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北峙,吴湖南横。三江委注,五湖汇渟。吞云梦而接溟渤,带震泽而控洞庭。七十二峰浮烟波而隐现,四十八岛出潮汐以晦明。余自关陇来,客于吴门。暮春之际,登缥缈之峰,观太湖之浩渺,乃作此序。
夫太湖者,古称震泽,亦曰笠泽。其源出天目,其流归东海。苕霅西来,松江东去。荆溪南注,胥口北分。纵横三万六千顷,浩荡八百有余里。天光落处万顷金,风起之时千层雪。朝霞散绮,夕照流丹。月出则银波满目,雨来则白浪连空。沙鸟翔而云影乱,锦鳞跃则水纹圆。渔歌互答,樵唱相和。此天地之文章,造化之奇笔也。
尔其远岫含黛,近汀浮翠。山花落而红雨飞,柳絮飘则白烟起。采菱之舟荡于菱叶之间,撒网之船泊于芦花之畔。晴则山光映日,雨则湖气接天。朝晖夕阴,气象万千。四时之景不同,而暮春尤为明丽。
登高望远,凭栏骋目。北望则秦关如线,南眺则越岫若眉。西见姑苏之烟树,东指沪渎之云帆。目极千里,心游八极。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水阔山长,感盈虚之有数。云帆去来,识鸟路之南北;烟波起落,见鱼龙之隐见。
嗟乎!太湖之水,阅尽兴亡。吴越衣冠,尽付烟波;六朝金粉,终归草莽。范蠡扁舟,载西施而何往?夫差台榭,栖麋鹿而徒存。鱼肠剑气,沉碧水以无痕;鸱夷遗恨,卷惊涛而未尽。伍胥潮怒,犹诉孤忠;伯嚭谗深,空遗秽史。千古兴亡,尽付渔樵之话;百年人物,终归丘垄之墟。
余本秦人,生于关陇。七岁遭火,额上有痕。十三渡江,始识江南之雨;十五归秦,复见北地之风。十七南来,客于吴会。南北十年,东西万里。所经之地,无非逆旅;所遇之人,皆是浮萍。今临太湖,恍然如梦。烟波浩渺,身世微茫。萍踪浪迹,何处是家?
然则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昔王子安临滕王高阁,一挥而就千古之文;今余登缥缈峰头,临风而作此序。虽不敢追其逸兴,亦聊以寄吾幽怀。时维暮春,景当明丽。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既成,四韵聊附。
烟波三万六千秋,七十二峰云外浮。
吴越衣冠成野草,江湖日月送行舟。
范公去后扁舟远,白傅来时暮雨收。
我亦秦川漂泊客,凭栏独对一湖愁。
丙午年暮春,秦人邹秦雄序于太湖之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