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背景
创作花絮：填《摸鱼儿》这一阕，算是实实在在走完了王国维所说词学三境。
写到下阕“江南好，竟惹龙舟频莅”之后的六字韵位，一开始苦思许久，敲定“杏花烟柳沉醉”。平仄、韵脚全都妥帖，画面也平顺，放在整篇里可以稳稳充当搭桥的衬句。可稿子大体写完，反复通读，心里总觉得有缺憾：这一句写江南春景，意象通用，换任何一个游赏湖山之人都适用，没有专属于乾隆南巡的印记，泛而不切。
这个位置是韵脚，限定词林正韵第三部之微部。我便一遍遍翻检韵目，来回寻摸合适的韵字，翻了一遍又一遍，耗时良久，始终找不到合意的字句。有保底的句子摆在那里可用，但内心难于将就，不肯就此收笔。这便是第二重境界，“衣带渐宽终不悔”，苦苦求索，最是磨人。
索性暂时放下文稿，搁下这份纠结。待到再回头重翻韵部，目光落在“二”字之上，心头灵光一闪，想起湖心亭“虫二”的掌故。相传乾隆游西湖，写下“虫二”，隐风月无边，本就是他南巡时附庸风雅的标志性轶事。当即落笔：西湖附雅虫二。
一句话落定，整组文意瞬间贯通。不再泛写烟柳春光，直接拿他本人留下的传说入词，点破南巡不过游山玩水、博取风雅。文脉由“龙舟频莅”，顺势转到他游湖题石之举，再自然引出后面评判功业的词眼。懂典故的人一读便会心，不知掌故者，辅之以注解，亦能读懂词中寄托。
AI纵使博览典籍，能检索典故、核对格律，却生不出这般由韵字触发、带着个人史识的构思。词句的灵魂，来自读史的感触，来自反复推敲的取舍，还有那苦思之后蓦然降临的一点灵感。
填词本就是带着镣铐而行，格律是边界，可边界之内，依旧藏着独属于写词人的惊喜。
楚空遥、茫茫云霭，斜阳雁阵长唳。依稀远岸蒹葭舞，散入尘埃流水。沧浪里，野渡处、曾闻鼓乐声天外。荒碑残字，任雨打霜侵，星移物换，冷眼窥兴废。
江南好，竟惹龙舟频莅。西湖附雅虫二。洞中知否千年事，功业十全难配。潮又起，君不见、波光尽是生民泪！清风可愧，何故乱翻书？寒涛日夜，无语向东逝。
注释：注一【词牌格律】：此作依《钦定词谱》晁补之《摸鱼儿·买陂塘》正体填。《摸鱼儿》又名买陂塘，双调一百十六字，上片十句六仄韵，下片十一句七仄韵，通篇《词林正韵》，仄韵一韵到底。
注二【西湖附雅虫二】：相传乾隆南巡西湖，题“虫二”二字，取“風月”去外框，隐风月无边之意。此言其巡游江南，非为关心百姓疾苦，不过是游山玩水，附庸风雅而已。
注三【洞中知否千年事，功业十全难配】：前句化用“洞中一日，世上千年”，喻当日清廷自居天朝上国，闭关自守，不知寰宇大势已悄然巨变。后句，乾隆晚年自号“十全老人”，自诩有十全武功；难配，言其标榜的盛大功业名实不相契合，多为一己虚名。
注四【清风可愧，何故乱翻书】：取清代名句“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为骨架翻新。“清风”谐音双关，暗指清室；“翻书”喻治国失当。又指乾隆存诗数万，传世名篇寥寥，亦暗讽其好大喜功，徒博诗文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