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诗词观之一

 若夫诗之为物，非徒摭拾风花，亦非漫铺烟水。胸中块垒未平，纸上波澜先起。然意有千转，笔才一纵；神驰八极，言仅寸幅。故匠石运斤，必择坚木；良工制锦，务选柔丝。况乎吟坛小筑，方寸即江山；韵府微尘，点染成丘壑。欲使枯管生春，寒灰出焰，其要在乎炼字，其功归于遣词。

       观夫一字之重，九鼎难移。春风不曰“吹”而曰“闹”，则红紫竞喧；秋水不曰“流”而曰“瘦”，则波纹带怯。“云破月来”，着一“弄”字，花影皆舞；“空山人语”，安一“闻”字，林深静寂。是以老杜“语不惊人死不休”，阆仙“二句三年得”，非耽奇僻，实畏平庸。凡浮词尽去，乃见骨；赘语全删，始通神。

      至若意象之构，如画师调色。孤灯非灯，是客枕边之泪眼；残笛非笛，乃关山外之离魂。取“梧桐”，便带疏雨；用“杨柳”，自带长亭。不可使金戈犯月，绮罗污霜；不可令禅榻堆尘，酒旗挂雪。词有冷暖，意随声转：仄声峭拔，宜写断碑荒冢之悲；平韵舒徐，合状轻舟晚照之乐。

      若乃造句之妙，贵在不黏不脱。写愁莫直言愁重，曰“载不动许多舟”；咏雪莫直道雪飞，曰“撒盐空中差可拟”，终输“柳絮因风”之神。实者虚之，则板滞生烟——譬如“钟声”，曰“隔江”“带雨”，便远在有无之间；虚者实之，则缥缈有骨——譬如“春心”，托于“杜鹃”“望帝”，遂成斑斑血痕。

      亦有章法暗运，如蚕吐丝。起手擒题，如剑光初淬；承联布景，似层峦渐开；转处一振，风云变色；合处余音，檐马叮咚，三日犹在耳也。忌排砌类书，以多为贵；恶生造怪诞，以晦为深。真味在淡，大巧若拙。看陶公“采菊东篱下”，平平道来，南山忽至；太白“举头望明月”，童子能诵，万里同霜。

       嗟乎！辞场如战场，一字一兵，调度失序，全军皆墨；篇成如铸镜，磨洗不精，形神俱昏。能于十字街前，闭门觅句；复向千山顶上，撒手放船。始知苦吟非病，乃惜情之诚；雕镂非饰，实敬畏之心。

客有笑者：“何自苦如是？”应曰：非为惊伯玉之座，亦非钓长安之名。只缘天地有大美而不骤言，人心有幽微而难直陈。借彼三寸管，炼成千秋言。使后来者读之，触一字而心动，见一叶而知秋，则吾炼狱之苦，便是涅槃之缘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