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辰年冬，客寓长沙。值大雪初霁，独步橘洲。洲如长鲸饮江，浮于湘水之心。西望岳麓，霜林尽染；东眺城郭，烟火数点。时江风砭骨，暮云四合，乃凭栏北望，感而赋之。
上阙
昔有少年，生于斯土。负笈南游，涉江而去。去时春草初生，归来江雪满路。曾见沧溟万里，鲸波接天，孤帆没于云外；亦行绝域千山，虎穴连营，一灯红于夜半。拔剑四顾，不知身在何乡；掷笔长叹，唯有月照寒江。
少年意气，欲医天下之疾。非止药石针砭，更欲扶起沉疴之邦。于是踏遍三湘，振臂一呼，从者如云如雨；烽烟七泽，提灯独往，救死不论晨昏。城头变幻旌旗，马上更迭王侯，他只在血泊中捡拾性命，于焦土里栽种春苗。三十年，弹指耳。少年白发，壮士不归。唯有湘水东流，曾照当时明月。
下阙
北国有城，冠盖如云。九重宫阙隐于烟柳，十二街衢平如砥石。朱门深处，有人掌百药之籍；玉墀之下，有人调四时之剂。药名千百，君臣佐使，如调鼎鼐；方书万卷，丸散膏丹，似理丝纶。
此间亦有少年，金章紫绶，乘轻车而登玉堂；瑶札芝泥，奉御墨以颁海内。宫漏声催，曾于烛下校本草，不觉东方既白；御炉香近，每向雪中试新方，哪管十指如冰。三十年，亦弹指耳。珊瑚架笔，琉璃砚匣，写尽太平之方；玳瑁为梁，珍珠作帘，听残盛世之漏。忽一夜，风雪叩窗，推枕而起，披衣向壁，不知此身何在，不知今夕何夕。
结
南耶北耶，今夕何夕。江畔何人，犹立风雪之中；城中何烛，空照繁华之壁。少年去国，本为医人，不意医国，更不料半生蹉跎，竟成一则未竟之方。
雪落无声。湘水之波，帝城之月，与夫三万里外沧溟之浪，一时俱至，涌入心潮。潮起潮落，皆非言语所能传者。
搁笔推窗，大雪满洲。天地一白，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