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背景
此诗在心性六首中居第三,写讽。《咏荷》攥紧深情,《楡钱》松手放下,此诗冷眼旁观——看透热闹而不入热闹。又与后作《花茶》互为镜像:此诗"金堆玉砌筑文章",彼诗"入室素衣香"——以金玉砌出的文章,在沾香的素衣面前轻轻退场。**一繁一素,一瞒一真,两首诗合起来,方见作者审美的完整。**撞句核查:四句均无古人成句;句中成语(堆砌、柳绿花红、流光)各有公共渊源,而"金堆玉砌筑文章""柳绿花红入画堂""处处流光生异彩""时时艳舞送奇香"四个整句组合,前人均无原句——公共的砖,砌的是自己的讽刺。
金堆玉砌筑文章,柳绿花红入画堂;
处处流光生异彩,时时艳舞送奇香。
注释:【题解】
题曰"浮夸诗"——题目即自曝。全诗未着一字议论,只把浮夸写成浮夸的样子;而题目抢先揭穿自己,等于一开口就在指控自身。读此诗须知:内容极满,题目自讽;形式即内容。
【逐句注】
金堆玉砌筑文章金堆玉砌:以金玉堆砌文章。"堆砌"本诗学批评语,喻辞藻华丽而无实——《红楼梦》第七十五回"不许用这些'水''晶''冰''玉''银''彩''光''明''素'等堆砌字样",孔尚任《桃花扇·凡例》"不露饾饤堆砌之痕";"堆金叠玉"语出韩愈《华山女》"堆金叠玉光青荧",李贺《嘲少年》亦有"堆金积玉夸豪毅"。此句将批评语原样写进诗里,诗一开口就在指控自己。"文章"双关:既指华彩纹饰,又指文章本身。
柳绿花红入画堂柳绿花红:最滥俗之套语。语出五代魏承班《生查子》"花红柳绿间晴空",宋释普济《五灯会元》"春来柳绿花红",明刘基《春思》"柳绿花红看总好",明清以降沿用不衰。画堂:华美之堂。两个俗物互相登门,俗上加俗,俗得理直气壮。近义"桃红柳绿"出自王维《田园乐》"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
处处流光生异彩流光溢彩为现代成语,古籍中"流光"自有渊源:曹植《七哀》"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李白《古风》"逝川与流光,飘忽不相待"。"异彩"者,奇异之光彩。此句最亮处在"生"字:流光本无形,"生"字让它有了生长的动态——异彩仿佛被光一寸一寸催出来。而"处处"是浮夸的本能反应:什么都要说是全部。
时时艳舞送奇香艳舞、奇香:浓艳之舞、奇异之香,皆套话。"时时"与上句"处处"对举,是浮夸的另一本能:**永远要说是时时。**两个量化词,恰是浮夸的口音。三、四句对仗工稳,如两副对联并排——有起、有承,而"我"始终不出场。
【章法】
全诗通篇浓笔:金、玉、流光、异彩、艳舞、奇香,四句全在浓处着色,饱和度从头拉满,无一句泄气,质地统一。此诗走的是与其余诸作相反的路子——《咏荷》《楡钱》靠留白取胜,此诗偏是"满"。
而满中藏空:全诗金玉流光,字字华彩,唯独没有一个"人"。一座布置极尽华美的宴会厅,桌椅生辉、灯彩满庭,唯独主客没有落座。古人论诗最忌"堆砌",而此诗开篇二字便是"金堆"——这是无心的巧合,也是有心的经营。
【形式与内容的反讽】
此诗格律为六首(当时)中最严整者,韵脚"章、堂、香"三字同属平水韵下平七阳,严丝合缝。用最精严的形式,装最空洞的内容——这正是浮夸的定义。形式极尽讲究,内里空无一人:诗的结构本身,即是浮夸的结构。它不是描写浮夸,它成为了浮夸。
【诗眼】
全诗无字为眼,以题目为眼。诗里没有一个揭破的字,揭破全在题目二字。题目自讽,是此诗成立的前提——若无"浮夸诗"三字题签,此诗便真成了它所讽刺的东西。题目往高处揭,诗句往满处写,一揭一瞒之间,反讽自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