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背景
代挽妻母:妻子上高中时母亲去世,至今已十三年。近日,妻子让我代写一首诗怀念母亲,因说起我们两家诸多相似处。彼此父亲同岁都属牛;母亲的名字都是一个寓意美好的字带一个草木类的字;我和妻子的名字都是一个寓意美好的字带一个玉石类的字;我和妻子都在家中四个排行老三;都有一个在外打工还没婚娶的弟弟……说到后面越说越神奇,玄学这东西我不敢轻易说相信,但不得不感叹冥冥中总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2026.1.26
慈乌赋
苦觅危巢外,娇雏待哺时。
嘉木生明叶,良禽择翠枝。
归路长而阻,秉心愚且直。
应怜儿女苦,不待反哺私。
这首诗值得用心品读。读至第四联,如果你心生哽咽,那你就读懂了第一层;回过头重读第二联,如果你再起哽咽,那你就读懂了第二层;再细细品味第一、二、三联的空间变换关系,你就明白一、四联重复出现的“苦”字从何而来,第四联为何生发,全诗唯一意象美好的第二联有何寓意。
尾联的“应怜儿女苦,不待反哺私”的大意是最先生发的,因拟定借用乌鸦反哺的典故来歌颂岳母。由岳母和母亲的名字又生发了第二联,“嘉木生明叶,良禽择翠枝”。这一联的寓意很好,但我不熟悉乌鸦筑巢的习性,这决定了这一联是乌鸦的亲身经历还是目之所及,因此查阅了很多资料。网上无效且干扰的信息很多,而且AI视频泛滥,难辨真假。查了许久,综合来看,乌鸦倾向于在高大树木的树顶筑巢,可以避免地面的危险,而且视野开阔,方便探知危险,确保巢穴的安全。大多数视频是在光秃秃的树顶,枯枝筑成,稍显简陋。我们确实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作为父母辛勤养育儿女的隐喻,反而更显尾联的辛酸与感动,只是这第二联就只能是他人的风光和自家的期盼了。嘉木尽力萌发青翠的枝叶,良禽尽力挑选青翠的枝叶,这何尝不是生灵万物对生命延续的本能追求,也是大自然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冰冷真相。
第一联最先确定的是“嗷嗷待哺时”,“嗷嗷”二字待定,出句想过“寂寞山林里”,“寂寞”二字待定。查明乌鸦在哪里筑巢后,第二联就只能是出去觅食所见场景了,因此第一联是乌鸦出去觅食以哺育雏鸟的场景。如何”觅“食,我思索了挺久,最后还是决定用尾联“应怜儿女苦”的“苦”字。这一前一后两个“苦”,反而更有深长意味。
第三联中,下半句“愚且直”是先想出来的,毕竟支韵的常用字很少,由“直”字自然想到“愚且直”。这里的“愚且直”并非贬义,而是一种憨直朴实,是“愚公移山”式的坚持与奉献。我原本以为这是苏轼洗儿诗出现的字词,一查发现原句是“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后来查到唐代崔湜有诗云“余本燕赵人,秉心愚且直”,虽是其自况,用来形容母亲的品格也不违和,故借用此句,不改一字。上半句想过“归路风兼雨”,但又想到第二联意象如此美好,紧接着风和雨实在突兀,要形容艰辛可以有别的方式,不一定非得是风雨兼程。因想起“道阻且长”,就成了“归路长而阻,秉心愚且直”。另一个候选是“去路长而阻,归心愚且直”。后来觉得前两联的去路已经是完成时,所以还是着重“归路”吧。
这就是整首诗的大致创作历程。虽然创作之初有心把它写成律诗,以彰显自己的诚意。但一路创作下来,一字一句都已环环相扣,难以割舍,索性就这样子吧。真要较真的话,乌鸦反哺在科学上也并未被证实,但不妨碍传统文化用它来比喻孝道。
我很少谈论我写的诗的格律,反正不符近体的话,自认古体比较省事。但真要细究的话,这个“古体”估计也有人不认。不够古拙,对仗太多。古不古,近不近的,整个四不像。似乎除了古风和近体两种,旧体诗就不可以有别的格式。近体诗格律严谨,为避免平淡单调,同一联中,本句平仄交替,对句平仄相对,以营造出跌宕起伏;为避免重复拖沓,下一联出句与上一联对句平仄相粘,以营造出循环往复。规整之中富于变化,似乎能包罗万象。就像有些写律诗的老手,起承转合,一联起兴,一联写景,一联抒情或议论,最后一联留够余味,有如流水线上的作业,批次均匀而不出差错,又常常喜欢囊括时间空间,兼具动静声色,似乎也想包罗万象。这样本来也是没错的,近体诗拥有完美的格律体式,千古名作也常常包罗万象。却不曾想,古人原先追求的“规整之中富于变化”,反而成了后人新的桎梏,从此千篇一律。
任何一种格式,发展至成熟辉煌之后,如果不求变,只能走向死胡同。古有杂言,各体皆有,虽格律不完备,但不能认定创作者没有声韵的原始考量。四言体盛行于西周,《诗经》即以四言为主。楚辞结合楚地特色,另自扩展出以六言、七言句式为主、参差自由的新句式。东汉以后,五言取代四言。初唐时,七言诗又逐渐兴盛,之后更在句数、字数、押韵、平仄,对仗上做了严格规定,时称近体(千年后仍称近体也是搞笑)。唐人写尽了诗,宋人另辟蹊径,发扬了词,又称“诗余”、“长短句”,说到底无非是字数更自由,句中依然平仄交替(每组一字二字三字不等),但句间粘替富有变化的新格律诗,这给了初创者足够的自由去创作新词,一旦成了固定词牌,却又成了后人新的桎梏。元曲在宋词的基础上,又放宽了押韵和对仗,允许平仄通押,不避重韵,对仗自由,允许在定格中加衬字甚至增句。至于平水韵、词林正韵和中原音韵,我倒不觉得各自局限于近体诗、宋词和元曲。韵书本质上无非是规范押韵和平仄(包括细分平上去入),只是成书年代不同,语音流变,以及编著者标准不同,才导致差异。如果写作者愿意放下成见,韵书其实只需要一种。
如此想来,历史上每次文化复兴都是“复古运动”,真是有原因的。它试图将偏离初心、本末倒置的审美理念,重回到最初的构想。格律的本质在于利用平仄声韵的粘替变化来发挥汉字的美感。每首诗都可以有自身的节奏和韵律,根据要表达的情绪选取声调。古音有平上去入,又分阴阳,化繁为简,分成平仄,在当时未尝不可。但既然如今普通话就只有四声,一声平缓,二声昂扬,三声婉转,四声短促。一二声为平,三四声为仄,还是如此二分法当然可以。但在我看来,一二声也不尽相同,三四声也各有特色,只要不同,就有反差,所以在大体的平仄两分之外,四声两两之间皆可相对。而同一联中,出句和对句不一定要相对,也可相粘。同样的,联间可以相粘,也可以相对。说起来,这倒是像把词的格律扩展向诗。有些禁忌其实莫名其妙,短短的四行八句,能够有多少高频率的重复来导致拖沓?什么忌重字,忌重韵,忌平头。它们似乎忘了,有规律的重复其实也是一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