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清晨,是从牛绳上醒过来的。天刚蒙着一层薄亮的青光,赶着牛往河滩走时,风里已经飘来山那边茶场漫过来的淡香。等它低头啃完几口沾着晨露的青草,才转身往回跑。灶上的热粥还冒着白汽,匆匆扒完一碗,攥着打了补丁的布书包往学校赶去,鞋底沾着的草屑,一路撒在黄土路上。
待到放学铃声撞碎了山边的斜阳,书包往河岸上一撂,人已经扎进了清凌凌的河水里。指尖刚挨到鱼背,鱼尾一甩便从指缝里窜没了影。追着小鱼在水里摸来摸去,连太阳落山都没察觉。直到暮色漫过远处的山冈,才猛地记起——河滩上的牛还散养了一整天呢。于是踩着软绵绵的沙子往河滩跑,大水牛正甩着尾巴等着我,一人一牛踩着碎金似的落霞,慢悠悠往炊烟飘起的村子走去。
河对岸的那座古庵,早没了当年香火缭绕的模样。空阔的殿堂后来改作了村集体茶场,土坯垒起的柴灶上,一口黝黑的大铁锅被几十年的烟火滋养得温润发亮,锅沿上还残留着一圈圈炒茶磨出来的浅痕。推门进去,满殿都是滚热的茶青在锅里翻滚时漫出来的暖香,连梁柱的木纹缝隙里,都浸着清润的春茶气息,伸手一握,仿佛能攥出满掌的茶香。
明前茶刚冒嫩尖,河风裹着茶青的味道。老师领着我们这群小学生到茶山勤工俭学。采茶有个规矩,那就是要等到朝阳把茶芽上的晨露晒干了才准动手摘。大人们总蹲在茶棵边反复叮嘱,别顺手揪下边上的老叶,带着生水的鲜叶要是下了热锅,就把茶树攒了一整个春天的清香气,悄无声息地散在烟火里了。
采茶的间隙,孩子们总爱溜进庵院里撒欢。庙前那棵百年老槐树的浓荫铺得满台阶都是,风从叶缝里钻过来,筛落一地碎金似的光斑,跟着跑跳的脚步在青石板上轻轻晃动。院角的古桂抽出簇簇嫩绿色的新叶,围出一院凉润的清意,大伙蹲在树底下挑拣刚采下的茶芽,或是追着蝴蝶绕着树身疯跑,风忽然停了几秒,满院的茶香也跟着静下来,只有远处河滩飘来悠悠的牛哞声,连每个人的发梢上,都沾着茶叶浸出来的淡远清气。
一别三十余年,少年时河畔茶山的细碎日常,早已经深深刻进了骨髓里。此刻写字楼的窗外车水马龙,我捧着刚泡开的绿茶,杯里的茶芽在水里慢慢舒展开,就像当年我亲手摘下的那片嫩尖。如今身在千里之外的城市回望家乡,梦里总绕着村边泛着柔波的河水,耳边还能接住当年满院孩童的嬉笑声。那笑声顺着老庵堂被鞋底磨得发亮的青石板廊,轻轻飘向泛着碎光的河面,在一圈圈漾开的涟漪里,慢悠悠漫向很远很远的山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