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曰：古之所谓善者，诚于中而形于外，非以市誉也。今之所谓放生者，吾惑焉。其名甚美，其行甚陋，其果甚惨。放生者，本佛氏慈悲之余绪，护生之意也。然观今日之所为，名曰放生，实则杀生；名曰积德，实则造孽；名曰祈福，实则市利。吾请得而论之。放生之乱，其状有数端。一曰滥放外来，戕害本土。巴西龟、鳄龟、革胡子鲇之属，本非中土之物，好事者贸贸然投诸江河，以为功德。彼物无天敌，繁殖迅疾，噬食本土鱼虾，摧毁生态根基。福州闽江，一日之间，近万只巴西龟被倾入水中。哈尔滨兆麟公园，鳄龟入水，三只鸳鸯接连被噬。此辈放生者，不知其放一龟，则杀百鱼；其积一德，则毁一水。二曰滥放毒物，危及人命。湖南常德，一男子为庆子登科，于滨湖公园放生长蛇“还愿”，行人惊骇，终被拘留五日。深圳东湖公园万佛禅寺附近，十余人诵经毕，将蛇类、龟鸟倾于园中，蛇窜网兜，游人胆寒。放生者自以为功德无量，实则置他人性命于蛇吻之下。此非善举，乃害人之行也。三曰滥放无度，臭秽河湖。上海苏州河，历经数十年治理，耗费数百亿，方得水清岸绿。然市民放生祈福者逐年增多，死鱼之患随之而剧。2022年清捞死鱼6.82吨，2024年1至9月已达7.5吨，高峰之日，一吨死鱼浮于水面。至4月7日，累计打捞888公斤，单日最高214公斤。清捞师傅言，暴雨或宗教节日之后，水面尽是死鱼，最大者十余斤。本欲护生，反致万千生灵死于非命；本欲祈福，反使母亲河沦为坟场。四曰放生无物，荒诞至极。放生之本义，在于解救有命之物。然今人放生，竟及于无命之物，其愚妄为尤甚。云南滇池，一群人携数箱矿泉水聚集湖畔，口中念念有词，拧开瓶盖转圈倾入湖中。重庆巴南，十余人于长江李家沱码头倾倒十几箱矿泉水，声称“积累功德”，空瓶散落一地。广东汕尾，六十余箱“矿泉水”倾入海中，当地回应实为自来水灌装。青岛崂山水库旁、宁波永丰桥上，亦屡有此事。此辈引《毗尼日用录》“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为据，以为倒一瓶水即救八万四千性命。不知此语本为提醒僧人用水前过滤，敬畏微观生命，非谓水可放生也。中国佛教协会明言：大米是植物种子，并无心识；矿泉水无生命，属无情之物。对矿泉水而言，无所谓“杀生”与“放生”，放生矿泉水“与佛教倡导的惜福惜物理念相背离”。滇池管理局回应“未造成污染便无法干预”，更暴露出监管之空白。放生至此，已非慈悲，而成荒诞之表演；已非修行，而成资源之挥霍。五曰滥放成风，变味为业。放生之事，浸假而成为生意。广州有放生团体，网上代放明码标价，69元一对鲤鱼，直播间以虚拟礼物为价代放甲鱼、鲤鱼等物。主播将甲鱼自盆中取出，随手掷入江中，数分钟间上百只甲鱼入水。有博主自称可承接各类代放业务，从农贸市场直接采购，按市场价报价，开直播为客户展示放生全过程，声称“去年以来放生了两万斤鲤鱼、数千斤泥鳅”。更有甚者，以多个账号“打游击”，此地被禁则换他处，此号被封则换彼号。放生者以为花钱买功德，代放者视此为牟利之途。慈悲之念荡然无存，唯余铜臭之交易。六曰报备不从，游击放生。法规虽有报备之制，然放生者多不遵行。广州有团体嫌官方报备要求过严，直接放生两万条鲮鱼，且鲮鱼属于禁止放生的外来物种。问其何以不报备，则曰：“做善事干吗要报备？”此辈视法规如无物，视生态如草芥。法治广东研究中心主任宋儒亮言，报备环节烦琐，参与放生者多为中老年人，不知去哪里报备、通过什么渠道报备，执法部门普法亦未到位。法规虽立，形同虚设。七曰执法不力，罚不及身。法规明令禁止违法放生，然执法实践之中，基本以批评教育为主。广州至今未公布过依规处罚的案例。违规放生者被劝阻，则转至他处；被查获，则仅受训诫。违法成本如此之低，放生乱象焉得不盛？放生之恶果，昭然在目。其一，生态失衡。外来物种入侵，本土物种衰亡，水域生物多样性骤减。江苏省常州市，徐某以祈福之名，将2.5万斤革胡子鲇倾入长荡湖，鲇鱼大量死亡，渔政部门打捞十日，捞出死鱼2.02万斤，耗费应急处置费用九万余元。经鉴定，革胡子鲇系外来物种，肉食性，生长快，繁殖强，一旦入侵成功，将对长荡湖水生态系统造成重大损害。法院最终判决徐某承担生态损失、服务功能损失、事务性费用及惩罚性赔偿等费用。然金钱可偿，生态难复。其二，人命堪忧。放生毒蛇猛兽，伤及无辜。放生未经检疫之物，传播疫病。放生凶猛外来之种，威胁公共安全。其三，公帑虚耗。苏州河死鱼清捞，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至4月8日，市水管处累计接到15起死鱼污染投诉。清捞师傅疲于奔命，保洁作业单位不得不调整作业力量，加强应急处置。此皆纳税人血汗之资，竟为放生者之“功德”买单。其四，道德沦丧。放生本为慈悲之举，今则沦为交易之标的，更沦为荒诞之表演。功德明码标价，善举按件计酬。放生者以金钱购“功德”，代放者以生命换打赏，更有倾水入湖以自欺者。此非宗教之虔诚，乃市井之狡黠。长此以往，人心不古，慈善之名尽毁。然则放生之乱，何以至此？吾推其故，约有数端。一曰宗教之迷信。放生者多信佛教因果报应之说，以为放生可消灾、可赎罪、可治病、可祈福、可增寿。放生越多，功德越大；功德越大，福报越厚。大型放生法会功德尤胜私下放生，故信众趋之若鹜。此辈不知，佛氏放生之本意，在于护生，非在于形式。今以“放”为功，以“量”为德，以“死”为业报，更有以倒水为“救八万四千虫”者，此乃对佛法的曲解与亵渎。二曰功利之驱动。放生者中，有求子者、求财者、求寿者、求升迁者。放生成为交易，我以钱财放尔之命，佛以福报偿我之愿。此非慈悲，乃贿赂神明。有研究指出，放生者参与放生实践之动因，或为追求功利、满足自我，或为情感受挫、寻求转机。以放生疗心病，以功德慰焦虑，此为现代人之精神困境，然其所用之法，适足以害物害人。至于放生矿泉水者，所求不过“完成仪式”之自我感动，连放生之皮毛亦未得其解。三曰商人之逐利。放生既有需求，必有供给。商贩捕野生之鸟兽鱼龟，售与放生者；放生者买而放之，商贩复捕而复售。一捕一放，一放一捕，生灵遭反复折磨，商贩获双倍之利。此中血泪，放生者不见也。今更有直播代放，功德明码标价，甲鱼、泥鳅、鲤鱼皆可“认领”，观众刷礼物，主播即放生。放生彻底沦为商业行为，生态沦为牺牲品。四曰执法之软弱。法规虽有，然执行不力。报备制度形同虚设，处罚措施鲜有落实。违法成本过低，放生者无所畏惧。广州至今未公布过依规处罚的案例，以批评教育为主。至于放生矿泉水，因其“未造成污染”，竟成法外之地，监管部门束手无策。如此执法，无异于纵容。五曰监管之缺失。放生涉及渔业、林业、环保、宗教、公安等多个部门，职责交叉，无人负责。苏州河放生规范文件出台一年多，死鱼不减反增，正说明监管之失效。放生矿泉水更暴露制度空白：不污染水体、不丢弃垃圾，便无干预依据，而资源浪费与公序良俗之损害，则无人过问。放生既已成生意，则其恶果更甚。生意有利润，则商人趋之若鹜；利润越高，规模越大；规模越大，生态破坏越烈。而既成生意，则从业者必求规避监管。今日此处被禁，明日转至他处；此平台被封，彼平台再起。游击放生，愈演愈烈。直播间里，主播以多个账号“打游击”，被禁则换，换而再生。放生从个人行为演变为有组织、有预谋、有利益驱动的产业链，其对生态之威胁，远甚于零散放生。更有甚者，放生者与执法者之间形成猫鼠游戏。放生团体嫌报备太严，便直接放生两万条鲮鱼；官方设定28处放生点，放生者偏偏不去，专择荒僻水域偷偷投放。此非无知，乃故意规避也。法规之权威，荡然无存。而放生矿泉水者，连规避之必要亦无，因其行为不触任何法规，执法者只能旁观。今者，国家已有所行动。，《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正式施行。法典明确禁止向开放水域投放不符合生态要求的水生外来种、杂交种；未经批准擅自引进外来物种，最高可处二十五万元罚款；将从境外引进的野生动物随意放生、丢弃，最高可处十万元罚款，还需承担捕回费用，情节严重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法典第八百四十四条规定，国家严厉打击非法引入外来物种行为，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引进、释放或者丢弃外来物种。此乃立法之进步，然法律之生命在于执行。若无严刑峻法以继其后，若无执法必严以贯其行，则法典条文，不过纸上空文。吾观放生之乱，以为整改之道，当从数端入手。一曰立法从严。生态环境法典既已施行，当以其为纲，修订《野生动物保护法》《生物安全法》等相关法规，明确放生之报备程序、物种限制、区域划定、处罚标准。凡放生者，须提前十五日向主管部门报备，列明物种、数量、来源、地点。未经报备而放生者，无论是否造成实际损害，一律处罚。造成生态损害者，从重处罚，并追究民事赔偿责任。情节严重者，依刑法第三百四十四条之一，以非法引进、释放、丢弃外来入侵物种罪论处。同时，针对放生矿泉水等资源浪费型荒诞行为，当在地方性法规中增设条款，将大规模浪费公共资源、违背公序良俗之“放生”纳入监管，明确处罚标准，填补“法无禁止即可为”之漏洞。二曰执法必严。执法部门当建立跨部门联合执法机制，渔政、林业、环保、公安协同行动。对重点水域、重点时段加强巡查，发现违法放生，立即制止并依法处罚。对直播平台代放生行为，网信部门当责令平台关闭相关账号，市场监管部门当查处其经营资质，公安部门当追究其法律责任。对屡教不改者，从重处罚，不搞“下不为例”。广州至今未公布过依规处罚的案例，此乃执法之耻，当以为戒。三曰监管协同。建立统一的放生信息管理平台，放生者须提前三个工作日上传物种图片、种类、数量、来源、放生时间和地点等信息，主管部门及时反馈是否适合放生。简化报备程序，为中老年放生者提供线下报备渠道。在重点水域安装监控设备，利用人工智能识别放生行为，实现实时预警。对于倾倒矿泉水等行为，虽不污染水体，亦当由属地社区、街道办及时制止并溯源追查组织者。四曰源头治理。对放生者进行科学引导，在宗教场所、社区、放生集中区域开展科普宣传，普及外来物种危害、生态承载力等知识，并阐明放生矿泉水、大米等行为之荒诞与无据。宗教团体当自律，中国佛教协会已明确反对“放生”大米、矿泉水，当以此为契机，引导信众正确理解放生本义。不得组织大规模放生活动，不得鼓励信众购买野生动物放生。对放生用野生动物的市场交易，从源头加强监管。商贩若向放生者出售外来物种或非本地物种，当以共犯论处。五曰公众参与。鼓励公众举报违法放生行为，建立举报奖励制度。对劝阻违法放生、救助被放生动物的志愿者给予表彰。媒体当加强舆论监督，曝光典型案件，形成社会震慑。韩愈尝作《谏迎佛骨表》，力陈佞佛之害。今之放生乱象，虽非佞佛，然其害有甚于佞佛者。佞佛者，耗财而已；今之放生者，耗财之外，更戕害生灵，破坏生态，危及人命，败坏风俗，乃至以倾水为功、以浪费为德，荒诞至于此极。放生者以善之名，行恶之实；以德之名，行罪之实。此辈不惟当受法律之制裁，更当受良心之拷问。吾愿为放生者进一言：汝欲积德，德在护生，不在放生。汝欲祈福，福在善行，不在仪式。汝欲赎罪，罪在己心，不在鱼鳖，更不在矿泉水。以万千生灵之死，换一己功德之名，此非慈悲，乃自私也。以金钱购“功德”，以直播博“善名”，以倾水求“福报”，此非修行，乃交易也，乃自欺也。放生者，当以科学为指导，以法律为准绳，以生态为考量。放生之前，先问三事：此物种是本地种乎？此地点适合生存乎？此行为合法乎？三问皆善，而后可行。一有不善，则止。至于矿泉水，本非生灵，何来放生？倾之入湖，不过浪费，何功德之有？最后，吾以一言蔽之：放生者，本善行也。然善行而无智慧，则善可为恶；善行而无法律，则善可为乱；善行而无监管，则善可为商；善行而无常识，则善可为笑。愿立法者以雷霆之势，严惩违法放生；愿执法者以铁腕之力，落实法律条文；愿放生者以智慧之心，行真正之善举。如此，则生灵可安，生态可复，人心可正，风俗可淳。是为论。丙午年九月初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