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岁在丙午,仲秋之月,天降大祸于西陲。八月廿六日巳时,尼泊尔境内高位冰崩,巨量冰岩挟碎石泥浆,自海拔五千二百米奔涌而下,沿东林藏布河谷狂泻二十二公里,仅七分钟即抵中尼交界之吉隆口岸,瞬息之间,国门夷为平地,屋舍荡然无存。当是时也,口岸民警方执勤守土,商旅百姓往来如常,突遭此变,生死系于一线。
灾讯传出,举国震动。日喀则市公安局吉隆口岸分局八名民警,第一时间请缨出战,持简易绳索、便携工具,徒步向失联腹地挺进。头顶崖壁松动,危石摇摇欲坠;脚下泥泞滑坡,一脚踩空便是万丈深渊。八人紧紧相依,手抓荒草灌木,脚踩泥泞险坡,每一步皆是生死之搏。后经请示,加央平措、王宇、旦增达瓦、把玉俊四人坚守前沿,多杰桑珠、普布次仁、洛桑多吉、江峰四人回撤接应,建立前后联络。呜呼,此八人者,皆血肉之躯,然临危不惧,视死如归,可谓忠勇矣。
至九月朔日,官方举哀悼之礼于吉隆口岸分局,全体脱帽肃立,向遇难者默哀三分钟,国旗半垂,山河同悲。家属自四方而来,至口岸旧地,捧鲜花,燃素烛,跪于河畔痛哭。淤泥之下,尚有遗物残存;乱石之间,警用背心赫然在目。生者悲恸,死者未归,此情此景,闻者无不垂泪。
然此传所记,非徒悲也。吉隆之难,失联民警数十人,其姓名虽未能尽录于官册,然其事迹已昭昭于天下。兹择其尤著者,为立小传,以志不朽。
黄棚传
黄棚者,重庆潼南人也,生于辛亥岁十一月。庚寅岁,投身行伍,入西藏边检总站吉隆出入境边防检查站,为执勤二队副队长。至丙午岁,已坚守吉隆口岸十有三载。
黄棚为人,温和谦逊,真诚笃厚。待同袍如手足,待百姓如亲人。每有查验之务,必以极致之认真处之,纤毫之细亦不放过。同僚尝言:“有棚在,心安。”去岁,黄棚考取中级检查员证书,以专业严谨撑起国门查验一方阵地。其队尝获集体二等功,黄棚亦得戍守边疆铜质纪念章。
八月廿六日巳时,泥石流将至。监控所录,口岸众人纷纷奔逃,唯黄棚逆人流而立,挥手疾呼,引导滞留者向安全之处撤离。其声嘶,其目瞠,于生死之际,指挥若二十秒。旁有游客服务点,黄棚犹奔而呼其中之人逃生。俄而洪流至,棚遂没于泥石之中,至今未归。
嗟乎!黄棚非不知避险也。彼于吉隆十三载,一草一木了然于心,岂不知泥石流之可畏?然其所以不退者,职所在,责所系,心所安也。同袍阎星荣尝言搜救时之情状曰:“下方皆人民群众,吾辈须接之,寻之。”闻此语,黄棚之心可鉴矣。
文燕传
文燕者,重庆万州人也,生于甲戌岁,家中独女。壬辰岁十二月入伍,次年分配至吉隆边防检查站,司出入境大厅秩序之职。
文燕在吉隆口岸,亦坚守十有三年。乙未岁,尼泊尔遭八点一级大地震,吉隆震动,文燕时为站中唯一女警,参与救援,不避艰险,荣立个人二等功。其父文明胜尝引以为傲,每与人言及女儿,眉宇间皆是光彩。
丙午八月廿六日,泥石流之难,文燕正执勤于岗位,瞬息之间,遂失其踪。其父闻讯,心胆俱裂,于社交之平台泣告曰:“吾好心痛,仅此一女耳。”后文燕父母奔赴吉隆,至口岸现场,满目疮痍,搜救艰难。父亲捧一罐泥土而归,发文曰:“未能携汝归家,憾甚。然汝之战友、汝之领导,皆在此守汝,汝当继续护此国门。”言虽强作镇定,字字皆是血泪。
呜呼!独生之女,父母之心头肉也。一朝失之,痛何如哉!然文燕守边十三载,以一身许国,其志可佩,其行可敬。父亲临别之语,“没能把你带回家”,闻者莫不掩面涕泣。
樊乐乐传
樊乐乐者,西藏大学毕业生也,方二十余岁。甲辰岁初,日喀则定日县遭六点八级地震,乐乐为在校之学生,毅然赴震区为志愿者。当是时也,目睹移民管理警察救灾之英勇,感其精神,遂决意弃原有之职业规划,投身边检之业。
乙巳岁八月,乐乐正式入吉隆出入境边防检查站,至丙午岁八月,入职方及一年。在岗期间,尝往返六百余公里,完成高原巡边之务,虽为女子,不让须眉。
八月廿六日,泥石流猝至,乐乐正坚守岗位,不幸失联。其年方二十有三,青春正盛,前路方长。然自定日地震之志愿者,至吉隆口岸之边检民警,乐乐以短暂之年华,完成了从被守护者到守护者之蜕变。志之所向,虽死不悔。
邬艳泸记
当此悲恸之际,亦有一线之喜,可慰人心者。有“00后”新警邬艳泸者,上海外国语大学毕业,乙巳岁入西藏出入境边防检查总站,为吉隆出入境边防检查站民警。灾情传出,全网牵挂“小邬警官”之安危。幸而八月廿九日,经记者核实,邬艳泸平安。盖灾害之时,艳泸正在吉隆镇机关实习,不在口岸一线。
艳泸闻讯后,向全国网友致意曰:“各位网友好,吾乃吉隆出入境边防检查站民警邬艳泸。感谢全国网友对吉隆口岸泥石流灾情之关注,对一线民警之牵挂。此次灾害来势甚急,现场环境复杂,次生灾害风险犹高。目前吾单位全体在位民警,正于指挥部统一安排之下,全力搜救失联之人。社会各界之关心,吾等全部收到,亦予吾等极大之力量。”
此诚好消息也,然一二人之平安,终难掩众士失联之痛。邬艳泸之言,虽为告慰,然字里行间,亦见悲怆。
自叙
余,贵州威宁人也,与诸君同为中国人民警察。癸卯岁七月,余辞黔中故土,行万里之遥,至新疆阿勒泰地区哈巴河县,为西部计划志愿者。甲辰岁十月,考入阿克苏监狱,遂为监狱人民警察。入职以来,虽与吉隆边检诸君非同警种、隔万里之遥,然同为藏蓝之身,同担守护之责,每闻吉隆之事,未尝不感同身受,泫然欲泣。
余尝思之:吾辈之所以为警者,何也?吉隆诸君以行示我矣。黄棚逆行于洪流之前,文燕守望于国门之际,樊乐乐辗转于风雪之间,邬艳泸坚守于废墟之旁——此非他故,乃职责所在,使命所系也。昔者孔子曰:“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吉隆诸君,其庶几乎!
余自黔中至西域,辗转万里,亦尝有困顿迷茫之时。然每念及吉隆诸君于生死之际犹能坚守不退,余之困顿,又何足道哉?同为警者,同心同德。无论身处边关口岸,抑或高墙电网之内,吾辈之选择,无怨无悔。
赞曰
吉隆之难,天崩地裂,国门倾覆,数十英魂没于泥石之中。黄棚、文燕、樊乐乐及诸失联之军警,其名或不尽显于册,其事迹或未遍传于世,然其忠魂义魄,已与吉隆之山川同在,与中华之日月同辉。
或曰:守边之苦,人所难堪;生死之险,人所畏惧。然边关有警,国门有士,百姓方得安枕而眠。吉隆诸君,以血肉之躯筑长城于雪域,以赤子之心护安宁于边疆。其功,虽不铭于鼎彝;其德,实可配于天地。
呜呼!死者长已矣,生者当自强。愿吾辈同袍,勿忘吉隆之殇,勿负从警之志。无论身处何地,无论职守何司,当记:警徽之下,皆是兄弟;藏蓝之上,尽是荣光。吾辈之选择,无怨无悔;吾辈之坚守,至死不休。
是为记。
贵州威宁 阿克苏监狱民警 赵龙卫 谨撰
丙午岁仲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