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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路远:自画像之胶柱鼓瑟 [文章]

周安辉     发布时间: 2001/3/15 17:1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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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柱鼓瑟

 

周氏先祖天保,道光朝进士,铨选无期,归隐林下。性狷介如磬石,日与豆腐为伍,而心萦史乘。每晨兴,必负四足凳至市,置豆腐于凳脚间,自谓:“四足如四维,豆腐即青史,一方不可倾也!”乡人或嗤其痴,公独昂首睥睨,目光如电,襟袖间似有千岁尘埃簌簌而落。

、豆腐史官

东邻新寡携半斛新米,欲易豆腐二方。公勃然击案:“《周礼》云‘质剂’之法,必以帛为媒!以粟易豆,是乱乾坤序也!”妇惭赧而退,公犹戟指叱咤,声震椽瓦。其妻氏隐于户后,灶灰杂泪痕——昔慕其才如星汉,今叹璠玙委泥淖,唯见孤影如刀,剖裂时世之悲怆。

二、市井论史

残阳如血,公正于市井理豆腐。一青衫者突阴阴发问:“曹孟德下江南,所率乃八十万众否?”公脊骨如弦陡立,声裂暮色:“谬哉!八十三万!《通鉴》卷六十五凿凿可考!”时有市井少年哂笑:“纵百万雄兵,豆腐一方仍三文耳!”此语如针刺穴,公踉跄间豆腐倾覆,琼浆溅地,宛若史册残页纷扬。然公仰天而啸:“范晔甘受极刑以存史,某岂惜此微物!”其辞凛冽,竟使闤阓骤寂,唯余风声呜咽。

三、碑拓风波

邑中重修县志,邀公参订。公见初稿斥曰:“《舆地志》竟漏载汉代碑碣,焉称信史?”遂携拓具入深山,三日不归。夜燃松明,以豆腐充饥,拓文于断崖。归时襟袖皆裂,十指渗血,而双目炯炯若星:“此碑载光武屯兵事,可补《后汉书》之阙!”然主纂者哂其迂腐,竟删其注。公愤而焚草稿,灰烬中唯余一叹:“史魂不灭,终附他石而生!” 四、胶柱成囚

初,公见官衙行“四柱法”记账,忽抚掌大笑:“旧管、新收、开除、实在——此非账簿,乃天地四维也!”遂斫常凳为四足器,每凿一榫必长吟:“礼柱……义柱……廉柱……耻柱……”暴雨日,凳脚陷淤,公解衣覆凳,裸身淋雨归,肤皲裂若龟甲铭文。妻怒掷凳于柴房,公夜半窃出,就月辉修榫卯,以米汤为胶,喃喃若对古人:“瑟柱廿五弦尚可调,况四维之器乎?”

五、祭典正冠

里社祭灶,乡老误以“五祀”为“七祀”。公忽如孤鹤掠上台,夺祝版而斥:“《礼记·祭法》有定规,岂能杜撰!”众哗然欲驱之,公却以豆腐为圭臬,指天画地,论证礼制源流。忽雷雨骤至,豆灯尽灭,众皆走避。公独立雨中,冠巾尽湿,然辞色愈峻,其声穿雨幕而出:“礼者,天地之序也,失之毫厘,则人欲横流!”童子窥其状,窃语:“此非疯癫,乃石人泣血

六、丹青血泪

女将出阁,公修家训千言。因“顿首”二字格式,竟易稿卅七遍。彩轿临门,公忽目眦欲裂,十指掐入砚台,朱砂混血狂书“顿首血泣”,纸裂若蛛网。妻泣谏:“此非吉礼之辞!”公竟仰天惨笑,嫁女红妆溅此血痕,竟染作汗青丹碧。

七、孤灯勘谬

除夕夜,阖家围炉,公独踞柴房校《通鉴》。妻泣劝曰:“腐儒岂能煨暖冷世?”公掷笔长叹:“南董直笔,固非求暖,但求不朽!”忽邻舍失火,延及书簏,公抱稿冲焰而出,鬓发皆焦,而怀中残编无恙。火光映其面,竟如青铜鼎彝,镂刻千年寂寥。

八、遗恨长存

垂暮,公呕血录《四维通考》九卷,以豆腐刀为尺,划天地为格。临终紧抱四足凳,嘶声若裂帛:“此非木器,乃明堂四柱……”指节深陷榫眼,竟需锯凳方得解脱。遗稿填灶,唯残凳匿于柴房暗隅,与蛛网同颤,似犹执拗校勘这人世舛误

尾声

今拭祖凳,见足痕凹陷处隐有暗红。乃知胶柱者非独瑟亡,柱本身亦成桎梏;顽瑟喑哑,而抱柱者终化瑟之一柱,以骨血为胶,鼓万古悲音不息。

十年倏忽,柴房坍圮,残凳终被收旧椽者拾去。斧刃削落凳足,投于灶火,烈焰焚身之际,方显现金丝楠木的璀璨本相:木质坚密如铁,纹理灿若云锦。百年尘垢难掩其华,犹如公之魂灵,虽长陷泥淖,不改高洁之质。(注:原是乾隆朝皇子课读旧物,流落民间,不知所自。)一旁嬉闹的邻童,以炭条在焦木上歪斜摹写“之乎者也”;那童稚的笔画,竟与公当年以指血描碑的身影,在火光摇曳中叠合为一。

又三十载,考古队于旧址掘得汉代残碑,专家争辩刻文内容。一青年助手忽指龟裂处:‘此非甲骨卜辞,其形制竟似清人手笔!’众视之,公当年以朱砂狂草所题‘顿首血泣’四字,经地层倾覆挤压,竟如谶语般反向嵌于汉石,似早为千年后这场考据埋下伏笔。

市声渐远,斜阳欲颓。恍见公持豆腐孑立,素衫之上染着斑驳的赭红——不知是史家朱墨,抑或俗世尘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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