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异闻录｜长江水下通高铁记

丙午季春，余随报社记者舟行沪上。是日也，天朗气清，江风拂面，自崇明岛西望，但见烟波浩渺，货轮如梭，汽笛声与浪涛声相和，俨然盛世漕运图卷。忽闻江心雷动，水柱冲天，舟人惊指：“此非雷声，乃地龙出水也！”

先是，庚子岁暮，国家布“十五五”宏图，欲贯通沿江高铁，自沪上至成都，绵延二千余里，串联长三角、长江中游、成渝三大名城。其中崇太长江隧道者，实为咽喉之枢。其址在长江入海口，江面宽逾九里，水深流急，自古为天堑。今欲于水下八十九米深处，凿十四里长隧，容高铁飞驰，诚开天辟地之壮举。

余观江面，有巨轮剖浪，铁甲映日。然水底别有洞天：去年春，世界最大直径高铁盾构机“领航号”，若神龙潜渊，自崇明岛南岸始发。其躯高五层楼，重逾万吨，刀盘径十五米有四，昼夜不息，日掘十丈。今者，历经廿三月鏖战，终越江心，抵太仓南岸。但见江滩忽现钢铁巨兽，周身泥浆如铠，犹带龙宫寒气，观者无不屏息。

江底奇景，非亲历不可道也。余随工程师下竖井，乘升降梯直坠地心。初闻水声滴沥，渐觉气压迫耳，及至隧底，但见灯火如昼，钢铁穹顶蜿蜒如龙脊。壁上传感器密若繁星，实时显水压、岩应力诸象。工程师指岩层示余：“此乃粉砂夹泥岩，最易坍塌。昔者‘领航号’每掘寸进，必注浆固土，犹履薄冰。”忽闻轰鸣骤起，但见盾构机刀盘旋转如轮，碎岩随泥浆奔涌如瀑，震得人骨酥神摇。

最奇者，隧道竟能“呼吸”。壁上密布通风管道，昼夜不息输送清气，纵在江底八十米深处，亦无憋闷之感。更设智能巡检机器人，沿轨道往复巡视，红外测温、激光探伤，纤毫毕现。工程师笑言：“此隧高铁穿行，时速三百五十里，旅客但觉风驰电掣，不知身在蛟宫也。”

登岸远眺，崇明岛草木葱茏，蒹葭苍苍。昔日沙洲孤悬，今成高铁跳板。沿江铁路如长虹卧波，自上海虹桥枢纽发端，经太仓、常熟、南通诸城，穿江越湖，直抵蜀道。凡二十余座千年古城，皆因铁轨而通衢。闻诸主事者，此路耗资五千亿，然上下游产业增值万五千亿，更解长江航运之困：昔者轮渡候潮动辄半日，今者南北穿江不足三分钟。

暮色四合，江上渔火点点。余忽忆《水经注》载郦道元叹江涛“鼓怒如奔马”，杜工部诗云“瞿塘争一门”。千载以降，人类终以钢铁巨隧，驯服万里长江。是夜宿崇明，见岛上万家灯火，遥想十年之后，朝发沪上，午至成都，蜀道之难竟化坦途，岂非亘古未有之变耶？

评曰：昔大禹导江入海，李冰凿离堆以避水患，皆顺水之势也。今我辈铸铁为龙，穿江底而不损江流半分，非惟智胜先贤，亦见天人合一之新境。观此一隧，可窥华夏复兴之气象矣。

作者：丘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