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无事傍江湖,醉倒黄公旧酒垆。
觉后不知明月上,满身花影倩人扶。
这是唐代诗人陆龟蒙的《和袭美春夕酒醒》,“袭美”即作者好友,也是著名唐代诗人皮日休,诗乃二人唱和的意气之作:
这几年闲来无俗事,我就这样傍依江湖,喝醉了就躺在酒垆中,一觉醒来明月正好,满身花影,让人扶着回家了。这俨然是一副月下醉归图,作者处于晚唐的风雨飘摇之中,岁月沉浮,江湖之中,有朋友酬唱,有偷闲光阴,也算是一件是幸事了吧。
说到诗里的江湖,后来元代散曲作家薛昂夫作了一首《水仙子·几年无事帮傍江湖》:
几年无事帮江湖,醉倒黄公旧酒垆。
人间拥有伤心处,也不到刘伶坟上土,醉乡中不辨贤愚。
对风流人物,看江山图画,便醉倒何如?
这首曲子承接前人之思,眼界似乎更开了些,如果能在江湖中不用俗事缠身,也不用分辨谁贤谁愚,对着古今风流人物事,看如画江山,醉倒了又如何呢?
“江湖”一词天然带着诗意,它或者是杜牧那一场“落魄江湖载酒行”,在淮扬明月里十年一觉如梦,落得薄幸名的惆怅客,也或者如黄庭坚那般“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往事蹉跎,人生如梦,对漂泊的司空见惯的无奈。
“江湖”,自然还流露着对逍遥豁达的追求,如庄子说的那样“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正如武侠小说里时常上演的情节,与其同苦,不如相互成全,各自回归各自的逍遥世界。尘世之间,俗事纷扰,大概也无几人做到这般模样吧,所以,渴望逍遥,便有了对江湖的执着。正如李商隐《安定城楼》里说的“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那大概只有在梦里了。
“江湖”,也寄寓了对精神乐土的渴望,山水之乐,草木之情,江湖就潜藏在那一片片渔樵和浮云中,正如《红楼梦》里那句“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绿水悠悠”,又如同那洞府深处几处胜境,白云之畔几处烟霞,江湖,你可以恣睢地走进云烟深处,沧水莽莽,也可以无牵挂地超然天地悠悠,目下河山。尽兴时,“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得意时,“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诗里的江湖,江湖里的诗,成就了文学的一隅之美。少年时,喜欢阅读的武侠小说,看武侠电视,听到最多一句便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江湖到底在哪?为何让人身不由己?大抵是“少年不知愁滋味”,而今呀,几十年过来,也走过了不少地方,也经历了一些俗事,西北朔漠的空旷与豪放,江南烟雨的轻和与淅沥,塞上秋水的孤寂和荒凉,吴下街巷的绵柔和从容……让你明白了长城即是砖石也非砖石,江湖即是江湖也非江湖,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江湖”,那是这一生只有自己才能触及到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