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诗-诗海探骊-许蕴山诗词管窥-2026年第09期(共第110期)
发布时间: 2026/1/31 11:43:47 阅读:3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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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囊风月蕴诗心
——西昌诗人许蕴山诗词管窥
曹正鹏
西昌诗人许蕴山(名国琮,字蕴山),道光廿九年拔贡,曾就读于成都锦江书院,民国初任宝鸡知县。他一生澹泊名利,寄情诗酒,晚年虽清贫潦倒,却未尝辍笔,将四时风物、日常悲欢皆凝于诗行。其诗集《一囊诗》不事雕琢而自然成韵,不刻意愤激而哀乐自深,堪称“途愈穷,诗愈工”的写照。以下结合原作,感怀、写景、离别三类诗作中,管窥其诗心与艺境。
一、感怀见性:身世之慨与生命之思
许蕴山的感怀诗往往融个人际遇于历史时空,在萧寥中见跌宕,于困顿中显澄明。
家居感怀
一自诗中误,身如不系舟。
浮身纵迹幻,旧梦爪痕留。
漂泊悲王粲,羁栖笑马周。
故人邛海目,送我过芦沟。
此诗开篇即言“诗中误”,将一生飘零归因于对诗的痴迷。“不系舟”之喻,既是身世漂泊的写照,亦暗含精神无所拘系的自由与孤独。中二联以王粲羁旅、马周困顿自况,尾联却笔锋一转,以邛海故人之目相送,将个体的孤独置于永恒的山水注视之下,哀而不伤,怅惘中自有超脱。
夜中杂感邮寄小云司马
短翼寒空看,长才异代销。
灯含人影悄,帘卷月痕高。
忙里投诗去,愁中借酒逃。
曲短音断续,幽怨在离骚。
这首诗以“短翼”的自喻开篇,在寒空与异代的巨大时空中,勾勒出个体才华无着的孤寂轮廓。光影之间,孤独有了具体的形状和高度,“投诗”“借酒”是文人在困境中主动的遁逃与寄托。尾句“幽怨在离骚”是灵魂的最终归处——将个人零星的苦闷,汇入屈原所开创的永恒悲愤河流,个人的叹息由此获得了历史的回响与重量。
春夜不寐
向平心事久相违,寂寞频亲旧董帏。
一院雨声喧晚梦,半帘花气浸春衣。
风云跌宕吟怀阔,书剑飘零生计微。
架上残灯梁上燕,误煞霜影满檐飞。
诗中“雨声喧梦”“花气浸衣”,以细腻感官捕捉春夜的躁动与浸润,而“吟怀阔”与“生计微”的强烈对照,道尽传统文人的普通困境。结句“残灯”“燕影”“霜飞”交织,光影凌乱,似心绪纷然,将不寐之夜的孤寂与时光误人的轻喟,写得朦胧而深刻。
新秋书怀
西风昨夜下庭梧,秋到人间觉有无。
襟上残痕潘岳泪,箧中清兴少陵书。
枫林日落蝉声远,江水波长雁影疏。
世事悠悠聊慰藉,一杯腾醉索郎沽。
此诗以“秋到人间觉有无”起笔,感知精微。“觉有无”三字,道尽那份难以言传的季节流转。颔联以潘岳之悲、少陵之志自喻,点明情感与精神的渊源。颈联写景开阔疏朗,尾联“索郎沽”的洒脱背后,实则是以醉意消解孤怀、在秋声中安顿自我的生命姿态。
二、写景如画:自然之趣与历史之眼
其写景诗笔致简淡而意境层深,往往在幽静的物象中注入历史苍茫之思。
春日过项菊庄林
桃花潭水外,凰竹远层层。
塔近时看鹤,云闲欲伴僧。
窗纱敲暮雨,围茗煮孤灯。
不识幽人趣,空知傲武陵。
全诗以淡墨勾勒隐逸图景。“塔近看鹤”“云闲伴僧”,物我相忘,一派天真。颈联“敲暮雨”“煮孤灯”,动词精巧,声色俱足,于幽寂中见生趣。尾联自嘲“不识幽趣”,却以“傲武陵”作结,含蓄点出对世俗名位的疏离,深得含蓄之妙。
剑阁
天外双峰拥剑门,珍奇扼要势纵横。
云连秦栈三千里,地锁巫山十二层。
荒戍久经春梦冷,残杯常伴月光明。
英雄兴废知多少,回首空楼草色青。
前两联以“天外”“纵横”“三千里”“十二层”等词极力渲染剑阁雄险,气势磅礴。后两联转入历史沉思,“荒戍春梦”“残杯明月”,将英雄霸业消解于时间荒寒之中。结句“空楼草色青”,以恒常的自然景象收束,形成历史兴废与山水无言之间的深邃对话,余韵悠长。
踏青
踏青人去小蛮携,踏遍长堤又短堤。
秧马水流荒冢外,纸鸢风吹断桥西。
粘天草色横生翠,扑地杨花絮作泥。
几树夕阳游客暖,杜鹃时复尽情啼。
此诗以“踏遍”两字起势,踏出一幅动态春游图,充满生动的市井气息。“秧马”“纸鸢”点染农事与童趣,“粘天草色”“扑地杨花”以夸张生动的笔法写出春色的蓬勃与慵懒,尾联在暖阳湿润、杜鹃声切中收束,一派明媚欢愉。
三、离别情深:个人情谊与普遍感怀
其赠别诗情真意切,常以清丽自然之景寓深沉别绪,不见涕泪而深情自现。
送吕颂臣二尹之官陕西
砚北窗前两载同,才分吏隐各西东。
情怀苏李愁难别,座有欧梅曲易工。
三月桃花生碧浪,一江春水渡长风。
华峰山色灞桥柳,又惹闲鸥忆梦中。
诗中以“苏李”喻别情之古厚,以“欧梅”言唱和之雅致。颈联“桃花碧浪”“春水长风”,意象明丽开阔,将离愁化入浩荡春景,哀伤得以升华。尾联遥想友人将遇的关中风物,以“闲鸥忆梦”收尾,似宕开一笔,实则眷念更深,构思巧妙。
送别小云司马赴盐源
阿亸横吹羌管迎,参军蛮府旧知名。
枫桥夜泊霜留影,板阁泉飞月有声。
鹿墅人家山气裹,鸦栖灯火桥头生。
南方欲问羊公鹤,为道天涯不肯鸣。
此诗紧扣友人赴任的边地特色,以“羌管”“蛮府”点染氛围。中二联写景极富画面感:“霜留影”“月有声”,通感巧妙,清冷幽邃;“山气裹”“灯火生”,则于苍茫中透出人间暖意。尾联用“羊公鹤”典故,委婉叮嘱友人保重身体、勿忘故人,“不肯鸣”三字,将千言万语凝于无声的关切,含蓄蕴藉,情味深长。
别段向樵前辈
落拓乾坤七尺躯,诗人两字愧公呼。
自娱关山空阻道,谁知风月占邛都。
学业声名凭管定,穷年著作满床铺。
梅花想共吟情久,却放寒香绕碧橱。
此诗以“愧”字为眼,谦抑中见风骨,将关山阻隔的怅惘,化为“风月占邛都”的精神自持:这既是对前辈的告慰,亦是对诗人身份最深的体认。尾联的梅花“寒香”,不着惜别之语,却让高洁的志趣穿越时空,在书橱间悄然萦绕,完成了从地理阻隔到精神共鸣的诗意升华。
结语
许蕴山曾于锦江书院课中得“功名三尺剑,花月一囊诗”名联,此联恰似其精神世界的两端:一端是传统士人的功业之念,另一端则是诗人的本真性情。而最终,“一囊诗”容纳了他的全部生命。读其诗,可见一个文人如何在困顿中保持精神的丰盈,在漂泊中守望心灵的故乡。其诗不求工而自工,不务深而自深,正在于那份“四方具漏,移榻中央”的坦易与旷达,以及将生命本身融入韵语的赤诚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