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场中,我常想起他嘴里那点世相。
说起来不过一场球。领导爱乒乓,便有人备好拍;好羽毛球,便早早占好场。不是切磋,是“陪演”。拍底三分,原是装出来的急雨;救球偏偏,总落向靴边那一寸。扣杀时永远差一缕风,让那白球轻着、恭着、体面着。满场喝彩声里,赢家早忘了球本该过网。下风处的人,从来不是在输,是在“演不争先”。
陪玩之难,从不在球技,在输得好看。太假则失味,太真又惹疑。于是练出一身虚招:似输非输,让对方赢得分外酣畅,恍觉自己宝刀未老。我曾嗤笑这些弓腰抻臂的提线偶,总天真地想:领导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后来才懂,不是看不出,是不愿看出——掌声里站久了,人便自动信了自己的神勇。
真正荒唐的,是拍子一翻的那一刻。昨日还步步让球、满场赔笑,今日印堂一移,招招飞拳,把让出去的分,一拍一拍赢回来,赢得坦荡,仿佛旧腰直处,从来无弯。
我原以为自己是清醒的看客。直到某日回头,才惊觉:先醒的未必先达,会低肩的,反倒先直。那些我曾瞧不上的陪玩人,早已衣冠鲜亮;而揣着清高、守着“谁都看得出来”的天真的人,只站在场边,成了最笨的那个。
到底谁傻?或许傻的从不是会弯腰的人,是偏信“真相自明”的痴人。只是这世道,弯腰的早换了鲜衣,直腰的还守着“看得穿”三个字,当成了勋章。
这世间的球台从不止一张,有人打球,有人打局;有人赢分,有人赢势。计分法不记比分,只记弯腰的弧度与起身的时机。
一拍落定,满场无声。最精彩的,从来不是球。
〔小笺〕临江仙·陪球记
拍底三分装急雨,回球偏落靴边。满场喝彩醉登天。下风原是戏,白羽不争先。
一旦印堂移了位,翻云惊变飞拳。曲眉重展似无弯。才知痴醒错,低首已弹冠。
注:词林正韵,词格依贺铸(巧剪合欢罗胜子),双调六十字,前后段各五句、三平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