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在丙午,秋十月,有车曰尊界V800者,华为与江淮合力所铸,定价七十六万至百万,号超豪华旗舰,上市未及两月,风云骤起。
夫刹车者,止险之键也。键不断,则险可止;键一断,则命悬一线。关键部位扛不住极端工况,便是拿人命开玩笑。此理至简,而尊界V800之事,恰将此理之反面,血淋淋呈于世人眼前。
初,十月八日,车媒“懂车帝”布测试之录。三台全新V800,于封闭场地行百公里至零之急刹,刹车踏板支架接连断裂——首台断于第三刹,次台断于第四刹,末台仅驶三公里,第二脚全力制动而踏板即折。断裂之际,最大踩踏力为一千六百一十二牛,断裂位置与断口形态高度一致,三车跨月生产,故障同出一辙。踏板既断,脚刹尽废,制动距离自常时之三十八米陡增至一百四十米,唯赖P挡应急,而用户手册明载P挡应急存失控之险。
三车三断,非偶然也,乃系统性之薄弱。一百四十米之滑行,非数字也,乃人命之倒计时。
同日,消息冲上热搜,江淮汽车盘中跌停,封单逾三十六万手,股价落至二十四元七角二分。次日开盘再度跌停,报二十二元二角五分,连续两个交易日跌停,两日累计跌幅达百分之十九。以国庆假期前最后一个交易日收盘价计算,两个交易日内公司总市值由约六百一十九亿元降至约五百零二亿元,累计缩水约一百一十七亿元。市场以脚投票,其速其烈,若惊雷之震四野。
当日晚,尊界官方微博发《情况说明》,称制动系统按高于国标、高于行标之要求开发验证,且“自首批车辆交付以来,用户实际使用场景中未发生制动踏板支架底座断裂故障”,又言“用户安全永远是第一优先级”,将优化部件设计,为已交付用户提供免费升级。然声明未言支架之供应商为谁,亦未道断裂之技术根由,更以“免费升级”名之,明言“不属于召回”。其后十日,客服称升级预计十一日起逐步落地,已提车车主自愿申请,非强制。然公众之惑未解:既言高于国标,何以三车尽断?既言安全第一,何以不以召回正名?
“免费升级”四字,轻描淡写,而三断之实,重若千钧。以升级之名避召回之实,以自愿之名卸法定之责——此非安全第一,乃话术第一。
十月十日,工信部等四部门公开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汽车产品创新设计和研发测试验证有关管理工作的通知征求意见稿,业内谓之对“速成车”说不。
十月十一日,人民日报发文,题为《四部门联手,对“速成车”说不!》。文中之言,字字千钧:
“这几天,舆论广泛关注尊界V800刹车踏板支架断裂事件,讨论的焦点就是汽车尤其是‘速成’新能源车的安全问题。尽管事件有待权威的调查结论,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一辆汽车的刹车踏板,绝不应该在驾驶中出现‘断裂’! ”
又释“速成车”之弊:有品牌为求上市之速,该做之试验未做,消费者沦为“试车员”。引同济大学教授朱西产之言:“整车道路测试需两冬两夏,即便小改型,一冬一夏、三万公里真实道路测试亦不可省”。又举一例:某新能源车企车门把手测试万次,仅两千次实物测试,其余八千次皆以仿真完成。人民日报断之曰:
“‘速成车’以仿真测试代替真实路测的投机取巧,是极限工程测试的大幅缩水,是删减验证科目、跳开验证流程的偷工减料,而这些,最终却在由消费者买单。”
“最终却在由消费者买单”——此语道尽以人为本之要义。消费者买单者何?非仅百亿市值,乃人命也。刹车踏板,非他物可比。驾驶者之命,系于一脚之间。车之豪华,不在皮椅木饰,不在屏幕之大、灯带之炫,而在危急存亡之际,那一脚踩下去,踏板不断、制动力不失、车能停住。人民日报谓“绝不应该在驾驶中出现断裂”,非苛责一车一企,乃为天下驾车之人立一底线:任何商业逐利之速,不可快过生命安全之需;任何技术迭代之新,不可新过人命关天之重。此为以人为本之安全警示,当悬于每一车企之门楣。
上观时评亦疾呼:“权威部门应尽快介入调查”。时代锐评直指要害:“江淮汽车市值蒸发超百亿,‘远超迈巴赫’的尊界V800不该用‘刚好压线’的安全标准”。新疆政府官方新媒体账号更不点名引华为高管余承东言论,发文题为《回应产品安全问题能不能说人话》。官媒之评,或温或厉,而其旨一也:安全不可戏,人命不可轻。
欲明此事之是非,须先明国标之尺度。
现行强制性国标GB 7258—2017有言:乘用车产生最大制动效能时,踏板力应不大于五百牛。此五百牛者,约五十一公斤之力,言常人踩之即可触发最大制动,管的是“人踩得动”,非“踏板扛得住”。
另一强制性国标GB 21670—2025,自二〇二六年一月一日起施行,其第七点四点二点二条仅言:制动踏板及其支架等零部件“应具有足够的强度”。然“足够”二字之后,并无具体数字。有论者谓其要求承受两千牛静态载荷并保持五秒不失效,亦有考据者指出“全文没有一个字提到制动踏板应承受2000N载荷”。此中争议,恰暴露国标于踏板本体极限强度之量化要求,实存模糊地带。真正有明确数字者,为推荐性行业标准QC/T 788—2018:施一千五百牛纵向力于踏板,保持五秒,重复五次,不得开裂或损坏,残余变形不超过五毫米。然QC/T为推荐性,非强制,且其适用范围明文限定为“机械铰接式金属制动踏板”,对如今大量使用的玻纤增强塑料电子踏板,并无直接约束力。
五百牛,是“人正常踩得出”之力;一千五百牛,是“零部件应扛得住”之力。标准不要求驾驶员以一千五百牛之力刹车,却要求踏板在此极端输入之下依然不坏——此正是安全冗余之本义。
然国标为底线,非天花板。关键部位之设计,当以极端工况为基准,而非以标准下限为上限。以“刚好压线”为荣,以“高于国标”为辞而实则仅达行标之半,其本质,就是拿人命开玩笑。真以安全为念之车企,必以远超国标之冗余设计,为不可预知之极限工况留足余地。
观各家之所为:广汽本田雅阁之踏板,采用高刚性钢材,经试验可承三千牛以上而结构完整。上汽通用旗下车型,制动踏板静载强度余量较国标提升四成七至一倍六,内部设计要求起点为两千七百牛,保持十秒,别克至境世家达四千牛,凯迪拉克CT5最高五千二百牛,即便侧向静载,亦要求具备四百牛强度。仰望U8、U8L之踏板总成全为金属材质,执行企业标准二千五百牛,较行标一千五百牛高出三分之二。岚图汽车董事长卢放亦发文,展示多层高强度钢板主梁设计,并言“用钢还是塑料,并不是重点。真正重要的是车辆设计所秉持的安全理念、底线与原则”。新能源汽车专家杨伟斌更直言:“安全是最大的豪华。提升安全冗余、超越达标思维,国标是底线而非天花板,必须为极限工况预留充足的安全余量,最大限度确保人员安全。”
此数家之言,虽表述各异,其理则一:刹车踏板乃人命关天之件,设计之时当思最坏之况,而非仅求达标之最低。国标如门槛,跨过即可入门;然造车如做人,入门之后,当思登堂入室。若以“刚好压线”为荣,以“高于国标”为辞而实则仅达行标之半,则“高于”二字,徒为虚饰,而其虚饰之下,所掩者,人命也。
然国标之模糊,尚属“应然”之失;法律之归责,方为“实然”之准。刹车者,直接关乎人体健康和人身安全之关键部件也。《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十三条明定:可能危及人体健康和人身、财产安全的工业产品,必须符合保障人体健康和人身、财产安全的国家标准、行业标准;未制定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必须符合保障人体健康和人身、财产安全的要求。禁止生产、销售不符合保障人体健康和人身、财产安全的标准和要求的工业产品。此乃法律为产品安全设定之绝对底线,不可逾越,不可折扣。
更进一步,《产品质量法》第四十六条将“缺陷”定义为“产品存在危及人身、他人财产安全的不合理的危险”,并明确:产品有保障人体健康和人身、财产安全的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缺陷是指“不符合该标准”。何谓“不合理的危险”?当一个关乎制动功能存废的安全件,在真实紧急制动所必然产生的踩踏力与人体姿态之下,三试三断,其危险之“不合理”,不言自明。标准未设量化门槛,不等于“不合理的危险”不存在。法律以“不合理危险”为兜底判断标准,其意正在于:标准可以滞后,但安全不可留白。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二百零二条规定: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他人损害的,生产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一千二百零三条进一步赋予被侵权人以选择权:可以向生产者请求赔偿,也可以向销售者请求赔偿。此乃无过错责任,不问生产者有无过失,只要产品存在缺陷、损害因此发生,责任即已成立。而举证责任之分配,于消费者尤为有利:生产者若要免责,须自行证明存在法定免责事由,如未将产品投入流通、损害发生时缺陷尚不存在、或当时的科学技术水平尚不能发现缺陷存在等。换言之,法律已将“踏板为何在如此工况下断裂、该断裂是否构成不合理危险”的证明重担,置于企业一方。
《缺陷汽车产品召回管理条例》第三条对“缺陷”之定义更为具体:指由于设计、制造、标识等原因导致的在同一批次、型号或者类别的汽车产品中普遍存在的不符合保障人身、财产安全的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情形,或者其他危及人身、财产安全的不合理的危险。第八条规定:对缺陷汽车产品,生产者应当依照本条例全部召回。三台不同批次车辆在同一位置、相近踩踏力下重复断裂,故障可复现,此非偶发个案,而是指向设计或制造环节的系统性薄弱。企业以“免费升级”替代“召回”,以“自愿申请”替代“法定义务”,其于法有据否?于理可安否?
法律之所以将刹车此类安全件置于如此严苛的归责框架之下,其理至明:刹车踏板不是普通零件,它是驾驶者与车辆之间最后一道机械信任。油门可以迟缓,屏幕可以卡顿,座椅可以异响——这些“不完美”,尚可容忍。但刹车不能。刹车失效的代价,不是一趟旅程的延误,而是一个家庭的破碎。关键部位不能抗住极端工况的考验,就是拿人命开玩笑。这不是修辞,是法律以“不合理危险”和“无过错责任”所确认的事实判断。当一脚刹车踩下去,踏板断了,制动没了,一百四十米的滑行距离里,驾驶者所面对的,是法律已经预见到、却未能被工程所防住的那个“不合理危险”。
事件既起,有芜湖伯特利公司董事长袁永彬者,公开发声于朋友圈,其言曰:
“能把制动踏板踩断,普通驾驶员根本做不到。”
又曰:通常二十五公斤踏板力即可使车辆达最大减速度,三秒内刹停。彼观测试录像后,断曰:“试车员在侧向用力,踏板是被‘别’断的,这属于滥用工况。”并谓“国标规定的200公斤持续5秒不断,是正面踩,而不是侧向‘别’。”
袁氏此言,乍听似有理据,细察则大谬。
其一,彼以“普通驾驶员做不到”为前提,然事件之场景,本非普通驾驶。百公里时速急刹,是驾驶者遇险情时之真实反应,非闲庭信步中之轻点刹车。紧急制动之际,身体因惯性猛烈前冲,安全带骤然收紧,脚部姿态岂能如袁氏所设想之“正向持续踩踏”?驾驶者或身体倾斜,或脚掌滑移,或为争取最后一线制动而全力斜踏——此正紧急情况之常态。紧急情况下,车与车内人之姿势不可能正。 以“姿势不正”为“滥用工况”而免责,犹言“跌倒时不应以非标准姿势触地”——其荒谬不辩自明。若一个关乎生死存亡的安全件,只能在理想角度、理想姿态下才能保持完整,则其所谓“安全”,不过是对驾驶者身体姿态的苛求,而非对生命本身的保障。
其二,有投资者诘问甚当:“如果一个关乎生死的安全件,仅仅因为踩踏角度偏斜就发生断裂,这本身就证明该部件缺乏足够的安全冗余。”一位汽车工程领域专家亦指出:“紧急制动时,驾驶员的踩踏力通常在1500牛以内,但设计冗余的意义在于:即便在极端姿态、非正向施力的异常工况下,踏板也不应成为制动链路的短板。 ”安全件之设计,正为不可预期之工况而设。若踏板只能在理想角度下承受理想之力,则其“安全”二字,不过纸面文章。袁氏所引之“二百公斤持续五秒”,乃台架试验之标准工况,非真实道路之全部工况。以实验室之正面施力,否定紧急制动中侧向分力之必然存在,是以理想模型苛责现实场景,以标准条文遮蔽工程常识。更要者:当标准本身存在空白——国标对踏板本体极限强度无量化要求,行标适用范围又未覆盖电子踏板——企业便更应以“不合理危险”的法律标准自省,而非以“标准未要求”为遁词。标准未写的,不等于法律允许的。
其三,袁氏身份殊为可议。伯特利公司随即声明,尊界V800涉事踏板并非其供应。既非当事供应商,其判断之依据何在?其声言之动机何居?袁氏又言“个别媒体以牺牲中国品牌的口碑获取流量”。然以“中国品牌”为护身之符,以“流量”为诋毁之词,恰是将品牌之誉置于人命之上。真护中国品牌者,当促其精进,而非护其短;当忧其安全,而非讳其病。 况中国汽车品牌今日之地位,非靠“别断”之辩而获,乃靠真金百炼之品质而赢。以护牌之名行掩过之实,适足以损牌。
要之,袁氏之论,有三失:以常态测非常态,一失也;以标准代真实,二失也;以护牌掩问题,三失也。而其根本之失,在于将驾驶者在生死关头的本能反应,污名化为“滥用工况”,为“拿人命开玩笑”的设计开脱。其核心逻辑“你不该那样踩”,与事件核心问题“踏板为何那样就断”,避重就轻,答非所问。以“别断”二字轻描淡写,而不知每一“别断”之下,皆可能是车毁人亡。
余观此事,感慨系之。
中国新能源汽车,崛起于时代浪潮,成就斐然,举世瞩目。然飞速发展之际,“速成”之风亦起。有车企不“卷”质量“卷”速度,以仿真代实车,以PPT代路试。工信部等四部门十月十日发文整治,人民日报谓之“对速成车说不”,正是此风已至当刹之时。
尊界V800之踏板断裂,非孤例,乃信号。信号者何?信号曰:当一辆车的刹车踏板,在百公里急刹中三试三断,而企业以“高于国标”自辩,以“免费升级”了事,以“非召回”避责,其背后所暴露者,非一零件之脆,乃安全理念之薄。信号曰:当产业界有人以“姿势不正”为由,将紧急制动中必然发生之侧向力定义为“滥用”,其背后所折射者,非技术判断之误,乃安全责任之卸。信号曰:当消费者以百亿之市值蒸发,为企业的安全疏忽买单,市场之惩罚,正传递一个朴素的道理——人命关天,不可侥幸。
车者,载人之器也。刹车者,止险之键也。踏板一断,制动尽失,百万豪车与废铁何异?豪华之极,不在价高,不在配置之繁,而在危难之际,那一脚踩下去,车能停住,人能平安。此理至简,而践行至难。
愿车企戒之:安全为造车之首义,非营销之辞藻;冗余为工程之良心,非达标之点缀。关键部位之设计,当以极端工况为基准,而非以标准下限为上限。扛不住极端工况的刹车踏板,就是拿人命开玩笑的刹车踏板。 愿监管严之:国标当细化量化,不留模糊之地;执法当切实落地,不使“高于”成空言。愿天下驾车之人知之:品牌之豪华,终须以安全为基石;生命之重,无可替代,无可侥幸。
一断裂,两跌停。市场之惩罚已至,人命之警钟长鸣。刹车踏板扛不住的那一脚,就是拿人命开玩笑的那一脚。法律早已写明后果——不合理危险致人损害,生产者难辞其咎;市场已经给出答案——以标准之模糊换安全之侥幸,以升级之名避召回之实,终将以更大的代价偿还。
二〇二六年十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