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芭蕉》
帘卷风铃动,谁将秋韵敲。
临轩听古调,雨打绿芭蕉。
历来文人爱蕉,多是为这秋雨而来。梧桐滴雨显凄清,荷叶承雨嫌张扬,唯有芭蕉,阔叶能容雨,柔茎可承秋,雨打其上,悉索滴答间尽是心事。李易安中年漂泊江南,夜阑听雨打芭蕉,笔底便淌出 “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 的悲戚,那雨是乡愁,是离恨,都凝在蕉叶的水珠里;南唐后主李煜国破家亡,独对 “帘外芭蕉三两窠”,秋风裹雨而来,便吟 “夜长人奈何”,满纸都是亡国之痛,蕉雨成了他愁绪的注脚。可也有乐在其中的,杨万里说 “芭蕉得雨更欣然,终夜作声清更妍”,把蕉雨当作枕畔清曲,梦里都是明快;唐人汪遵更从雨打芭蕉里听出豪迈,写下 “秋宵睡足芭蕉雨,又是江湖入梦来”,蕉雨成了江湖意气的引子。连五代词里一句 “更闻帘外雨潇潇,滴芭蕉”,都能从纸页间爬进人心,叫人辗转难忘 —— 原来蕉雨本无情绪,是看雨人的心事,给了它千般滋味。
古籍有云:“芭蕉之小者,以油簪横穿其根二眼,则不长大,可作盆景,书窗左右,不可无此君。” 案头置一盆蕉,看寸寸蕉心含露舒展,碧叶轻摇间便漾开满室清阴,本是书斋寻常景致。待得秋意渐深,莺啼改作凉雨,那 “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 的况味便悄然而至 —— 雨丝斜斜掠过蕉叶,时急时缓如琴瑟轻弹,时密时疏似私语呢喃,嗒嗒有声里,满室都是秋的清寂与雅致。偶有疾风穿牖,携雨珠溅上书页、沾上衣襟,那点冰冰凉凉的触感,竟叫人忍不住放下书卷,探头去看雨打芭蕉的模样:阔叶承雨,珠滚玉落,一茎一脉都浸在秋光里,亭亭然如佳人立阶,惹得人心底也泛起软绵的涟漪。这般情境,难怪古人要说 “书窗左右,不可无此君”,原来芭蕉与秋,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少了其一,便少了半分诗意。
这芭蕉也奇,韩愈只道 “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嫌它唯有 “大” 字可状;可怀素偏要在寓所广植芭蕉,自号 “绿天”,以蕉叶为纸练狂草,写出天下第一等的疏狂;《红楼梦》里的探春,能干泼辣不逊须眉,偏以 “蕉下客” 为号,爱煞了芭蕉的蓬勃健举;连神话里的铁扇公主,都视蕉扇为至宝,片刻不离手 —— 原来芭蕉从不是寻常草木,它婉约里藏着疏狂,张扬中带着丰韵,像极了世间有情女子:既有 “绿叶长身,衣袂翩然” 的柔媚,又有 “欹侧若青鸾之尾” 的飘逸,更有 “舒卷有馀情” 的灵动。秋雨中的芭蕉,更添了几分缠绵:雨珠在叶上滚,是它的娇羞;风来蕉叶摇,是它的缱绻;待雨住叶干,残留的水痕还像未干的泪痕,惹人心疼。这般模样,难怪会让人生出 “戏问芭蕉叶,何愁心不开” 的念头 —— 它哪里是草木,分明是懂人心的知己,能藏住最深的相思。
想来这秋雨芭蕉,从来都不是孤影的清愁,而是两心相照的情长。昔年秦观写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可若少了 “雨打芭蕉” 的情境,那相思便少了几分熨帖。试想秋夜灯窗下,他握卷待归人,听蕉雨声声,每一滴都像她踏雨而来的脚步,便忍不住频频抬眼望窗;她在远方披雨而行,见巷口芭蕉垂露,便想起他曾在雨里为她折蕉叶挡雨,笑说 “蕉心似我心,展时为君悦”。这 “为秋雨舞芭蕉” 的,从来不是风,不是露,而是牵挂里的彼此 —— 是 “月上柳梢头” 时,共立蕉下听雨的相候;是 “帘卷西风” 时,遥寄一片蕉叶的惦念;是岁月渐深、鬓染霜华时,仍愿共守一窗蕉雨,把 “此夜芭蕉雨,何人枕上闻” 的问句,换成 “此夜芭蕉雨,与君同枕闻” 的应答。原来秋雨是媒,芭蕉是契,世间男女的深情,都藏在这 “雨打芭蕉” 的景致里:它不如玫瑰热烈,却有 “点滴到天明” 的绵长;不如牡丹华贵,却有 “舒卷有馀情” 的默契。今生谁为秋雨舞芭蕉?是你,是我,是每一个在红尘里寻爱的人 —— 以蕉为证,以雨为盟,把寻常日子,过成 “红香露冷,月影上芭蕉” 的诗意,把两心相悦,写成 “一生一世一双人” 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