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浦大桥的余晖正一寸寸浸过天际,橘红漫成绛紫,最后揉作一襟温柔的烟霞。桥面车流渐稀,我常驻足桥畔,看归渔拖碎金浪,椰影被斜阳拉得悠长。风裹着咸湿的海气漫过来时,东北老屋角落里那坛陈酿的香气,便会穿过山海,悄然漫上心头。那坛酒我从未启封,更未沾唇,却比世间任何佳酿都更教我魂牵梦萦。
我恋酒,却从不饮酒。恋的从来不是酒精催发的醺然,而是酒里盛着的人间烟火,是诗文里流传千载的邀月清欢。孤帆掠过洋浦的碧波,椰风绕着檐角打转时,总觉得该有一壶酒佐着月色,才算不辜负这滨海的夜 —— 不必满觞,不必贪杯,只将皎皎月色缓缓斟入白瓷盏,看银辉与臆想中的酒香缠作一缕,便合了我旧作《洋浦醉客》里 “洋浦栖迟不羡仙” 的悠然意趣。酒于我,从来不是解渴的饮品,而是载情的意象,是连通古今与山海的舟楫。
酒,从来是乡愁最妥帖的信物。乙巳中秋,我在儋耳古城的小院里对月独坐,桂香漫过雕花窗棂,落在手中的瓷盏上。盏里没有醇醪,只有新沏的五指山绿茶,茶烟袅袅,在月色里凝作一层薄雾。望着杯中晃荡的茶影,恍惚间竟映出东北的漫天飞雪,兴安岭的松涛阵阵,还有老屋院中的那棵老槐树。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千年前谪居于此的东坡居士,读懂了 “千里共婵娟” 里藏着的,跨越山海的悠悠乡愁。
便是那个夜里,我写下《儋客茶思》:“清茗凝香浮岁序,山泉斟入故园心。青春迹逐浮云淡,世味愁随逝水深。漫举瓷瓯消块垒,闲敲石局远商参。疏狂渐为风尘减,儋客茶边梦渐沉。” 从前总以为要醇醪满觞,才能盛下故园之思;如今才懂,真正能斟入心底的,从来不是酒,而是这份跨越山海的牵挂。茶烟里浮着辗转的年岁,山泉里藏着故乡的余温。年少的疏狂已随浮云淡去,世事的沉郁也逐逝水渐深。举一盏清茶可消胸中块垒,敲一局闲棋便隔人世喧嚣。不是性情改了,只是身为客居琼州的儋人,才真正掂出了乡愁的分量 ——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思念,早都沉作了心底最深的梦。
我也爱酒筵上的人间意趣。友人相聚,推杯换盏间,酒香漫过巷口的凤凰花影,漫过洋浦大桥的温柔晚风。我总执一盏白瓷茶瓯,以茶代酒,静坐在侧。听渔民讲南沙的浪涛与归航的满舱欣喜,听同事聊工作的细碎与来日的期许,听远道而来的故人说故乡的变迁,说那些我错过的旧时光。酒是席间最温和的引子,是情绪最柔软的摆渡舟。它教缄默的人开口,教生疏的人亲近,教所有的喜与慨都有了落脚的地方。我偏爱着这份清醒的热闹,看旁人微醺时眼角的笑意,看月光落进晃荡的酒杯,碎作一地闪烁的星子。此刻我虽未饮一滴酒,却早被这满溢的人间烟火,熏得醺然。
父亲的那坛陈酿,还静静卧在老屋的角落。坛身的标签早已泛黄卷边,唯有他亲手写下的日期,笔迹仍清晰如昨。那是我十八岁离家求学的前一日,父亲在院里亲手封的坛。他说,等我学成归家,便开这坛酒接风。后来我辗转南北,最终落脚在千里之外的洋浦,这坛酒便在老屋的柜角,静静等了二十余年。坛里盛的哪里是酒,是他半生的辛劳与期盼,是我整个童年的欢声与笑语。每次回乡,我总轻轻拂去坛上的浮尘,凑过去嗅一嗅陶壁渗出来的、被岁月酿厚的醇香。不必启封,不必浅尝,这份跨越山海的牵挂,早胜过世间万盏醇醪。
原来真正的醉,从来不是酒入愁肠的醺然,而是与时光对饮的从容,是与故园相望的深情。
洋浦的风又起了,掠过窗棂,拂过案上袅袅的茶烟。我拿起空盏,对着天边的明月轻轻一举。盏中空无一物,心底却盛满了皎皎月色,沉沉酒香,还有那份跨越千里,从未停歇的思念。
儋耳无酒,我自醉于山海,醉于岁月,醉于这人间万种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