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维夏，黄埔之滨。澄波如练，云影徘徊。余尝于暮色初合时，独倚石栏而望江。见舳舻衔尾，灯火渐明；闻汽笛断续，江风徐来。水天一色处，有白鸥数点，没于苍茫之间。
是时也，落日熔金，浮光跃彩。西岸楼台，参差如画；东滩芦荻，摇曳生姿。江流宛转，抱城而东，其势浩荡，若有情焉。余观此景，恍然如见故人——其清也，若春雪之映朝日；其雅也，若幽兰之沐惠风；其从容不迫也，若君子之临大节而神色不动。
昔者范希文登岳阳楼，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然今余之所感，异于是。盖江流虽美，终归沧海；人生虽好，难免风霜。余尝夜读《汉书》，至苏武持节北海，十九年而旌旄尽落，未尝不掩卷太息。又读《宋史》，见崖山蹈海之事，血脉贲张，几欲投笔。今临此江，忽有会心——所谓气节者，非必轰轰烈烈于天下，但求俯仰无愧于寸心而已。
黄埔之水，日夜东流。其不舍昼夜者，似志士之赴国难；其遇礁石而愈怒者，似仁者之临大义。昔人云：“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余谓黄埔之水，非惟濯缨，亦可鉴心。当风平浪静时，江面如镜，照见人影；当风起云涌时，波涛如山，叩问肝胆。
余尝自问：倘大限将至，当何以处之？思之再四，忽而释然。盖人生天地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所重者，非寿数之长，而在所守之正。黄埔之畔，有花名曰玉兰，春来花开，洁白如雪，不数日而凋零。然其凋也，不堕污泥，不染尘埃，整朵而落，犹抱清香。余每见之，未尝不肃然起敬。
今岁春来，玉兰又开。余立于树下，花瓣飘零，落于肩头。忽忆镇江旧事，恍如隔世。彼时军民数万，皆如这玉兰花——知其将落，犹奋力而开；知其将尽，犹抱香而死。余尝闻之：懦夫畏死终须死，志士求仁几得仁。黄埔之水可以证之。
江流至此，忽折而北去。余独立苍茫，暮色四合。远处钟楼，传来九响，声声入耳，如问如答。余整衣冠，向江而揖——黄埔千古，我心长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