟杂剧

引子

（净扮封长青上）“暮洒江天颜色匀，星河莲映送残春。王师夜泊三江口，山雾晓透一点唇，莫话旧年情双好，不意今日恨独深。当邀明月红灯下，半盏羔儿对影斟。”某乃封长青便是，“又观词中事，再做场上人。”记下了大匠与圣上这许多说话，不知众客官也还满意么？今日呵，《戈猎图》已成了，大匠遣我去知会陛下一声，须索走一遭去。

【黑䗫序】失聘，罔咒天孙，怕姻缘牵错，遂抹春痕。只人间爱闲，乐游何趁？足顿，“青灯洒柴门，紫障铺玉轮。”最伤心，营内来回，为一对可怜人。

【夜行船序】【换头】（老生扮太稷上）宜慎，迎待知音，看新图，鸿雁自来传讯。正可喜，乍有痴子相钦。攸进。赤胆怀忠，白牙埕芳，休风成阵。长俊，携伴蹈浮埃，回首游踪深印。

[菩萨萤]“禁中名匠国应少，不如廖素擅天巧。国彀聚鱼睛，堪堪只一晶，今夜心忽悸，遥送神交意。劝君且还椟，今时当捧珠。”孤家齐高皇，我那戈猎时猎得的宝珠，正为自家琢椟呢。难得无事，索去看望他一回。（遇净介）咦？长青兄弟，可是来寻我的么？（净）可是呢！大匠已绘完了图，教我来传个信。（老生）姜先生呢？（净）明日方能回来。（老生）领会的，你与我一同寻大匠去罢。（净）喏。

【诉衷情】（老生）娇啼百转斗魁新，情惹北来宾。（净）花间朝露犹挂，好事正当今。红树乱，嫩香霖，（老生）落何淫！莫询来处，瘦也为君，愁也为君。

明明当了主簿，却还作着信使的勾当，就与老营的弟兄们在禁中候捷不好么？何苦又糟塌这把老骨头？（净）圣上那里话来，若要我们这些生而为斗争的人不去斗争，不就等于杀了我们么？一万年后还要有斗争呢！“百姓志未高，万民腹不饶，驳回一律，才有指标。官山今已高，官囊今已饶，胡风代汉风，又作晴雨表。”（老生）是呵，生命不止，战斗不息。“三天不学习，赶不止刘少奇；一日不整风，对不起毛泽东。”老人们若是不斗了，青年人找不到表率，那就真是“运去红旗改色，时来白铁成金”。老一辈是根，青年们是枝杈，根什么样，枝杈什么样。老一辈不斗了，要去改良，新青年们也便要跟着地主和财东受罪了。“《汉书》下酒为冷眼客观，要酒浇余恨，才能用七情六欲换何忧有情人难来交往；马哲归心是热血主义，需心铭唯物，方可同八路一军问‘岂容无产者易受剥削’。”唉，庞逆，伪张酋，非是这天下只能一姓，我唯恨同胞尚被剥削耳。（净）大君还莫伤心了，这厢已是大匠营房……（内作哭声介）（净）是甚么哭声。（老生）由我听来，却是大匠，索去看他一遭。（同净虚下）

【苏幕遮】（生扮高阳廖素哭上）岁邀流，晴媚化。乌鹊啼娇，妆懒足人诧。几树繁英朱迸瓦。失睹卿颜，归旅魂甘罢。待逢夕，云暮恰。为赋新元，欣点星千挂。尾绽红绒飞悄洒。浮缕眸凝，泪染香罗帕。

“横空月照孤，宝篆沉烟袅。霉骨透酥埃，纤尘逐碧藻。千丝雨送春，百转莺啼晓。莫问伤情人，心悲犹未了。”某乃高阳廖素便是，方才一睹江南风光，泪便落下，好奇怪也呵。此时新雨初霁，把一片江南，熏得浑如墨染。四季如春，果非虚言；万舟似云，确是浪侃。这满川海雾，怎容一片樯橹？呵，雨后有了一条霓，可惜须臾即逝。姐姐呵，可惜须臾即逝。

【忆秦娥】西风骤，繁星吹落灯如昼。灯如昼，绵辉未绝，繁星依旧。人颜已逊庭花秀，纤凝几缕红绡透。红绡透，雨丝纤凝，晚香罗袖。

（老生、净重上）大匠为何伤情？（生）二位来了……我方才也奇怪，只是出门看了看江南烟色，眼里便落下泪来。如今明白了，不是我伤情，是霓芸在伤情呢。（老生）这是从何说起。（生）毕竟这双眼睛的主人正是他，他看到阔别已久的故乡，焉有不哭之理？（老生惊介）莫非……（生）当先生告诉我我将会复明时，我能感受到芸儿祝贺的真诚，快乐的由衷，也感受到他的快乐不是惊喜，似乎早知道我那时会有复明的机会。我当时并未在意，只当他的乐观得到了应验。（掩泪介）唉，说这些作什么，先来看图罢……（净）故事讲完再看也不迟。（老生）长青所言甚是，先听再看，不正是你的人生么？（生）既如此，属下会意了。（老生）大匠呵。（生）圣上有话说么？（老生）你且看着。（取水泼介）（生笑介）一道霓。（老生笑介）你瞧呵，下雨的时候，人间是不晴的。雨下完，人间呢，便有晴了。

高阳匠试手调百色，（净）今与昔常在心中恪。

（生）备薄酒三番吊故人，（合）问此番亲朋剩几个？

第一齣·忍劫

【三学士】（净扮姜平清上）恰黄昏，入梦时分，收拾衣装待打盹，也多等伤情人。

“寂寞江洲千里雁独飞，算来只有增愁酒一杯。无心把甚功名留后世，不晓将何言语饰前非。几缕香尘伴我江头坐，数分醉意随君马上催。半生烟雨谁怜呼洒客，却道夕阳能再月能亏。”其乃姜平清便是，才放廖素出了门，这时节敢还完了愿，不见霓芸，必来问他消息，权等他一回。（内作鹦声介）奉君一杯。（净）来了。

【一落索】（生扮高阳廖素提笼上）傍东邻，爱煞他俏霓芸。阿父讫已归土坟，我只能去览伊人那般俊！

“春光拂晓动晴帘，只少浮生半日闲。几度阳台迷楚梦，翻身恰在雨云边。”小生高阳廖素，目已重明。大家都说我生得好，父亲还说多亏了他，因为他比母亲好看。可惜我目被剜前没见过他的面容，复明后他也不在人世。如今那狗也知道什么样了，唐贤弟和萧大哥两个好扮狗的却也见不到。我曾与霓芸说，复明时一定饱看他一回，如今他却去了那里？且去寻他一回。（寻介）呀！这天地模糊起来，莫非旧疾犹未去么？我又要瞎了？（笑介）不对，这光景，应是大家所谓“黄昏”了。

【霜天晓角】只今方辨得昏与晨，再不似旧时一任，一任里随意寻。

只是天晚下来，更如何去寻芸儿呢？且去问姜先生罢，女儿去那儿，他岂不知？（鹦）眼观捷旌旗，耳听好消息。（生）你又多嘴了。（作见介）先生请了。（净）廖素还欠安么？（生）我无事，只不知霓芸何处去了？（净叹介）十月前就不在了，给你动刀之前。（生）何处去了？（净指生目介）这是他的双睛。（生惊介）他已死了？（净泪介）是。（生）可能让我再看一看他的遗容么？（净）头七早过了，下葬已矣。

【清江引】（生）方晓春色新花阵柳群，烟鸟为云，万物千颜浸。那还怨多甚么蝇与蚊，好一个艳压吴姬的朔园春。

【捣练子】才爱上这春日把万物吟，从此为春景一地里纵马意猿心。方要与他同在这世界宅里作主人，不料你先行一步作了退柬宾。

【三学士】窥东墙不见了巫山云，俏韩寿几能够窃得御香熏。花魁家失受了油郎聘，留一个香囊棺底何处把桃面寻？

不对，这十日里勖我的是他，安我心的是他，却怎么说已死了？莫非这十日里我伴着个鬼么？（鹦）素郎你还痛么？你还想再听听春天有多美么？（生悟介）原来是鹦哥弄巧作人言！这几日原是受了你贼禽骗！

【捣练子】泼贼禽，你倒唤得我姓名勤！果然东施效西颦，论状貌也足惊人。

“人言西子艳出群，惹动万方游子吟。举目墙空失东跃，凝听禽噪效西颦。从今永绝七夕会，自此长铭一段因。耳内自存故人语，何须更借羽虫音？”（净）他确实非一般地、十分里一万分地爱你。（生）嗯。（净）他爱你。（生泣介）我自出生时天便对我有所亏欠，他给了我补赎，却在我沉醉其中时再度夺去。天呵，只在此刻我方才立于他人的起足之处。霓芸，霓芸！可怜你面如桃花，命绝梨花，让我最喜欢的时季凄惨非常，让你的眼睛所看见的模糊杂乱，仿佛我父亲的双目还在我身上！

【清平乐】秋风一缕，更带丝丝雨。恨塞心头难一语，零落新花如许。养花非是无心，同他相敬如宾。案作齐眉高举，此情百载犹新。

他为何死呢？（净）我被景帅救出时，大哥与师父都不在了。你还记得我们的初见么？那个病只能趁尚在皮肉之间时能治，一旦入了腠理，那人便活不过三十。病源虽除，可得病的人还有。我遇见霓芸时，他病已深，是不能再治的人——纵使不重，我也不会治。我想着我小女若还活着，也该有他这么大了，便收他作了个螟蛉小女。我也想着你，我早两年来了朔关，同他谈起了你——他似乎把你当作了知音，言誓要为你献出他的双目。（生）他可还留下了什么？（净）你完愿了么？（生）还没，我原想寻着他同他一起的。（净取一囊付介）完了愿，便打开罢。我领你去找他的坟，而后便回来，留一个只属于你和他两人的空间。

周树人   始信人间苦别离，徐贲   相寻有意竟失期。

（生）白居易   何处闲教鹦鹉曲，元稹   他生缘会更难期。

第二齣·会春

【忆秦娥】（生扮高阳廖素上）啼音咽，晚惊沉梦因情怯。因情怯，临门须放，残舟一叶。挥毫欲把平安写，满腔春恨留人解。留人解，花魂几缕，半开而谢。

“只因病罢有余闲。怕负春光未忍眠。”小生高阳廖素便是，放下鹦鹉，去看看霓芸。霓芸坟旁，是父亲与唐贤弟的坟，和萧大哥的衣冠冢，也去报个病痊之安。（寻介）这是霓芸了。“逢春恨与故人离，来此再添一捧泥。此刻芳魂应去远，灵位犹寂主谁题？”曾经有约，一起看日出……不曾想是这样的一起看。

【白练序】星罗、积幽遏。照取孤人梦转多。封丹辙，层霄欃枪痕折。天孙愿暗中恪，敢神佑随他并落？应怜我，天狗霄谪，把我轻过。

天边泛红了。

【前腔】非昨、超先过。却怎生日轮较前大多？燎星河，斯一霎皆焦禾。云薄、比昔成各。两目觉重流万色。金沙播，散入眼侧，擎指挠着。

【醉太平】泉隔，情弦谁拨？却闲闲弄草，弄草闲搁。伤心未甫，轻吐忆缘悉惑。碑绰、香魂一缕冷荒窠，只留孤守人一个。巨日轩驮，求云勿遮，与君同摄。

（怀中取囊介）看看是什么罢。（开介）有一幅画……是我曾经在黑暗的世界中画出的无可挑剔的真正的世界——那是霓芸和我一起看到的世界。可如今这个世界不再完美了，带着霓芸眼睛的我，看到的世界依旧是和霓芸一起看到的时间，而如今这个世界里，男孩身边少了那个女孩。咦？（作细看介）这是什么，似乎是用丹雘画的七张嘴，是何意呢？

【生查子】我如今两目明澈须不瞎，怎参不透这描红新画？也不敢学那拆白字的诗谜社家，只参出个跃东墙的圣贤话！

（翻介）一支笔，一点墨，还有一封书。（看介）好在字并不多，我挨个临一遍大约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临介）呀！“你无须知晓我的长相，此后你爱上的第一个女孩必然长得和我一样。”

【卜算子】玉带减腰环，宿泪乌巾透。啼遍青山杜宇哀，病体由君咒。九死亦心甘，忍做无情兽？却笑人间顷刻时，也为红颜瘦。

【霜天晓角】则匝地是他剩眄，聚一块磨细了我好蘸！

“深恨佳人难再求，梁间倩影尚灯留。一壶浊酒防肠断，却晓前缘不我留！”（悟介）我明白了，他画的七张嘴，我明白什么意思了。（取画介）把嘴弄成他画的样子，就可以念出三个字。（念介）“我——爱——你”。（笑介）姐姐呵，后面四个字我不用学都知道是什么！“你爱我么”，可是这四个字？（闭目介）现在我合上眼睛，不能让你的眼睛看到我要画什么。（画介）也是四张嘴，猜猜罢，（泣介）猜猜罢，是“我也爱你”，我也爱你！

【春哥儿】恨凿墙手穿不透灵犀点，钻他心钻不进情人眼。我独自弹泪花酸遍了玉指尖。当时道天付良缘，谁知晓月影未圆，非是我好事多嫌，都断了心底朱弦。看飞鸟树上犹骈，何独我佳偶难兼？原来是鬼判非廉，妒此华年。柳叶飞镰，杨絮舒拳。这等颊颧，怎奈伤旋？

姐姐呵，

可还记得轮碾堤烟，珠挂金鞭。一辇黄轩，半壁海沿。游缕牙鲜，飞糁枝粘。绝世红颜，采媚余添。露烬阶绻，春媒庭喧。这千般妙处还在眼前，问卿灵何方显！

“原喜傍春心自平，谁知此地却无晴。花枝一捧宜相慰，晓露偏成泪雨零。”啊，我尚未复明时，是用心在看这个世界，看到的是理想且不真实的，有了父亲的眼睛后，我的心很乱，我只能用眼去观察，看到的世界更加混乱；后来有了你的眼睛，心也安定下来，但看到的世界依旧只是表面，也不很明白。当我与你一起看时这世界便有了眉目！（取画介）这画不正是我们一起看到的世界么！它真实、无可挑剔，与我那“热烈的绿”大不相同！

【快活三带朝天子带四换头】重楼锁故园，野树暗三边。九星烟障梦瑶泉，忍唾白沙淀。相怜，未圆，羞顾从前愿。浮花欲买用榆钱，更把风骚欠。金锁足兼，铁关堪羡，巾泪总沾连。未骈，自兼，一点朝霞遍。红尘应倦，半吐残情付早烟，华霓谱贱，崇幡色卷。赤籍何堪，红茸怎选，徒益湘妃怨。

【朝天子】求苍天佑我离人兼，请黄土哺他归旅全，把余风流送与那哀骸变。灯花自在苦萦旋，也怕红成片。花枝下柳卷青团，尘烟底草牵红线。梵音滴向纱窗边。笔尖，推砚，玉浦中蓝白数点。

“春心极尽眷西流，半树残光摇玉裘。诉与东风须自解，欲传心事却无由。”我永远爱你，你的脸就自己收好罢。最后，（取画介）这是我新画的，上面有一个女孩和提鸟笼的男孩，（烧介）望泉下的你可以收到。

元稹    唯梦闲人不梦君，韩翃南    回看秋草泪沾巾。

韦庄    怀安却羡江南鬼，秦观   枝上流莺和泪闻。

第三齣·觅烬

【渔家傲】（生扮高阳廖素被麻上）看冷吞炎暗嶂夕，凶谣直入裹寒衣。断肠衷音渺难题，冰城摧岩壁，草垄新发度月机。

【意不尽】落佃惊星呓，响腾当重弃。段魂匝地岂容吸？

【夜游宫】谩说道有情人不易，怎知他晚风急，勾得个抛人在地。闷思量此身复谁惜，算只有半叶泼尸未寄。射雀当拈红缨镝，寻魂应登青云梯。剩一心焦燎能察利，敢摩崖与天齐。

我这情，

【番卜算】当时把他无意地逼，今宵将我有情的戏。这时节红枚仔细题，结成豆抛下那相思粒。

某乃高阳廖素便是，昨闻霓芸已丧，今日索来把我和他的小家打理一番。

【金珑璁】（行介）那一声声、常在心积，下心头，自额顶压眉头低。万般喜。心间早匿，看雨后，依旧瞽目塞眼不见虹霓。

（停介）这便是我与父亲的家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我长大的地方。去寻寻罢，那个我原想同霓芸共处的净室一方。（闭目寻介）

【添字红绣鞋】应寻玉女投怀，投怀；由他线断难揩，难揩。轻咬齿，泪凝腮。飞身在楚阳台。寒媒先来，先来。烟暖备合斋，烟暖备合斋。

【玉交枝】现怀拥赤土一杯，截环壁一圆难周。凝虚室污浆一斗，遍地洒待我握砾思收。巧手善天偷，只难把姻缘重搆。如今愈觉残生苟，或无常疏观我漏？

【金珑璁】梦月中人把红结来授，起身处随壮怀笔投。在身旁这半双偷天妙手，偏一似闯盗也绕城流。

【前腔】纵得词是潜祸料偶，一心恨难了难休。成笺封如蚁字落帚，自沉浮是扶阑桥上送书邮。

（入屋介）比姜先生那儿还干净些，也多亏舅父照顾，（行介）咦，有一间屋子关着，（推介）推不开，（寻窗看介）一壁诗书，（开窗看介）是霓芸的——（细看书介）是些“子曰”“诗云”。

【降黄龙】诸子百户，只有圣贤难渎。尽阅难免酸腐，然雅化总难俱辜。典传毕喑熟，运山河在掌平部。草略群注，葩经细读，一霎里遍通方物。贯古今风流在募，看胸中万马角逐。（观书介）择符，见贤呈方悟，股麻膝酥。

“枕戈待旦，以报父母之仇。”可让我父母痛苦一生的，不正是我么？细细思来，因我而毁的又岂止父母的福祉？

【前腔】（外扮檀越上）喜见慧甥认贤书，密横繁竖，不作“目呼”。只是听他莽言语，仇寇自喻，不免心突。忙把衷言酬数句，平他杂绪。但求他充胸情捋，塞眼泪舒。

甥儿，你莫这般说！（生）啊，是舅公来了，却怎生到此？（外）你自复明后便整日胡行乱走，我放心不下，今寻得你。果见你又短叹长吁。（生）我只念我父母生我一场，因我吃尽了千般苦，我一寸孝心，半分未尽。（看书介）霓芸和我相识一场，教我写画，授我情丝，偏又因那情丝一缕，逼他把双目为赠。老父全身而去了，霓芸下葬时，却只剩无目的残缺尸身，而个中缘由，又将咎于我。（外）“算来只有恨难明，自古佳人空泪零。可笑谬责多在已，千钧岂是一肩擎？”孩儿，你与你父亲真像！你莫妄加自诽！你且想来，你生世一场，是你谢父母，还是父母谢你？（生）我谢父母。（外）不错，可父母应当谢你么？（生）如……

【霜天晓角】（外）谁道只女儿是擎掌的照乘珠？但是个孩儿便出落人间玉！

（生）他们为我吃尽了苦，谢我甚来？因为“吃亏是福”，所以谢我给他们讨苦吃？（外）吃甚苦？（生）为我伤体，为我生病，因我遭难，因我受刑，由我多虑，由我泪零。（外）还有什么？（生）还——还有……

【前腔】（外）你果不晓为父母的苦，又怎知有儿女的福？为了你父亲能把苍天负，为了你母亲愿将点妆疏。

【前腔】他们是漫沧海飘零一粟，那得人有闲心把他们细数？

【前腔】别人眼中他们是风尘来充数，在你眼里他举世方为独？

没有你，父亲的脊梁会被压断；没有你，母亲还是娇弱的女娃，他们的死没有让别人的生活产生生丝毫变化，他们对别人来说只是过客，只是陌路人，可却几乎是你的全部，没有他们你不会诞生。因比你让他们被需要，因为你他们获得了伟人的品质，给予他们“父母”这响亮名字的是你，他们怎么可能不感谢你？

【凤凰阁】你临世方把这一家补，这一家没你怎算数？母亲的胞宫为你把空留，母亲的肚腹为你把血流。父亲的背脊因你而不敢偻，父亲的身体因你而力不休。

霓芸是你认字，写字，画画的老师么？（生）是。（外）为何，他写字画画比你强么？（生）自然。（外）不比你强不能作你老师么？（生）不然呢？

【生查子】（外）你好丹青向霓芸习，不知作父母要承谁人意？你虽不会作父作母，他们作父母的却要以你为师！

向他人求教如何作父母，是养了别人的孩子；要作父母，不还得拜你为师么？（取钥开门介）进屋看看罢。（入介）随我来。（生随介）（外寻介）（生）那是个灯么？（外）你见过？（生）摸过。（外）这就是你父亲曾打过的灯。（试灯内介）这般能更亮些。（点灯介）你看罢，能看见甚么？（生）甚么？（外）你身前有什么？（生）光一片。（外）身后呢？（生回观介）影子。（外灭灯介）（复拭介）（复点灯介）再看。（生）光更亮了，（回观介）影子……更黑了……（沉吟介）呵，我明白霓芸为何瞒我了！（外笑介）为什么？（生）打灯笼在身前为自己畅行却假托是为他人引路的，身后的影子便又长又黑，在他身后，无数人被盖在他的影子底下；而真正的先驱，如我的两位兄弟，如霓芸，他们把灯笼背在身后，在身前留下影子，他们因此不知前路祸福，却告诉身后的人他走的路安全无误，纵使有人只看见他们正面的漆黑，也不可抹去他们光明的心性！

朱由检   且待春回绿满庭，（生）欧阳修   花发江畔二月晴。

（外）高欢   安能蹀躞垂羽翼？（生）陆游   看尽人间千万峰。

第四齣·星吟

【降黄龙】（生扮高阳廖素提笼上）此意最无伦，便画阁玩真，难消此恨。看薰风送暖，又是一年春。弱柳搔门，怕故人独守片土烦闷。因此上，净扫土道，迎叩孤坟。

（鹦）俺的姐姐呵！敢何时能再勾得你一面见？（生）学生高阳廖素，为今是霓芸周年，携酒肉来祭扫一番。

【清平乐】重山已度，自在无拘束。身后行人多怕雾，唯我清闲如故。占得风月三分，来同百鸟争春。一片残花入目，擎杯敬与王孙。

【前腔】春风又度，旧恨犹难补。寂寞庭花娇欲舞，三月人间谁主？夜来却梦莺啼，人间最苦别离。更把笙箫一曲，遍吹几处相思。

【降黄龙】周青山如井，塌杞天念样儿岂惊？太阿倒凭，对面处相授以柄。把谎东邻充数在孔雀屏，（指鹦介）竟信了乔竽滥充！待缠带上连理不放半丝松，我则要化个蟟儿透钻你心孔！

（排酒肉介）饾下酒肉，呈上一片心意。

【生查子】索句时万语中鼓了细颈，这一时尽心底觅不得零星，虽你六尺寒躯已归土茔，我唤你哀魂时索与我连膛并。

前日那个叫封长青的信使又见了我一面，给了我一轴朱笔，要我去把诸军画成一画。我自思这一去留你们在此，恐不堪寂寞，更兼今日是你周年，不等到今日，宁愿迟到也不动身。

【尾犯序】执酒欲阑凭，未饮先醉，心悴多情。且试装瞑，有谁扶我行？酬令，月照击颊毁四星，心底有情应试禀，询天语：红颜夙逝益孰龄？

【扑灯娥】假销还旧宅，锁心耳濯净，此去梦多惊。前日相思愁转病，都是离人情重。观我旧貌瘦几停，减损腰枝由孤另。触不周，冠尖发散撞山倾。

（鹦）姐姐你抛漾得我好孤凄！我把你石头般心研细，弄成垩儿往我身上膝。（生）又在多嘴，不知道我正伤心么！（鹦）檀郎你暂忍一忍，过后你愿我俱准。（生）如今听来，与霓芸声音原非一般。唉，你这东西，学不得他，更比不得他，却犹能骗过那时的我？“西子倾国可施颦，谁堪禽鸟学舌勤？休言丑女姿颜陋，眉蹙犹能讶四邻！”

【降黄龙】担承，供养取奉，这一事托累书生。为良朋，在驾前厥口夸猛。纸上描下百万兵，绿吹江南一岸风，标殿奇功。愿山边俏飞虹，好看取俺衣绿衫的田儿近九重。变一宵春梦，化万里鹏程。

【念奴娇序】檀郎自诩，把东流妙曲，酬他半晌欢娱。对面今朝，天可恨，滥夺人命无辜。尝苦，沙测江怀，勺衡海度，自觉叙损旧时路。重到处，飞花词尽，赏月人疏。

【前腔】【换头】轻抚。折花一举，尚朝思暮念，仿佛遗梦华胥，犹若昨日，不由我自叹良宵难取。怎补？东水携愁，西风落恨，众里阑珊曾回顾。留恋处，旧情新忆，恰似嚼刍。

【前腔】听雨，重念如缚，层心似束，何来美女贮金屋？舆鲁陌，不见折桑罗敷，观谷，百粒积拥，团圆可羡，更忴亡女伴无夫。伤心处，宿缘已尽，却向天诬。

【贺新郎】壮怀须自举。抵多少萧史楼侧，秦王嫁女，夏桂天横俟巧盗，除君尚有谁取？凭谁问殊情未矩。莫恐佳人声色厉，恰留心或可得轻许。自当见，天赐侣。梁悬赤胆恒应咀。效苏郎扎圆锥首，鹏程堪履。高题朱榜看花尽，只剩春心一缕。比逝川流觞送曲。已罢长绒萦崩壁，嫁东风飘絮复孰与？看尘涴，风抟雨。

旁是父亲墓葬，也去走一遭。（行介）

【前腔】玉辇今何处？冷坟台啼红野魅，已羁千度。徒道人间春色好，冰消剩有谁护：尽私计经营门户。最是孤芳多自赏，对妆奁洒泪愁天暮。情万种，生无故。当年深轨留心处。笑儒冠前程自掩，古来多误。千言万语盈一赋，索把晚春重录。剩金粉执将何诉？欲抵关山雕戈挽，且由他华侣邀天妒。脱廊邸，拥西戍。

【满江红】碧落长空，寒星焠千丝赤轨。凌浪翥，蜡波消沸，玉涛击碎。问却残生无可说，捧心自语应如醉。怎忘他劈雪闹当家？飞狂泪。抬眼处，伤股锥，孺子叹，听应愧。风流随水尽，帝业成灰。半盏浊浆曾付谁？此期须为逢秋酹。唯久春去憾花伤，最无谓。

（鹦）“只求刹那便归乡，谁恋帝都烟色茫？人间见惯浑闲事，却断乘龙归旅肠。”（生）父亲你听，是你教会的《白莲颂》呢。“莫愁光阴太匆匆，须晓青白本一形。他日锦装还故里，斑衣却效老莱恭。（行介）

【降黄龙】万叶递骄宗，帝裔侧苗，济世年冲。环步短冢，后当盛筑危崇。待业就禄弃荫封，千金侈奉，厉色绝蒙。叹万古情缘谁证，只愿豹纹管测，林蹊步衡。

二位兄弟……（鹦）别追别追，请上坐。（生）你也知他们在这儿么？唉。

【划锹儿】爱千陲紫斜赤正，似贺我贱体新荣。今番给兄弟们报吉凶，守拙也免不得到长宫。

【菊花新】意洋洋色新增，名赫赫颜已丰，这一旨取养最益容，谁能料当年瞽童，今日价声高秩隆？

（怀中取玻璃介）看呵，这是你们给我寄来的，流光溢彩，纵然无色也足使人惊。我如今也明白了，瞎的感觉就是只能看见玻璃，却看不见它反射的和后面的颜色。

【沁园春】长夜摧心，花红塞上，羽铩眉沟。欲缘川经进，私执寇首；傍阑肆啸，自拨王筹。久忆新春，暂脱古典，束颈门悬仗此头。君何道，唯残魂半缕，并马红流。谁言浪子难留？向君照倾杯漠狐裘。启一极泰康，风盘盛业，八维谧靖，旃旋隆猷。雪浪云颓，千星偕堕，雾敛半沉剩尔俦。择词赋，把一腔孤愤，囊聚亲收。

（内作鸦声介）（生惊介）呀！（观介）一对寒鸦，往来也有些情思。

【水底鱼】举酒新亭，廊间足三影。寒鸦逐顶，往来自有情。翠浦潭平，阶心朴照凝。珠圆玉润，霜波涤晚晴，霜波涤晚晴。

“曾怀至理不容驳，更患时人多契合。白首千年非我欲，赤绳万里是缗着。可惜咽肋终无味，应叹寻源恒未得。天下女儿常水性，劝君莫效北发辙。”（回身介）再看一看你们罢！芸儿呵，景帅称帝，姜先生在他那儿可受用了。

【太平令】玉冠金带蟒袍红，列座新参近九重。

霓芸呵，

你少不得三品诰命，

父亲呵，

你享那逐世藩封！

唐贤弟、萧大哥、唐大伯，还有举北边、举中国的生的死的健儿们，如今也在庙堂听祝了！

【转调货郎儿】新愁忍白牙硬咬，前情断红颜强笑，沾巾赤霰颤声娇。香魂渺，泪轻抛，任风雨回肠涤梦消。

想空过了二十余年光阴未曾见，痴长三十岁也似梦一般！

【二转】暗千颜彩眸失散，继帝裔桥牛弄娈，十余载风骚何我婪，应独有语声烦。听《白莲》竟熬多般，那世间欢愉得罕，生消却垂髫稚童顽。

（鹦）“非是天公暗有私，此功唯付白莲持。谁言解难皆得巧，须晓资人是自资！”（生）却正是和《白莲颂》暗合，我父亲若不唱歌，若不心善，怎勾得向老先看一看？

【三转】那天价雕梁萦回云乐遏，调夫子观音失唾。来三个精寒料绝炊向家锅，老父亲多仁义，奉医家剩几多，为还恩向老把病人睃，姜平清买静心的鹦哥。十五年后施疾必果，父睹封贮盒，密严不让清辉射。但不知此间生计是谁定夺？

（鹦）别追别追，请上坐。（生）“我劝白莲从此回，前途险恶尔难为。报国心意已足领，一介凡童莫逞魁！”我在我自己的黑夜里摸索，尚被人夸，何况你们摸索着全天下人的黑暗呢！（执酒介）二位兄弟，来飨呵！（倾杯介）

【四转】乍闻变飞沙走垩戈矛耀目，早惊起懵懞懂懂痴儿上路。齐齐整整塞马争荣，尖盔顶贯贼魁愕步，闪旗电掩胡苗僵仆，直杀得南北一线连城空户。凄凄零零横空直分断雁叫遍西风驻。九镇发徒，三司询虏，契敌情为袭龙穴发北戍。万岁喧天荡空了高府，一言掷地削平了宏图，呼，贺征人把雄名字丹青朱录，慰乡人把众豪杰尸迎埋骨。

（鹦）庸医可恶！庸医可恶！（生）谁不道来？十五载的苦等，因他而俱为幻泡，父亲白瞎了眼，舅公白出了力！

【五转】一时间交织在眼，充眸色兼。是何物杂目迸千颜？牢锁两眉无间，恼众心精卫恨衔。心已乱鹦鹉愈憎嫌，声情惹厌，阿父却有计暂我安。履仙踪玉宫轻践，循星轨银河浓渲，恍一枕黄粱离了世间，乍两度青台却了人烟。穷人境何寻景这般？瞽目的痴儿饱把仙色餐！

啊，向老呵，你远在天涯，恕我不得为主了！

【六转】方只道祸极南夏凶灾应释，谢先生狂澜强挽乾纲恢饬。又恨奸开府辖定了吠尧犬数只，生逼得老先生望枉死城中飞魂至。索肩肉弛，枷膛血蚀。顾仃伶未耻，我瞎童子只见得清洁质，那形虽破却不曾入眼中滞，然噩信传人知，此态入心半尺，咬破了丹唇更添那颜色胜故势，这满心的愤恨不为病乌珠无人治。为斯人，用尽心中血吐落一纸诗。

唉，芸儿，我们是同年生的，但过了今日，我便要长你一岁了。

【七转】若楚台雨云飞把姻缘就，度中霄梦雨高唐品恨尤。为知己情知乱心的恨已休，谢卿卿遂了我天孙咒。恰东霞耀晨楼，正西星清晓喉。姻缘构，梦中人颜态应忘久，尽铭江左的雨后飞霓在心头，恰天道恒应是梦雨逝去代被彩虹后。

梦到的美女，早忘了形象，一枕云雨，怎有心思去想？雨后的飞霓，不正是你么？你代替了梦中的雨，这是人世间常会发生的事啊！唉，你教会了我父亲教不了的东西，你和舅公把大好的年华费在了两个瞎子身上！我如今明白，日久生情就是把两块形状不一样的石头磨平了合起来而已，在磨平后你不再是曾经的你，你爱的他也不是最开始的他，而一见钟情则是两人生来便可以合在一起，不需要改变自己，也不需要改变对方。如果装出另一种样子让对方爱上了你，只能说他并不爱真正的你，只是你模仿出了他所爱之人的模样。

【八转】郎琢，妙艺欣可，第一的人间风月所。檀郎如璞备卿琢，宝天器得，器得。暗钦盲童慧质非涸，授术频衍作。煞风流也么哥，占先春也么哥，桂手肆惹，旧梦还心画中得。为花枝一朵，一朵，岂料逐情画魁轻折，材敬中庭硕。感君也么哥，思君也么哥。到底衷情未果。

父亲死在我与霓芸如胶似漆的时候，这苍天着实不做美呵！他与霓芸相继死去，教舅公如何将我撑达！

【九转】良缘结天未准，正好事得兼失了持家人。不做美的天公人情未详审，本凄冷的秋益添了恨几分。他盖有疴缠心恒未详诊，恍然间斗大的赤星天陨。为圣人言措置了情根，剜双目补全了尸身。爹呵你的灯我挂房前映邻门，写一幅状子省得人来问。谢舅公高燃那灯球红色深，我黑夜中不必摸索似旧时慎！

（听介）舅公在叫我了，别去罢，父亲，霓芸，二位兄弟，恕我不能常来看你们了。舅公会来打理坟茔，这一路只是我一人去罢了。兄弟，你们还记得封长青么，他一会儿要来看看你们呢。父亲，孩儿离家，无法常常尽孝了。霓芸，唉，姐姐，你已要叫我哥哥了……（鹦）檀郎你莫在意我离世先，你爱的人恒生着我的脸！（生惊介）对呵！他们的话你都学过，那把你带在身边，不就是大家一直与我在一起么？他们不能与我同去，但你可以呵！（捧笼介）你呵，果真是一剂静心的良药呢！（鹦）眼观捷旌旗……（生）耳听好消息！

晏几道   几回魂梦与君同，鸟窠   只此浮生是梦中。

陈独秀   宝剑莫弹知己泪，周馨桂   只嫌岁月太匆匆。

纳兰容若   佳时倍惜风光别，王守仁   千古团圆永无缺。

岳飞   云锁断崖无觅处，辛弃疾   块予独处无聊些。

附录一·白莲颂

玉斗飘摇荧感高，暴风撼宇颤重霄。荡涤广域残星冷，寒彻万川下九皋。

槎浮外域达仙程，举目险丘四面横。源断武陵无所适，路遥万里绝人踪。厦广千家落巨澜，王孙族聚老龙潭。安居百载业方盛，岂似中原频宪颁。

潭底妖鼋久化魔，一朝绝罪械新脱。群邪拱作北宸待，列据雄州气益卓。黑雾天弥葵颈僵，疏武乡人力未妨。瘴颓百岭仙音锁，可笑太平不久长。势斜赤岳鬼牵枝，威怖青城鹫曳尸。或有闲人游故所，足前可觅小儿肢。

楚中娇女浣丝棉，乍见僵躯下碧泉。呼弟询疾择野药，守床侧畔待病痊。女子家营百药园，房中阿弟号白莲。世有妙术不传女，阿姊别能把绢编。

辛劳百日在床沿，辄见僵躯开口言。无意失执盛药皿，合肢长谢目犹残。自言家住武陵源，为避妖魔离故园。听罢前因疑转剧，白莲不解在心间：“天下并非唯此仙，有妖何必赖仙缘？若非仙境人贪寿，须是老魔力过天。”

声泪渐急知命蹇：“自非贪寿甘心贬。上仙有令不容离，私走应遭天降谴。私走天台是罪愆，梁清故事在眼前。可怜乡里人惜命，宁为求仙残喘延。吾生已在旦夕间，岂可苟生废礼廉？总有天劫伴左右，怎甘魔怪舞身前？老鼋号令播群怪，族聚龙潭成巨寨。昨见小妖觅我踪，将为魔首爪牙赖。”

白莲咬齿恸盈怀，赤血抟风艳滞苔。阿姊春心亦震悼，充胸气塞泪凝腮。争询何法降魔怪，莫道妖鼋无可奈。奇计一般款款出：“除邪只要苍鹰百。我有绢帛出北海，如虹天落成七彩。绣成鹰鹗百幅多，魔首变为陈氏宰。纷纷玉爪绝凶年，凛凛金风摩险天。百草踠跧百怪殁，零骸抛落尽沟填。啄瞎龟眼食龟肉，啮华龟身空有胄。妖恨命途瞽又亡，遂将迷瘴出龟口。妖有腥风在齿萦，飞沙更带迷人睛。日前只为遭斯法，时至今朝目尚瞑！”

窗外蝙蝠效虎伥，投名仙境禀鼋王。群妖往会帐中议，取计一番定彼方。潭浮龙骨赛金汤，寨聚风涎敬椒浆：“此刻君臣应共勉，明朝挂帅出妖乡。”

白莲鼓曲葬仙人，阿姊室中夜取针。只为济民心甚切，举眉一度又清晨。浮光皎皎映红轮，半夜恍惊鹰在帧。朝暮不停针线走，荡平群怪意尤真。

群妖不敢出仙境，隔岸轻吹烟瘴静。暗入春闺作飞沙，可怜阿姊昏复醒。一日白莲采药回，三声乌鹊觉心颓。开门直奔屋中去，姊弟两人共凝眉。

腥风拂面已光消，阿姊讫难把鹰招。幸有白莲书细索：“西南山种雪葡萄！记得故考偶提及，今把葡萄觅古籍。幸或丝踪出典册，可将阿姊两睛医。”

其效非唯目可明，世间百病俱能清。日前此物若得手，只怕仙人能获生。一物今将百典淘，家中千册尽为昭：“已得详细稽未可，我便动身在此宵！”

阿姊闻言声转急：“路遥风雪尔何敌？更留一我家中坐，饮啖更求谁问赍？”

白莲虽小有奇志：“我在他乡天可恃。留下山参三百棵，望娘恕我难为至！”

草鞋应带一江风，竹杖可逾万里程。莫看白莲身欠壮，此时气概赛五陵。妖虫不可离桃源，自喜错觉身可全。日庆新生高置会，怎知济世有白莲？

昆仑路远何须夸？更有开明辖帝衙。流玉宝泉今已尽，金陵王气落准家？今缘铁树欲花开，昨抱山松俟鲤怀。同是艰难幸可望，白莲已代穆王来。既为救人出故乡，岂空百药在青囊？途中若见民遭病，亦取良方纸一张。白莲应幸有良方，不至盘缠未久荒。只是外服人罕住，更朝何处觅凉浆？一路关山曾几重，白莲心魄尚从容：“古来好事多磨难，愿把长途以步衡。”

路遇白羊态甚骄，来回只在身旁号。俶忽天地更颜色，愈益闷烦于此羔。白莲挥手逐羊远，羊作回环辄跃涧。足陷泥中不可拔，只求猛虎得为餍。虎起狂风势莫当，儿逃深涧气弗扬：“此地艰凶难久处，可怜灵兽原非妨。”

回首向来深涧里，一汪赤水出石隙。白莲陈谢为山灵，又念此身未可匿。

白莲决意无归心，巨树生怜有谏音。遍野青肥声顿噪，满怀悲悯却逐宾：“此地艰难休久恋，白莲有意惹人羡。为民减却无忧容，一片赤心天可鉴。白莲莫拣此责承，自古天规惜小童。只怕大虫看到你，再难回首踏归程。”

谁料白莲意志坚，此心不肯软如绵。英风浮面言辞正，此去昆仑誓凯旋。忽听林里语铿锵：“正是少年气易扬。今日白莲有此志，何愁老怪不能降？家堂自受白莲恩，茶饭比前胜数分。子念先生多劳苦，持弓来献虎皮陈。”

自小山中惯射虎，长成常伴百灵宿。天将巧径赐白莲，魔怪沦亡已有数。白莲暗幸虎头伏，与客相别复讨辜。侠客还家奉母意，只得任彼复登途。

赤川百鹫聚高枝，青陇万星照朽尸。触动白莲伤景念，善埋群骨鬼泪滋。骤雨天垂鹫自散，三光翼蔽鹰来犯。风吹小子落尘窠，暗见巨禽鳞爪焕。

青树又发劝退声：“白莲何不踏归程？欲还家里应知险，莫向林中触老鹰！”

谁料白莲作未闻：“当年志士我为伦。”岂安穴下无风地？自取长弓出洞门。

白莲力小势不正，弦甚坚刚弓太重。久启弯弧对猛禽，长天箭落惜失中。苍鹰受恐啸尖声，怀怒老妖势转凶。力尽白莲甘受戮，万山草木闭双睛。

正当危势有人经，手把长弓对彼明。满月弓开发劲矢，流天一箭贯当胸。白莲陈谢作长恭，自报家门问姓名，只见来人轻咬齿：“孩儿从小唤阿灵。”

材力绝伦武艺精，白莲遂意与同程。阿灵自述无他事，愿引刀枪逐路行。

饥咽草虫竭饮露，朝夕少有人家宿。浮沙虽净在甘泉，匝地木实味似土。新愁两寸聚眉间，老树一条在眼前：“此地古来常被祸，于今更有孽龙嫌。我劝白莲从此回，前途险恶尔难为。报国心意已足领，一介凡童莫逞魁。”

白莲本意作无闻，又念树灵本善陈。遂吐一言通旧志，试同天理辨清浑：“旋堰长缨空自有，浮生几见功盈手？俗人难见孩童威，你与斯徒同聚首。我持功利举相明，诉向凡俗仔细听：仙境白莲孰与贵，怎惜贱命苟残生？”

树已钦服久不言，阿灵有计付君前：“我闻龙怪逆鳞下，有一骊珠迸万颜。再到妖龙出洞时，一坛美窖置滩石。俟其迷醉无他顾，君触逆鳞在此机。揭下逆鳞速后躲，我持飞矢殛珠落。妖龙俯首受君要，深涧千寻当易过。”

遂集百果细烹调，万种甘甜盈一窑。送到江头龙怪至，诱得巨口任情嚼。山上阿灵觉两契，轻藏弓矢暗挥臂。白莲见此便出穴，亦挺腰身作会意。赤日当头暗隐峦，白莲试手巧取丹。逆鳞剥落孽龙怒，舌吐不容珠被翻。曾道一珠该易探，今逢五爪知难犯。漫天鳞甲洒银河，恰似飞涛化雪绽。阿灵长矢硬牢攥，淋漓两手惊心汗。日藏山后宜持弓，复见九霄鳞甲焕。

逾涧只求寻躲避，白莲暗顾龙须底。骊珠落下顷刻间，已在小儿两手契。孽龙已顺白莲制，约在功成自予释。未料阿灵苦作别：“只求幼子能成秩！前是昆仑帝子家，开明察色疏璃呷。我为山鬼难临近，唯你一人可探衙。先日初逢君降恩，便还前路力三分。今朝此事恕难助，求尔莫非无计人。”

白莲忽讶欲言迟，转首回思初遇时：“我自与君萍水遇，未明前日义何施？”

忍看阿灵形渐消，失全四体已难描。犹发一语为还复：“朽骨君埋释我髐。”

未为半子先乘龙，谨谢阿灵代射屏。万丈雪山今易过，白莲独蹈昆仑程。身虽凡质客琼楼，未料谪尘志未酬。此刻身披三尺雪，华年少子竟白头。鸿途未半已天摩，坐看紫垣北斗驮。手捧银河聊作饮，凭岩誓蹈穆王辙。

在地未觉尘世好，于天不料人间妙。原来美色恒身得，乃道天工无我巧。可笑方知地好看，当年却为仙家憾。观天久把人间臧，手把蔗枝学倒啖。方寸人间唾手得，谁凭《论语》运山河？乃知天地从来小，犹使英雄竞腰折。

可叹长城何壮哉？九霄云上见烽排。当年食肉今归土，只有耕夫犹往来。古来谁吝露台费？不过皆因人力畏。若少万民与一心，纵然尧舜岂得位？堪嗟今世或谈文，只晓秦皇功后循。万数民夫成此景，空为野地冢中人。

又道今时百姓家，只知贪利恋奢华。市中碌碌来和往，心畏权谋怕坐衙。夺尔千金还半分，不劳却可获民屯。由他压迫天来重，受彼剥削却感恩。书中恒产由他得，谁敢揭竿毁共和？人为自全甘受苦，暗称旗色渐为讹。问君百姓起何迟？皆为壮筹不自知。若可协心归一向，四方山水任人驰。国民尽可为英雄，只要有人前举缨。引我同胞齐努力，谁饶魔鬼自峥嵘。古来苛政猛如虎，千载揭竿曾几度？只为白莲不怯难，小儿自有出人处。尽因英武轻抛睐，路毙残尸谁瞅睬？赞尔双睛不被遮，光明无为功名碍。

前途既见百文馆，紫帝旧辞题在匾。一切妙言尽内藏，人间诗赋皆能览。偶得佳句在枯穷，莫把成词等已能。须晓至文无处觅，古来妙手是天成。

因此成功非侥幸，贵人来助皆前定。不医老妪不埋尸，谁肯持弓前路应？非是天公暗有私，良缘唯付白莲持。谁言此程皆得巧？须晓资人亦自资。

自古帝王皆假龙，汉唐皆是百姓功。唯因无首力难聚，丹取方知气在胸。故此白莲三建功，恩泽遍布河山中。世迁更仗后人力，当遣吾徒效彼行。

山尖近日雪新消，身倚长天花已夭。自叹青春无善价，鲜妍满目溢眉梢。晶丸薄裹草间罗，幽桂香流花底挪。天地春颜曾不二，风云长为护婆娑。

玉斗镇极荧感摇，冲霄风露雪葡萄。采得满满一萝去，纤手试为仙韵调。谁恋帝都烟色茫？只求刹那便归乡。人间见惯浑闲事，却断乘龙归旅肠。路遇国人病透髓，未尝冷眼惜闲费。本非自种岂收金？但有所需无不委。

攀霄自在吐龙挂，阿姊旧房见此下。乃落院中息此程，膛间剖取还珠纳。黄龙未去吐人言：“深谢恩公绝我愆。只恨苍天不肯恕，幸蒙小主愿施怜。名销青册凡籍填，造化已归牧畜骈。若把葡萄择我赠，列班俊采再登仙。”

白莲凝盼萝筐内，犹有葡萄余几对。遂取两颗付老龙：“谢君相助复安罪？”

白莲今作先君俦，入见姊容涕泗流：“莫怪小儿轻舍弃，常将阿姐挂心头！途中恒怨帝都遥，一去艰辛累万遭。最是皇天怜客旅，白莲终见雪葡萄！”

姊颜素泪亦交流，岂怨白莲远浪游？怀抱健儿忽洒泪，一腔孤愤已怀投：“小弟一别不再来，瞽人闺卧续鸿哀。怎知日月如何度，常取算筹试一猜。时时针钱手中着，欲绣飞鹰恒不得。血涴青绢遗宿味，更兼孤苦亦难说。玉台何处罢吹箫，烟柳谁家停舞刀。岂念自身蕞尔苦，心愁阿弟少常肴。白莲纵鄙此路难，蜀道亦如泥捘丸。怎晓闺中阿姊意，终将小弟视童娈！白莲已作苍鹰雏，胜却人间少壮徒。此刻童娇莫强忍，臂张由你入怀哭！”

担肩百务骤然卸，泪落庭除珠迸裂。可爱白莲尚稚童，天真怎养心如铁？手择佳果奉娘食：“小弟期年未姊驰。为尽我责请此啖，白莲何敢忘家持！”

仙果内吞透齿香，顿觉两眼复流光。乃知阿弟已出落，凛凛次班丈夫行！

此时眉目重疏朗，纤缕针缠鹰复状。转眼百幅曾已成，源循晋迹赴仙傍。

帆临紫涧舟轻驭，足涉红林花窃畜。景致别凡既可贪，凝眉不免出新句：“逢浊自把唐臣抛，泣血红繁鹃让娇。且送偏舟山下过，不容仙境久无聊！”

辄见太元渔水开，飞琼迎至阮刘台。却惊彩栋失颜色，知是妖魔曾作灾。乡民出见外邦人，十户人家余一存。目陷深颜如鬼魅，匍匐前叩半失魂。白莲询毕知悉病，目已瞽然思靖命。囊里葡萄取尽分，乡民下拜待人敬。

又有蝙蝠离洞穴，探知此事欲还谍。阿灵忽现擎弓弩，飞洞毛翮乃生挟。白莲泪迸连珠开，遥唤遂脱阿姊怀。相引同归邻里诉：“成功全仗射雕才。”

阿灵自诉因和果：“因助伊行得位赫。天邸有心励鬼勋，自知尔苦辅妖克。隐形随你入桃源，暗见小妖烽火连。忙取长弓应手释，活拿此怪计能兼。”

遂胁小鬼试为导，足蹑泥涂剪乱草。阿姊后随神道行，白莲还点三八卯。

苍苔石隐万阶缠，赤水天接百鬼环。啸烈骄猱愁未吐，乃知身在老龙潭。阿姊启囊百鹰发，魔巢赤映血肉杂。小妖欲走怎如意？嘶叫弥天闹转加。垒垛非独人老少，朽尸更富妖魔貌。顶结枯骨叠相螺，恰似鬼族京观造。玉爪抟风袭前后，老龟空有唐猊胄。须臾白骨聚成堆，三子思回将凯奏。

阿灵有意相言衷，姊弟二人洗耳听。“天府怜君不畏苦，愿将仙位作还功。”

白莲闻语意不切：“厚意闻天我谨谢。只是小儿虽恋功，不甘轻把人间却。”

阿姊亦绝天府意：“德薄应愧处福地。本因施助得功劳，怎肯志得便忘济？”

阿灵乃解是人思：“请告思公且莫辞。灵药付民已尽用，不知君复欲何离？”

正是新愁结在心，忽闻天上龙传音：“恩公莫怕难归去，我自有方纵快轮！”

原是老龙因有勋，仙籍名注得天恩。葡萄一对无须用，又在此潭为小君：“天庭赐我此潭居，饶却轮回仙果余。知尔出源即瘴死，遂将此物济人须。名注天籍已是恩，何须仙果旧添新？遂还壮士聊为敬，定使高名举世闻！”

姊弟两人顿感激，别得神道驭还机。乡民在后别离重，一度天台似梦疑。

万木霜天赤亦寒，千星冰浦紫犹湍。尔来一段英雄事，不过寻常纸下残。英雄未必少年担，老去铁心尚似丹。广隙处天应试手，莫能失补致盈穿。豪英岂吝剖膛绽，有事凌前须献胆。有此一言付世人：风骚自古谁独占？

附录二·萧塘淡咏

遥窥于卿已近二载，恒不得诉慕色之心，隐衷而自处，亦深衔以为恨。兹春秋已两度，何独今宵之叵忍？故聒絮非以难制为由，究吾意尚复有他因。吾婪卿雅概，久已怀淫，弭而未发者，多缘旧情之未泯。及失狃于旧人，复膺圣教之犹存，纵鸱张而戾倨，亦不敢冒先哲之盛训。未剖之意累难历数，知其弗义也之甚，故若幸蒙卿恕，自当复革而归仁。卿英质淑图，休妍千品，一朝览略，五感凌新。恍楚云之近逼，讶洛浦之遥临，时欲绰烟入抱，乍忌于武陵之难循。则后若凭危栏而成念，握苦心以为宾，或觌而不为顾，唯堪效失路之逡巡。徒缀踪而影度，恐卿步之渐为频，胡情而能诉？则必唯斯欲之可钦。机难取而或易失，遂不念卿我之未近，呜呼以吾之俗鄙，终难越洁烁之东邻。遂唏嘘而久叹，只道春色之三分，除一分逐风而逝，亦不过一分随水、一分归尘。愿抉心而自尝，控七魄而绝廿载之淫；忘动足以他适，酬千金以博一笑之亲。虽蓬莱而可度，岂忌浮槎之渺难寻？择字为赋，达情而觉卿心之或可允。于是叩节协于天韶，谱苍箫而成韵，辄攀幽泉雍容而虔漱，附闲辞肃旨以痴吟。

吾尝谓眼角之邮，但得发而必递，虽雷蘷之殷谷，亦当逊彼以零丝。乌眸心之渊也，故传其意自心底，如是则口以不言为先，而流睛恒自明而达意。吾情赖以播流者，不过聚眄之玄晶一双而已，待月之余情，庶吾可堪堪而为嗣。盖卿参而我商，虽山烂而亦罔及，唯自掩薄英，耽虑于释心则惹咥。噫！以孟尝之宽舒，铗之三弹犹不为济，则吾恰涉交程而遇阻，乃驻跋而效阮啼！可笑对面无缘，咫尺反胜于千里，然虽苦重山之隔，亦莫能休我之心系。吾固杂植之野稗，非骸则无佳譬，傍之于卿，诚骈蒹葭之玉倚。古人繁业之哲，谓嚣竹之不木攲，吾冀眸眄之通省于卿，怕亦不过黑甜之梦呓。感日月之莫可稽，则久无非燕左而伯劳西。后虽起贯霄之鹊梁，多复失而莫可抵。此心何太不羁也？欲情沸而摩天极。斯人也复何不太检？敢俟一间而致魂即。卿颜态出于画屏，吾视之如层台之垒砌，虽触宇而通修，亦当有一二之险隙。吾形虽鄙猥，类劣壤之细砾，然唯细砾可解隙之危，吾请致材诸阳台之毕葺。希卿莫以斯言而自悸，吾意固非草抗武之飞檄；夜角街弥，晨霜露洗，兹予小子，弗堪久平心诸卿之睨。

赤曜三舍之反，皆为鲁阳之贪战，天若顾吾，何不以光阴为还？天不我眷矣，非“无暇”二字可解其愆，修锥已承苏子之授，屡着于股而端遂圆。欲尽铭情于乌丝之卷，则久询心不过闲愁几点，文段之未出也，由细内省而不知以何为言。

践苍峡而俯招于平湖，遐会而舒目于岩之盘，盖群峰萃末诸穴下，遂寒烟陨载周为潭。于是绰冰星以冷狂浪，池膛纳而凌盛瞻，若夫华灵之综而穆，庶可摩飞鼠之青端。诡雾蓝渲，猾霞赤缠，重雯滞而近于纺，复裁叠霓几至于断。此欲足堪挟鸿宾而客琼宇，俾赤县长铭紫气之滥，汲暴霖而欲以心为涤，则复山漉漉而尘浣。酒三杯而吐诺然，纳秀色为目之餐；星万点以许称善，捧娇花作心之伞。日渐西被矣，岂容觅夜昙一笑之详？吾小子恃之以狂简，更怀瑜而冀窃卿玉体之香。

雪障虽犹未消，信春已达之于心前，玉衾偎却，辄色变以梦游仙。青山之睹未可为异，而改形容于群林之血鲜，北风犹紧，何斯所也啼红了杜鹃？归焉！恰旧容之能替，正新韵之可添，遂觅奇芳而呼名，惊其貌殊绝而未见古籍曾典。遂标其姝也常阅，而悉揽于新册之填，不复昔载之明空，向句芒之舆敬荐。或春花之乍增衔，则吾复以神农为羡，若吾手亦有其鞭，何愁伤人之花难拣？慨夜之过矣甚速，昙翮方舒却又敛；恨春之去也太急，莲翼初合而复绽。于是复失窥墙之勇，但得一顾即完所愿，因佳人之故，甘自掩而看绝韦编。

既身得所而无他适，问苍天何俾我太痴也！但逢卿已足为餍，又焉求韦编之看绝？乩镜自鉴，病影日削，纤腰瘦损，残如鼠啮。其恨蚀肠而外隆，遂感衷情难写，沉心病榻，虽虎喰亦不为觉。浮槎之懒纵也，赴水而身骈一叶，青春故晚，而不减余情之切。青瓦流桂，恨月尚缺；赤心垂露，悲泪已竭。画桥固春暖也，澄波先情而泻，天孙竟不可咒也，以瑕绂徙于天街。昔哉吾心旧不为卿所识，必徒破笺而书难略，然情心郁而不尽抒，后虽志满而莫可解。激水长滨，凋华可接；纵心丰饵，飞星堪撷。辄俄延于暮春之薄艳，复啸傲而徒益阮嗟，顿怜枝头之新娇，竟亦如我半开而谢。

卿霜天之赤维也，惹群雁成阵以南流，吾块然而处其列，愿久衔尾而不我休。同冒沉云而遭雪践，亦堪呼以一“共白头”，择辞为赋，又未尝不镜扑地而笔怀投。自放于情之鸣条，嫉星侣而赌天孙咒，庶可明之一面，则不弱处俗阵而径通幽。卿粉面生春而威亦含，貌不可犯而凛凛然，虽冰花荧绽亦不足喻，求写卿颜以留一观。时有促狭之举，怪雍容胡由而未损哉？诚足以为考，盖因卿之冷艳不可喻之于怀。诚足可怪也欤！何质表于形而形不可损于质？必质由心而生，是形不可犯心之始。询乎北天之极，何日已长方以卿为识？恨少壮之渐往也，愈悔憾于顾卿为迟。初恚于时运，毁至今也徒生于世，载自明而朗豁然，临世廿年固只为逢卿而已。

曾谓以寸心代点水，则恨与浪其不能较之以短长；将孤身喻一叶，则卿与吾庶不能喻之于人详。卿夜昙之一笑，撩我心而趣天方；君晨霞之初显，戏吾情又舞泽央。半壁之山摩，复未成全意之同窗，孤飞泽畔，胡由闹雁字以成双？呜呼，吾诚难制吾心之骄昂！抉心自品，织霓化环天之卉梁！吾麟楦之杂班序，恃齿薄而发尽杞人忧，心已受掣于卿也，甘垂首而为胯下之韩候。

问越关山而魂归何方？当腾乔崖以列星河之葬。以凌霄汉而为自伤，则恍攫梁烛而谪尘访。哀之不尽也泪纷纷而成绛，万丝之颊萦也周柳愁为千状，积之枕上，慎之莫忘，今生今世愿为你如痴如狂，此时此刻求与我成对成双。

笑云清看断那归鸿数缕，任愁浓吹尽这落发几丝。噫！固人恒困于此，思情而不得者恒酷于死——吾昔年旧有此谓，今方知“爱而不得”者亦有其姿。台贵高而不可触于天，若触则危欲靡；赏贵重而不可饴之太厚，格太厚则触臣疑。故人谓情之可亵者，不外叠股之狎昵，吾固不以其为然也，恒自得于卿形之渺未及。纲科凡百，旧已咸习，不羡俗客之双拥，自矜于远视之不越礼。每相观而骤为别，希卿秋波之一旋，神觉而恒不得，愈馁齿而涎空咽。情史之录已多，而又添今之一例，笑智士周盈，俱不解吾惜花之意。崖岩失天裂之补，唯其石曾效引于婴啼，吾若幸酬缘而获侣，信可免青旋之顶剃。择花骨之香弥，向春壤贱卖，零落成泥，待新芳以复采。窗前几度玉人来，朱户为谁开？百年遗恨尚盈怀，忘不了姻缘债。嫁与春风，一任我飘零四海，繁英之枝汇也，已预硕果之可摘。剖岩墀下，洗尽滑苔；封尘狱底，蹈破香埃。于是任一腔深情，随花而败，胜似结情而别去，久悲于玉股之分拆。

卿形衡遥之燧，似谴梁清而走天曹，情债难填，谁曾想容易冰消？常夸事人情谦，偷天手妙，待逢卿一度，方觉远逊于斯人之巧。捧心而恨其不洁，缘卿妍而哺其焦，妄加精审，谁不谓花输双颊而柳输腰？嗟修短之得衷也，虽王嫱亦不堪为较，古之人难齐列也，喻西子而倍其风标。卿之览于目也，更无一他者可博我瞧，唯骄阳堪可以同光，遂独尝秋色而待初晓。人非无目，不可不识卿之姣，宁泰久膺，此心渐不愿为了。不敢肆亵，恐涴鲛绡，至洁叵玷，天理不容我施刁。流光目转，巧匠难描；行影步衡，猾生易邀。吾逞號虎之骁，欲化瑶琴而随卿校，恣情以就新律，遂旋己之轸而试于调。技素臻而犹为探，方自矜于盛艺之髙蹈，细索前后之态，觉卿本自已为天韶！百媚摹而神不达，乃自愧于绘宇之朱毫，卿淑雅万种之不尽，可知吾痴子之难操。

呜呼，幸韶光之无定主，暗催春来，忽讶周园之芽新吐。栖熏风而解吾愠，遨云亭之宴而同挟孥，会新芳而还贞，则旧人胡由也不堪黜？卿心化圃，百艳佥具；吾情被雨，万恶咸袪。于是席芦荻以箕踞，择翠胆而乐咀，希卿莫唯唯而庭趋，吾善亦有一二之可举。从前所谓相思之苦，于今一笔为勾，当胥易旧日之行止，已度之事也不可从头。卿数可称皆出于彼，故形遂不堪重构，唯吾慕色之心，尚无更也今番还又。寸来也衡于眉峰，怎消得那许多颦皱？“胡颜”之吟，于今竟复可为奏。问坐间谁意不平，锋倒执而以柄为授，旨既颁卿则不辞劳，锻劲骨以效霜刃之可抽。秉质固懦也，因卿而不复柔，性本猾而矜广颖，为卿而契己作蓝桥之侔。独显以倾国之容，卿诚无匹也而堪与繁花为俦；群竞于闭月之姿，吾实不如矣遂可同乱丝成胄。还赤心于尘雾，问归璧岂堪为猷？每睹卿之雅范，不自制也而万语凝喉。花翎多娇而太弱，焉胜于回号之飕飗？胄之叠环于身，固可抗蛮飙而全己秀。卿原多怯，岂禁风骤；吾本少勇，怎奈容羞？吾旧所谓久处而方有情，今乃知昔识之可陋；然人道有情必表于形，今遂草斯文而嗤彼谬！

既迷心乎海雾，已纵情于山岚，当风月之可哀，遂效莽鼍之鼓腩。致疲心而成片，似滞梦之陈抟，就烟丝之醉软，聊送旧日之娇顽。玄葩笑捻，不过虚言；奥筹凝盼，无非浪侃。方回头了风流浪子，又着作了欠偶酸丁，安排下词山墨海，化一句“生生世世只为卿”。柳枝摇向芳草涯，把一腔愁都撮向眉间锁，护着你辗转出画屏，不教那俊庞儿被风弹破。

玉殿久空姻缘簿，今时佳偶曾销注。不知故事向谁说？满腹幽愁无处诉。忆昔窗下两相知，转瞬情衰慕色迟。可叹夜阑独倚处，娇娥桃面为君湿。一日忽观春又度，索将遗恨从头录。霜生两鬓不为觉，独对东窗朝复暮。东风浅唱有新篇，几例娇姿玉树鲜。露破花心知恨久，辞挥一纸备枫笺。墙头寂寂早花疏，阅尽新芳总不如。独守空床思旧事，满街孤旅俱闻哭。人世百年春几逢，一年一度少人经。徒因旧恨迷双目，仰告天孙愧九星。故人春色渺难寻，收拾残心仔细吟。欲为浮生赋一曲，岂怜窗下少知音？莫道三春景不如，泪滴成血染华服。无人怜我惜花意，久在高楼弦已疏。寒烟半掩锦云随，箫鼓追随玉漏催。一入侯门深似海，萧郎从此路人窥。与君且笑偷天手，暂获良缘多亦偶。独守空闺月作陪，枕前长酹一杯酒。叶阵回蜂庭下旋，残春霄映冷红颜。常将往事心头忆，乃为佳人绝韦编。情史更添今一例，翻飞数过白驹隙。咏怀碎尽情郎心，欲展眉头谈何易？回首桑榆晚落园，天公何吝买花钱？惜春只为花无价，屋中久违艳阳天。长笛忽报堕楼凶，弱子泪零不忍听。遥看玉楼非故色，回环遂作徘徊行。“若有人兮山之阿”，孤人梦语颤声讹。吟骚夜呓非无故，情纵九天桂懒折。眄转清潭神落浦，娇姿隔岸王孙睹。长车当纵结缘还，草塞江洲途数阻。一步仿佛天堑隔，不期道覆富平车。于今恨满天涯路，回首云繁日已遮。闲坐晚亭双手弄，巧思遂作孤雁影。欲成飞举岂得心，只恨自由终不省。霜天委地雁翎舒，看破九峡冀通途。今日花开直恁早，阳台又见楚云浮。卷地狂风身后经，背风自走一身轻。觉来前路非无厄，更有新风对面迎。天情有意怜孤独，看取飞仙临画图。颓酒玉山方自制，又因佳色醉狂呼。宜面春藏足可诧，仿佛金母出銮驾。香襟犹见晚妆残，彼此恨杀月殿寡。寒彻青川惹魂惊，高题朱榜任人评。却舆旁看偕欢址，只剩荒居惨淡营。闲把青春择字赋，双颊红染非无故。仙境人间两渺茫，捧颜犹疑梦中抚。节毁朱扉情已移，自相筹暖立宸极。秋星墙隐冒萤电，窗下闲调百艳稀。为睹卿颜命甘罢，薄情浪子路新踏。心头有泪不能垂，瘦损宫腰剩一把。濯沼醉棠苦自怜，韶华几度水流年？薄衣开闭岂由己，绽破红樱草化田。东邻处子号罗敷，曾把兰芝私窃庐。今见采桑西浒上，更持闺警厉秋胡。多情自古恋风流，谁料无心最易愁。昔日眼前今陌路，一腔孤恨几时休？昨敛重襟傍夜阑，春深犹自怯衣单。蛩音乍响朱楼侧，始讶南风导绿川。风翻老树初阳挂，清暑炎流蝉自化。闲向东风说是非，岂如嚼藕消长夏？谁知二月花虽繁，红绽樊唇腰小蛮。暗隐机锋太灵巧，须悬赤胆试春寒。小庭闲闹几声蛙，深院悄留数朵花。无碍今朝另有意，愿随或否尽由他。隔岸声声唤不应，相思夜夜成孤另。哀情一片去还来，泪尽长铗心欲静。紫极私走由他谴！天邸永辞亦无怨。云在山肩目遂高，时时望断南飞雁。金销老树万红喷，数点秋光翻战尘。倚却霜天心自醉，摩空广志似可伸。万丈金风和云翥，枫花焚体霜成雾。逢秋常怕鬓毛衰，夜冷深夕天挂幕。迢迢银汉隔双星，问尔岂宜朝暮逢？露染鹊梁增颜色，临桥须让我和卿。我本南阳一钓徒，繁星点点在船涂。天街月色明如洗，照取故人情暗殊。仙家日月从来久，岁过千年星尚有。莫为此言愁转多，千秋谁肯任情朽？我命薄如秋日云，空着穹宇无丝霖。请君且看田间稻，补满黄土足自矜。眉凝数寸已成团，逝水东流不我还。束带沈腰又减扣，笑杀昔日有余环。旧日合身今已漏，为卿憔悴为卿瘦。岁常移孔何劳说？情意绵绵难补凑。有疾不用医生看，症是相思无病患。仅有一招可解忧：出他几点风流汗。岁余数载怎消磨，一片残心曾几何？望尽天涯无限路，为卿丽质忍蹉跎。观柳隋堤心不安，银资十万向腰缠。秦淮舞榭朱微抹，唯我狂徒敢自专。今朝携阮上天台，名唤许琼诗未怀。但欲佳人留意看，慕卿情切岂难猜？双目忍饥心亦渴，逢卿一度卿休躲。隔桥险化望夫山，不许伤心何处可？新花开往佳人面，为赋新篇词细选。嫁与东流冀君收，岂容迹灭蜻蜓点？欲穷飞矢殛天落，万千杞徒呼莫射。遂罢乌弧恕此轮：水光迷乱勿轻过。人间风雨总荒唐，照取孤人情暗伤。欲海几逢精卫过？一分情债最难偿！

附录三

奉安表

河防之略益紧，值太平不易之元，臣莹百叩，觐首乎墀陛之间。安乐虚誉，自古难全，言虽逆礼，然亦切垂君王以哀怜，臣在僻旅，矜蒙挂念，今复盛旨，特尤心虔。汛机凡百，莫容覆旋，操柄之隙，侥幸得闲。然夙措微词，昨犹空卷。胸中虽有万语，笔下却无一言。兼私执诣阙，俊储颇嫌，遍览群籍，聚丝成线。悲焉！自运符钮，事人恒谦；猥及下吏，苦韶阴潜。臣困闷之也如此，君其何殊异乎自鉴？乃放本而劝君，亦宜思臣形以自勉！自被大任，罔顾朋檐，今独销修而孑立，与君王同病以相怜。兴斯遐瞩，神盖与君为连，复揆君吾之状，此生竟大同君合缘！盈胸之恨，莫可酬填，盖因君主，其意益绵。鬓见二毛，始悒悒而寻仙；宇昭两日，方戚戚以望宪。华表丹銮，盖非可恋，织蓑鱼甫，益为可羡。遐虽万里，亦拟傍兼，量若可及，复失旒冕。悲焉！臣虽党邪，幸和陋眷，君天嫉之佳侣，岂难觅之于身前？

今猾虏傍于西河，虓酋振乎长郊之下，蒙冲沙舞，夜角遍亘九峡。睛婪穿冰荡淩之域，俟忽微之失以抗天罚。于是展寒嗣之陆舰，南瞰夷方；习奇肱飞车之术，临拓戎狄之乡。缗悬香饵，勇士涉疆；祠飨健牲，狂龙探瘴。疾戕三载之久，非凌险厉以枭魁不足报君王之彰；终次苍坡于斗帐之前，亲执巨弧而跋吞塘之浪。矜蒙主育，亲射天狼，自谓气何雄哉，乃求鸿篇以标宏猷之壮！于是蛊巫背剪，成班而伏杖；神裔膝缩，行列以归堂。废经古之羁縻一策，但为人则尽养；壁下之残蛮，咸谓皇齐以龙骧。开一时合流齐轨之宁，起万载并力协心之襄。因旷玄朔之峰岭，亦吾王庭之山塘；并毁彼畜奴之恶俗，曩者跋扈之徒今必唯鼻息而俯仰。君王多暇，臣与天下谏诸龙裳：试着眼乎扼海之广宇，请致辞于传世之华章。

歌赋诗词己辍，唯行文运笔不废；虽蒙怠之情太惰，尚勤廉宛若肘缀。耽精竭虑，饮不敢醉；廪俸禄金，兑腹犹馁。男风流而女随，田勤劳则米肥，则臣勤思而且慧，何以半生之久逃仇盻而避寇追？几枉臣经世之哲，险负君辖江之睿。家远东畿，府近西陲，长以浊浆下酹。巨筹盈，征人泪，望江首，莫敢回。几度心悲，几度霜林醉，秋去春来，谁解其中味？只陇首云飞，船头浪溃，梦回乡，谈起心犹愧。千里澄波千里翠，浇春春犹醉。忘取春水洒晴闺，不恐湿衣，只怕心碎。谈世事时觉荒唐，荒唐亦可伤，残尸零落骨犹香，枫花逐逝水，逝水自红妆。天情靡常，非人力之可量；天意非凡，非人思之可详。有人妻妾已满帐，有人白首犹空堂。有人一饭之恩尚不能忘，有人鄙弃之笏讫可堆床。怨也无用，怨亦无妨，天命各异，莫若自强。

俭儿《经》已喑熟，尝颂《越人》章于大夫之女，俾之赧颜，不免捧腹。三尺之童事所不更，所行恒悖乎礼，虽欲加责，亦不过以温言略数之一二而已。张家之《论》微通，左氏之《传》颇善。每示人，必获人之谬赞。试于诗赋，用律不欹，然以强格为咎，故成词亦无非趁韵而已。兹彼小子，本不可过多操持，固非愿使之异，遂不于诗赋一事逼之过急。天赋小子之佳资，较臣盖超之多矣，诱于信行，后胜其父或未可知。忆其初诞，弱如胶凝，体尚不支，合拳却硬。兹彼小子，未尝以鸱张为惭；既吾成而多乖幼纲，时听儿志，未曾不唏嘘以扼腕。赤子之心，世人多舍，苟能凭持，衰盖可克。圣人怀之不弃，故虽暮年其貌仍旧；君若重拾，岂百年后不富春秋？

想昔时马前初面驾，宝辇侈丽，鲜锦殊华。琼幡喑哑，陡阶亭下坐衙。奕采神射，东南指画，导僚分曹，星眸叱咤。柔丰俨秀，平恭骚雅，冗下膝维，雄态飒沓。臣矜鄙怀贰，不逮骤发，垢念垂成，贱孽希加。君主庞颖心撷，盛格膛纳，猥耻邪劫，余妄亦罢。臣遂倾诚缔誓，绝虔请罚，蒙君降宥，信盟乃达。奉庸材而上覆，申俗器以下答。遇长川遂叠陆，逢广宇则吟霞。

西来诡风渐急，万芳委地，玉骨为泥。君解语之花，不知或开或闭。日近中秋，玉钩尚团圆如此，何君竟犹辟佳俪？人言姮娥妒色，信可然矣。秦王休风，焕炳当世，素号雅淑，堪言弗匹。自抱恨归藩以来，多有微词，《就封》暗诵，恸何险衅可至于斯！情休则山烂，此意足可昭日月而天嫉。今形也似如貌，君后恐将悔也未可及！君如轻荡之阻中流，欲回舫而徒水激，愿为鸿篇而酬旧盟，咒天孙而尽君意！自襄至陕，斗兵渐稀，冀时河清，共举大事！至时则沐风吮尘，根成连理，琼桷雕甍，不复闻泣。望君含辛隐耻，暂忍孤寂，臣必当剧谏俊储，以图君计！

臣效云台之死义，报圣驾之活恩。德笃孔孟之纲，义恪君臣之分。君王投臣以笔，则臣复君以文。君王授臣以钺，则臣还君以血。隆榱未临，希君多虑而防谲；长寿无望，恨臣少力以驳谑。周井小邑，有犬吠桀；恨在广图，或可彰雪。昔御佞未周，要秘轻泄，导燔萧墙，变生肘腋。远戍闻音，恨弊枉诘，辄识君颜，逊麾陈谢。因引骄牦而挞西酋，喧悍枭狂嘶于嘹厉之夜；陈星戟之群而胪沙胄之阵，改上覆之昊幕为足履之街。于是贯胆玄盔，兴师向阙；置缁锦诸帝城之下，黠徒之血盖可复蹀！唐郡偏藩，乃形燕师南望；焚身蹈火，遂作鼓震渔阳。君王蒙难，赤曜成双；貌骈北狩，附于三光。唐王幸蜀，继胤承煌。蒙恩日久，忠犬还狼。呜呼！愿君慎隐，悬胆日咀。臣赂清词，迭馈囹圄。群吏精择，万类佥俱。博典乔傀，犹可自诩。君欲几多，愿请兹叙。遗臣片封，臣当咸许。末附次韵，聊加君牍；躬录圣慰：恶紫夺朱。

阅《奉安表》私复

小识：卿词前己赐收，今为文还授，冀卿或可欣留。

遥闻卿词草于中秋，然昨夜方呈于案，久不得报者，非人所谓“情淡”。位贵南宫，固似制褕肉袒，江淹之苦躬遇，虽一淘一泻亦觉颇难。向人之所谓“天和之喜”，似罔顾我被索之鳏；犹忆曩者“庆父”之喻，则虽一室之柄亦莫可专。鹘目猱额，此形亦足为后人惮。杂绪已充塞寸心，因困于疏文而久未可滥。

短檠十载之临，终名标朱榜而首题金，列班诸俊，信不复萤窗苦吟之勤。自后虽衣兽易禽，典于治军，犹不忘“子曰”“《诗》云”。至于议廷者鉴功而明论，以殊绝之仪冠我之勋，初乩镜而讶二毛于鬓，遂哀咏于逝水之难寻。新生临盆，老树逢春。固自然之理，而不足为人心所悸。然登次已极，玩威科而弄神器，元启而世辟，不能不谓之全矣，而犹为姻偕一事无计可施。雷吕二氏之刃已弃，幸后者之破窑未失，于哀古之时，恒兆来者而吾以励。《后庭》之意，恒以文析，读者非唯浣耳，亦惹人牵犊口为洗。自入彀以来四逢元夕，恒把危栏独倚，寸距而未及，是已非旧时相似。

昔操朱毫以媚凡婪，恒膺“尘谪”之盛称，殊誉忝配，饶崇夸于腹而养魄丰。于是讶星斗落而江寒万里，彻喉啸喰碧之霞音以和长庚；洁盘肠欲尽抒狂以沸雪，则繁沙蓝嵌而弥天为我澄！尔乃暴霜衷而熭冰骨，肇元枭之命以迷不夜之城。寒津露紫，凉谷泽蓝，畅流眄而集此一封。

司天邸计日食频有误者，报以帝星飘摇之象，遂议正新历，而改诸《和》为昔太稷之章。究其心欲脱已罪耳，幸我誉复赖之而煌煌，卿去也太急，而莫能闻故《雍和》之详。正统、景泰故事自不足效，皇齐之为嫁衣吾旧已晓畅；故桓代屈身于吾子，而歧阳已于邑而坐堂。卿以伯并轻车都尉，齐齿之辈概难企足而望，莫因吾独夫一介，尽毁尔达厅之长梁。

人谓紫极之畔，繁星盖周汇而为关，昔自以为不然，今乃见罡斗拱于宸而莫敢犯。群晖垂宇，燎夜失寒，聚纤芒若暴霖，遂剪银河为万段。向得卿呈，观其文字，虽投悯效恩之情可感，而犹不乏矜己之意。盖非辞旨不切，乃悦乎文采有进，不期其念有泄而已。运韵裁律，渐见不羁，非有良师引喻在畔，则必徐子之于世未辞。宫人尝诵卿章句，向哂而莫以为实；今得卿致册方知己误，遽雍吾态而不复生疑。吾久囚深巷，才情殆尽已为极，遂除勉卿而奖，亦欲归卿以彩笔。文章乃经国之大业，莫可以游戏事之，戒慎行哉，则千载流风不可由我而滞。

子服《就封》之辞凡五篇四万八千余字，吾已尽览，虽悔而无可为，起坐亦觉难安。独对夜阑，常为文以叹惋，私笔之未启，羞恨而益增悔憾。闲观冷露之于花绽，聊思清梦之为香散。未尝不哀泣成声，以致惊宫人而承慰勉。每有尺牍片问上答于吾，又未尝不寂寥更欢，及毕而多复悲抑，诚不若吴妪之抱烟。忧妒成疾，梦之以游仙，即黑甜之一会，竟绝我数日之魇。相逢渐觉姿容减，半晌恰方言，自谓思卿久难全，不觉白发显。毁触前圣，未娶先奸；择攫下品，不忘初见。咨！固人恒困于此，思情而不得者恒酷于死。山东之英妙亦不能恣，岂侔古之迹者不昧于斯？君臣廿载之谊，虽天高地厚亦不能比拟；卿我二人之契，纵海枯石烂也莫可分离。于是还尔以《索廊繁呓》，吾终难亲雍容而报斯文于彼。是纠大小之赋，成此一篇，可刊于后，从汝增删。

赋有三《吟》，诗有一《咏》，杂文有一《笔》一《叙》，赞亦有一《吟》《颂》。凡所思念，尽在其中。有《寒区微吟》，以赋京华逢冬；有《械室清吟》，以赋移扆南宫；有《幽涧孤吟》，缀于《萧塘淡咏》。更《暗痕劣笔》，自加度审；《檀枢琐叙》，不乏天问。计较离魂，乃成《颓界鬼吟》。侔继休风，终成《承隆》一颂。以《索》《颓》二文凡两万七千余字，酬朕与九江之盟而尔慎藏；以《承隆》一赞两千余字，还皇齐之义而尔慎彰；以《寒》《械》两文凡二万三千余字赠尔以阅，表朕道而尔慎详；以《檀》《萧》二文凡一万四千余字附庙，以咨天言而悯我伤。余文留朕自娱，聊为自养。复录《摸鱼儿》两词，为《索廊繁呓》本章。

虑已既丕，酬彼乃厥，俱往矣，虽古之鸿篇亦不可学，其一曰：

楼头浮絮无心拣，碧痕石上春浅。晚归方晓庭阶险，阑下小塘初践。痕未敛，又重现，新花开往佳人面。绿涛红溅。把落叶叠泉，聊当情笺，迹灭蜻蜓点。

银波卷，笺递隔江良眷。读来徒笑春贱。阐边细雨色红渲，泣满杜鹃悲艳。曾乍见，花如伞，送回春水还春愿。香葩笑捻，雨洗翠澄鲜，情词细选，花落应拂面。

长安最号不夜，岂离人堪独往耶？虽访而不得，徒增斑鬓如雪，其二曰：

楚江晓唱寒高树，还乡羁旅初驻。青塘独御逢苍瀑，闲把晚春重录。清江冷，寒沙肃，薄情浪子谁家宿？澄江水怒。漫桂影颓途，暗香叠浒，晚照恤游孤。

风频助，万挂残星沉谷。清闺香冷一柱。东君且渡风流诉，还赠一枝春露。情万种，生无故，未逢知己弦空误。华韶几度。唯碧血闲瞧，澄灯懒照，一步一回顾。

又有闲词半首未绝，冀卿肯续之以谢，词曰：

画桥春暖澄波泻，清寒独怕风劣。残生常似离枝叶，烛下玉圆忽裂。疑未解，鬓如雪，有心难把衷情写。几家风月？恶梦养心结，乍得片语，破笺书难略。

附录三·就封辞（五首其二）·殷墟

杂序：谨以谆缄诚诲，厉诫臧纲，蹈悬束之险、犯僭咎之鉴，徘徊克侮之址，经纬靖恙之辞。唯唯，细行小女，浮言粗否，忝谈稽古，务旌庶绩。神昏躯垫，休第怀逊，浃旬耽思，勃曜怛任：唯冀堪释红麾之慝，启赤子之蒙，绝携贰之倡，抚喑耻之风。夫惟恃恪蠲夏殊左之疾，固受命者我埒伦侪辈也。愍悼玙璠之质隳，班叙之秩蔑，贬抑流而兹昏，棘谗弥以愈烨。圣届有益，械槛沮褊于涂；贤敕弗加，祈祝戢封乎腹。燕幙栖迟矣，厥兆非赖象而受筮，本聿浮诞延由心也。钦承素王，允服前绪，祗察笃癃，赈以交预。横撰陋语，谋序昭穆，徼截歧策，率会阱狱。嗟夫！委循远岁，将阼嗣而附九域拟宿之宅者吾属也，然则其鄙戾缘达若斯之际，安可衡诸夏，攘群夷，播炬百越，治燧五胡？今明台、衢室，宜备善听；建木陨溃，固为骇警。放勋逊秩，虞种奉兴；白马坐诛，姒氏承境。故有司辖统，贵勤新迎，操柄弄权，是非一姓。悖陆横梁，法易则惊，元首频更，方契准令。无厉浊体终无以畜广器，不革弊制辄不可敛高德，弗堪重负竟弗望享长寿。是故荐罗燔檀，璈簧浅尝；拊廉恪逊，钧磐盛飨。绂垂六军，未足羡然；绶缀九服，不堪慕焉。而群公卿士，亦宜征备详陈，上事以俟揽，未可娱搢绅而强黎庶，抑或谢捼遁逸，悠然坦然哉悉置之吾乏颖窘节之辈也。进呈秉国之钧，繄或锡以垂目而苴黄帛以答，则眇眇之所构欲可解弃之于溷厕矣。纵被索蒙衅，蔽衰仰颓，聚涂车刍灵于囚槛，亦犹臻仰行而愧悦朽塠耳目之佞贰，铭景慧以恚媚畸婴声色之牝牡，凭佳礼因幸馈繁集知会之址墟，虽尔仗鼎镬刑辟以屈，亦不敢冒远古之玄化，而就卑怯者骈五类之苟生也。咸进繁研，穷酬激愤。伐阅拟古，移神骇魂。谨蹙谨刻，民情暂慎；诚悚诚恧，王政永敦。

猥非天绪，祗堪盛迁。援辔控轨，以济偏藩。辟礼辞郊，御节中途，馁患否厉，残亭就宿。缘踪回观，交横青蓝，幽润如渲，翠浮愈鲜，辄迷焉，慨然会晤，而若燧矣。综华棋布，缀若繁星，流光曳影，凭意随形。尔乃咨青蝇，咏靛川，漫素领，愐玄关。耽沉女德，群朋快宴。遽尔焠夕于楚夜，燧宵乎齐晓，邀婴兮慈户，点绛矣俏表。纵横盘落，讶渌波之将凌；还反萦回，恍素帘之忽惊。灼渠沸镜，空谷幽兰，幸而可观，辍饮忘餐！孑柳迎风，矗若集电；清波涤月，苍如凝雪。盖瑶墟琼址，恰蹈以践；异疑奇梦，恍溯而履。天涌暗波，地响静泊，虚无堪触，浩渺可接。故虽无形而可譬拟，虽空而可斡，迷幻遂载更为实也。

轻裘酝嚣燥，故遽解而置之，拥轩葆而罔顾，与从御者循源以察焉。鬼灯一线，灵光几点，凌浮可辨。御者遥考而谓余曰：“北君故址，在源之绝，客弗忌夜，其迫以访可耶？”余援而问之曰：“故墟高堵，层岩叠础，亡都灵庐，黄泉玄土。虽焚肌焦骨，犹难一睹，吾以不古，亦堪闻乎？”彼形楫曰：“随缘而赴，即蓬莱而可渡；有缘不取，虽武陵而莫睹。盖三生三世，皆后继之注；一饮一啄，悉前定之补。奉运承畴，若周宰之脱厨；背德负机，如唐王之幸蜀。顺时之倡，诸葛出庐；定劫而罔，王莽僵扑。是故今值其时，而不加顾；应之事，却无回目。正弃天之所予，而就身之所妒也。”嗟夫，是殷墟也，赖盘庚之复，延百年之扈，而偕《乌灯幔》之律，叩轼以协曲曰：“青灯洒柴门，紫障铺玉轮。细流瘦马饮，风雪夜归人。寒灯流绵津，冷光融延林。朽索邀奔骏，不见崇壁险千寻。”御者感之，俄而就词以和曰：“朝歌屠叟辞棘津，八十年来钓渭滨。衰眉沈膂苍摧鬓，始兆金吾夜不禁。”余于路怅抑，久拊心而叹：“呜呼，商王虐极，罪杀不辜，王畿九服，径以相属！嗟夫！曼曼绵绵，其聚必散；严严番番，其威必乱。以长旆持国，其国必篡；以暴刑制臣，其臣必叛。盖嘿嘿以昧昧，其光必远；朗朗以均均，其去必还。缀流仁以为援，其化必渲；保天下以为延，其兆必显。畔美艳而不羡，阅长绢而不倦。且既千万，横割不断，三光轮换，任尔雄关！归焉！大暗发而万物皆不可见，大乌发而万物皆不可辨，大隐发而万物皆不可言！惜哉！天下治，大道藏；天下乱，大道昌；天下顺，大道长；天下罔，大道荒。使商王惠其民，则吕尚亦不可亡；使西伯失其道，则武王亦不可臧！噫！商憾岂专？唯念下贤！史已通贯，无见其难！”彼告之曰：

“其先时也。峻埆镂丰，巍榱琢隆。叠廊连楹，层桥彻甍。池眠彩凤，井贮苍龙。天蜈穿拱，水虎吞虹。与黎庶之更酌，喰绯币之层蓬；忽群物之变态，啮卢缯之文丰。馆诱幽梦，庖烹嘉松。夜惕风纵，吹梦无踪。自辟北土，天下归公，载败其业，弊在盲童。

“若夫飞鼠衔月踪，亘流霜之青冥而影静枫；跃泉激星疲，营被犀之玄褐以沸碎钟。衡吮寂之长涧，逢眠灯于渠下；恍融阴之广浦，幽祀牡乎其中。骁豪执锐，果慠撷萃。登辕潜窥，藏蕤貌寐。评情悦之淑美，嫉神移之体肥。勉涉极之星轨，点傍侧之蛾眉。尔乃映浊渠，分迷浒，随皓腕，迴青浦。精倦神疲，魄秽灵移，鼓之锦瑟，副以羌笛。延华娥以侍筵兮，弭珰珥之离离。

“艳崇阿之譬临兮，感晨曙不我稽。纲时规之拟弊兮，慎略吟之我欺。格翦轳之虓虎兮，迁英图之我析。概猛谍之潜酝兮，诋幽词之我期。噀壤泥之沃兮，慨戚戚然兮我离。允归禾之励亲兮，理迷迷然兮我疑。滑苍苔之被石兮，息长歧日兮我疲。且泊浒于西岸兮，沐浊霞兮欲我替。

“微乎哉诱乎独见，享以殊窥，素王昭著，流被若灰。摩律抚辔，叩节仰陂，山阿游鬼，戏以逐追。于是乎哺天蜈之毒齿，挟寒电以焠驰风；涌地火之狂舌，摧孤峰而咀离梦。惟九月之登猷，讶黔民之将拯；十旬之休假，感素王之欲生。诞育我恒，故英翼承，辅诩保乂，蛊谬挟正。金台之贵宠，今悉契及掌中；红月之峥嵘，是佥就以河东。诡音息而旷野急，寂月之空墟，扬戈矛誓斩鲸鲵；疑云静以柔雪动，聚谷之盈斗，跃玺绶洎掣霓虹。壮矣吾主之雄风，徽柔懿恭；大哉我土之豪景，繁盈穆综。嗟夫！唯愿歌江海之不尽，咏宇宙之无穷。驳济世之可否，骇化物之吉凶。”

尔乃税驾远瞩，芜音近睹，养慧以就勋，倍己而化物。陈华辞之堪释，采繁星之可趋。馨懿亲之无匹，欣淫音之有余。杂霓虹之沃吐，抚圆鼍之鼓腹；弄罗绮之长吟，努利刃之宴舞。

辙迹交错，乃及朝歌。凌址充客，谨循废阁。泽突泉以隳远壑，滑跃闪而引长车。哀魅风喘，寂鬼星咳。月滴浮火，砾愐溅唾。叟啸千涧，寒谷乍涸；巫咆百瀑，幽晓顿割。峰穿连舸，石错断河。雉衔朽索，罴喰猾魔。乃抒颈杂酌，剔眉诎讹，渲幽林以森森，浸空山之赫赫。

爽籁凭麾，哀音为卫，涌雪交凝，疲壤杂摧。暮山紫，晚霞绯，绛袍褐，玄驷灰。俨骇游阶之鱼，析慑潜陆之菊。敦其恧也，则会鬼衷之易许，灵叙之难驭。“商王虐极，罪杀不辜！”其业丧表，无乃是乎？

歌舞虽喧，终不过一朝一暮；藤桂纵茂，始无非几丝几缕。韬晦寞昧，其存也必久；恣纵曼淫，其积也必去。《白头》之吟，堪奠烈烈之旧户；《灰心》之叹，可悲靡靡之新居。善听此一言，慎喻彼万物！昔之匿，今之浮；旧之隐，新之暴！斯夫，斯夫！纵酒直须歌，郁情径应布：“孤峰一畔雁飞双，秋风啼寂影亦黄。绛泽泛霜水痕长，芦花荡里玉帆张。深底霞天流景忙，隔岸抚笛落叶凉。何当共宿鸳鸯帐，千里分离十里廊。群舸傍，孤旅航，与君各，天一方。旱燕筑新房，而今半老不我伤！无疑首状标金榜，不复十年苦寒窗。两喜昔年已一掌，廿年不曾顾女郎！浮生总凄惶，慷慨走帝乡。只缘恰时赏，唯冷宜面妆。对镜应有恨深藏，此间寂寞不寻常。风流艳史恒不忘，旷夫怨女久颓唐。山莽莽，气益狂，一任风与浪，湿我云裳。忘，罔，妄。君不见月碎寒江鼓浪狂，星垂冷宇溅雪茫。西流奔川蓝细岸，东飏旋气紫大荒。君不见秋波凝集沙鸥翔，回音直薄抹朱墙。抱旌漠北秃旄仗，廿载终归长信堂。青矢不举水荧煌，流睛散盼凝天狼。会须横宇贯金汤，弦断光融灯下放，一逝烟雨馈愁肠！浅水双分桨，故园重开创。浅开万金氅，故情只堪伤。繁音仰，旋声昂，击节赏，娇舞断霓裳。轻纵画舫，猛讶流霜。摩云水广，冶金浪长！月下独酌声嚷嚷，桂仙始屈到帝乡。蟾宫清音凌耳享，椒酒始纵一凉浆。终负了三川横斜冰错泽，冷风北自空化杨。堕絮残红几何馈我妆？挟情心中葬，送恨花间藏。即草庞鳞横吞蟒，叶吹黄，货琳琅，一任风与浪——对月且执觞，劝尔引歌赋高唐：

‘青掌抚青绢，擎节歇长泉。思君不解酒，情缺月还圆！’”

兹夜饮歌欢，昼梦人倦，奈何呜咽，唯婵娟堪寄，顾影幽怜。却怎知花缀青莲，翠灯沸闲，恍娇娥惊艳，惹人流连。航沉浮之一芥兮，吞须弥而咽诅。挈须眉之葛衿兮，倾宾御而暗许。与六龙之齐首兮，诽玉颜之相促。祥玉烛而帐暖兮，愧濡灯以俦侣。效双鸾之偕飞兮，愿结游而远居。憾齐席之俟久兮，滥噙指之回顾。瞻饴醴之可哺，睃甘浆之堪睹。恃咸威之易据，骇举媚之难取。畔神渚之虑赋兮，补昔乏之执舞。

千秋恨，万壑雷！哀音转，梦情回！嗟天蜈之啖日兮，泣佳期之不归。

颐奕嗣下品，领兼优衔。昔否胎塑贱，昏资获嫌，因继质之奴性，产求睐之媚颜。幸昭淫之体，成变诫之叛；承污之性，蹈易命之难。忝景迥之序，列次东林之班，而奉愈崇之秩，仰以彥堂之观！唯其专矣，故不羡别攀；奴性非已趋也，绰约靓貌，独为就一人之鉴而生焉！

阆苑仙葩，直应无价；蓝田珍甲，质款有瑕。国以横伐，碎险殆加，罹殃之际，疾以僻狎。殚黎民众庶，蕴郁不发，邪戾浮态，鸱扬旺夸。载更矟梢，影拟长刀，于畎于体，暴弄横描。枝无不缺，难憩鹊鸟；野悉辟草，罔招鹰鹞。唯嗛腐之鹫，敛其两翼；哺糜之鸦，驻以双足。粟味久不享故已忘于心，懈懒慵怠之子粒已易谷而流化。群寇济济，逆乱天常，国纲肆毁，其业必荒！昔齐蜂起，今拟鹰扬，溥洽不仁，弥旁无光。嗟夫！累土之台，沃壤为裁；聚醴之坛，衍茅是栽。元亏羫羸，六佾恢恢，无伤农时，胙足丰美。执珪奉饯，纳陛携款；飨礼控瓒，登冢敦冕。采苴玄之经纬，赖渲素之盘罥。鞍驷驾之次伴，敦骈旅之轩悬。

于是赤绂远游，骸顽悬旒。龟玺紫绶，鼍纽朱楼。於戏！娇色加袒，垂缨亘猷，壮气弥厉，穿贼授首。嗟夫！一别径去，几度春秋？巾尚随手，泪岂凝眸？胭脂皱，芙蓉瘦，赤心百窍，茜土一抔。眼前虽走，心上犹留。才忘旧愁，却来新忧！两相揉，新连旧，断水流，丝连藕。心中已漏，又早眉头，额间三两寸，怎禁得许多愁？新忧亦忘，忘亦还又，又亦重愁，无了无休。噫！唯所云耳：圆月恒易亏，覆水永难收。原绝风流事，与你共白头。

——太稷三年从一品太子太保、兵部侍郎、三路平西军总都统兼宫外署，敕一等秦国公长孙凌瑶爵迁宁夏邑籍田督佃凿荒，衔加九江王，过直隶省九服与殷墟，载临于朝歌故址，夜以假名笙歌于荒土衰林，感卓氏《白头》诗为赋。按，原封已佚，自末段“几度春秋”句后皆未流于俗，按青藤散居《醉仙阁》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