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序:自古国运兴衰,关乎人心地势,古来亡国之君,或昏庸耽乐,或荒淫怠政,独崇祯帝为千古异数。
帝登极之初,立扫魏阉浊流、整肃朝堂纲纪,夙夜勤政,终岁不曾耽于逸乐,满怀中兴壮志。奈何天性多疑,驭下严苛,在位一十七年,朝堂首辅轮换数十余人,君臣隔阂,难同心共济;又心性急躁,少容人之度,袁崇焕苦心经略辽东,蒙冤罹难;卢象昇孤军血战边关,朝中多方猜忌掣肘,无援殉身沙场。内有义军席卷中原,关外强敌连年叩边,前朝积弊层层堆叠,纵帝王日夜操劳,终究难扶将倾之社稷。
世人常言“君王死社稷”,此节固然千古传名,可细细思量兴亡得失,另有一番千秋叹惋。昔有至理云: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思当年京师危在旦夕之时,先帝固守孤城不肯南趋,倘若暂弃畿辅,率众渡江移驻金陵,凭长江天堑阻隔兵锋,收拢四方义军残部,安抚江淮四镇一众劲旅,招聚天下忠勇之士,整训水陆雄兵。陆路有李定国百战名将,水军倚郑成功舟师精锐;文臣则有张煌言这般赤胆儒臣,文武相辅,兵甲齐备,人才济济。纵使不能即刻挥师北上、光复中原故土,亦可仿东晋、南宋旧例,划江自守,保全半壁河山,令汉家礼乐衣冠一脉延续不绝。
奈何先帝执念死守帝都名节,不肯暂避锋芒,一朝城破,宗庙倾覆,华夏衣冠一朝零落。后江南忠义不绝,有史可法死守淮扬,一腔忠血染尽梅岭夕照;更有江阴百姓举城死战,八十一日寸土不让,万民殉国,张苍水奔走江海,持节不屈,足证江南遍地不屈风骨。千载之下,回望当年沸腾庙堂、残破边塞,一念彼时进退取舍之差,江山兴衰转瞬成空,令人扼腕。
倘若岁月能够回溯,历史得以重来,先帝若能放下一城之执念,择江南沃土蓄力养兵,则虎踞龙盘之地,便能长久留存汉家衣冠,不见煤山孤树冷月,唯有大江两岸旌旗长扬。
考《兰陵王》本调,缘起北齐兰陵王高长恭,原是咏沙场征伐、金戈杀伐之曲,风骨雄烈。自宋周邦彦《柳》词传世,文笔凄婉冠绝古今,后世填此调者,尽皆追随羁旅送别、婉转悲愁一路,千年以来,少有挣脱此窠臼者。余不循旧格,返词牌本源,以兴亡大势入笔,借长短句抒胸中慨叹,叹大明末路之憾,亦论古今攻守存亡之道,供诗坛同好品鉴。
兰陵王·惜崇祯
狂沙袭,暮霭京师杳迹。宫墙内、秋草萋萋,堤柳垂枝改颜色。仓惶望北国。无力,关宁折翼。遥河洛、汴水漫城,星殒凭谁补天坼?
当年庙堂涤。奈鼎内犹沸,利刃挥急。中枢馆阁马灯易。纵红烛泪尽,奏疏霜满,煤山孤树冷月寂。汉家衣冠陌。
堪惜,大江隔。若南渡存人,重铸锋镝。金陵王气风云集。怅虎踞龙盘,未知卷席。梅花岭上,夕照远,血凝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