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我回到了会宁。
到村口的时候是傍晚。西边的山梁上还挂着一小片夕阳,把整条沟都染得暖和起来。村道两旁的老杏树刚冒了花苞,粉白色的,像谁洒了一地碎米粒。我下了车,没急着进院子,蹲在路边的地埂上,伸手捏了一把土。凉的,松的,带着去年枯草腐烂后留下的那种微微的酸气。我攥了一会儿才松手,土从指缝里漏下去,窸窸窣窣的。
第二天五更就醒了。父亲已经起来了,正往架子车上装农具。他说今天翻南坡那块地,赶着清明前把荞麦种下去。我跟在他后面,扛着那把跟我差不多高的锄头,踩着露水往南坡走。路是土路,一夜露水泡过,踩上去软软的,鞋底吸住再拔起来,发出"噗噗"的声响。草叶上的露水蹭湿了裤脚。父亲走在前面,不说话,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他的背比以前更驼了,像一张被反复弯折的弓,可步子还是稳的。
南坡的地不大,一亩多点,是早年开出来的梯田,一道一道的,像给山坡梳出来的垄沟。去年这块地荒着,长满了蒿草,干枯的草秆立在地里,小腿那么高。父亲把工具卸下来,点了一根烟蹲在田埂上抽。抽完了,把烟头摁灭在土里,站起来说:"动手吧。"
我们开始割草。不是用镰刀,是用手拔。那些蒿草的根扎得很深,每一把都要用足力气才能拔出来。草根带起来的土块砸在脚面上,碎成细末,从鞋缝里钻进去,灌了满满一脚。我也没抖,让它留着。拔到第三垄的时候,掌心磨出了水泡。我没吭声,换了个姿势接着拔。父亲偶尔回头看我一眼,也不说话,又转回去继续。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地里的草拔干净了。一大片黄土露出来,深褐色的,带着潮气,在太阳底下泛着微微的光。我直起腰,发现后背湿透了,衣服贴在脊梁上。可心里头那个空洞洞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实了。
傍晚收工的时候,父亲递给我一把种子。荞麦,三角形的,暗褐色的皮。他教我怎么撒——弯腰,左手抓一把,右手从左手搓出来,顺着腰的摆动均匀地洒向地面。他说:"别撒太密,密了长不壮。也别太稀,稀了收成薄。"
我学着他的样子撒了第一把。种子落在土面上,弹了一下,滚进翻松的土缝里。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它们正在往深处走——不是去往某个终点,只是回到它们该待的地方去。它们会在这里过完整个春夏,然后成熟、倒下、腐烂,再变成下一季的土。它们只是把自己重新交给土地。
清明那天落了雨。不大,细细的,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推开院门,整个塬都被洗过了。远处的山梁是深褐色的,近处的田埂是浅褐色的,空气里全是土被水浸透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腥味儿。我走到南坡去看。新翻的土被雨打实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壳。那些撒下去的荞麦种子还看不见动静,但我蹲下来,把耳朵贴近地面——什么也听不见。可我知道它们在土里了,正在往下走。
后来的日子,我每天都下地。撒种、浇水、间苗、锄草。手上磨出了茧,脸上的皮晒脱了一层,可我从来没觉得这么轻快过。每天傍晚收工回来,坐在院子里洗脚的时候,看着盆底那层细细的黄土沉淀下去,心里安安静静的,什么也不想。
荞麦出苗了。先是零星的绿点,然后连成一片。那片绿从南坡上铺下来,一天比一天密。雨水也多,隔几天就下一场,荞麦蹭蹭地往上长,开了白花,引来好多蜜蜂。父亲站在地头看了很久,说:"今年雨水好,荞麦能长过人腰。"我在旁边听着,觉得他说的不是荞麦。
入伏那天,我在地里锄草,忽然听见一个声音。是父亲在田埂上唱秦腔,调子断断续续的,记不全词就自己补。他唱的是《下河东》里的一段流水板——"河东城困住了宋王太祖,可怜把黄膘马未解过鞍笼。"他唱得沙哑,有几句岔了音,自己嘿嘿笑了两声又继续往下哼。我直起腰回头看他——他坐在田埂上,背靠着那棵老杏树,阳光透过叶子在他身上落了一身碎花。他看见我回头,冲我招了招手,然后继续唱。那一刻的塬上,风是静的,阳光是静的,只有他的声音是活的——那些从唱腔里钻出来的字,比什么都稳。
立秋那天,荞麦熟了。整片南坡变成了一片暗红色,荞麦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那天全家都去收荞麦。割、捆、码垛、脱粒,忙到天黑。最后打出来的荞麦装了七个麻袋,父亲用秤称了一下,二百六十斤。他蹲在地上,一袋一袋地数,数到第七袋的时候,手掌按在麻袋口上停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不少了。"可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那二百六十斤太重了,压住了嗓门。那年夜里我坐在院子里,端着一碗新荞麦做的饸饹。吃第一口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这碗面里从撒种到收割,每一步我都参与了。我亲手把那把种子交给土,又亲手把这片收成从土里接回来。我已经不在这片土的路上了。我就是这片土。
收拾行李准备回程的前一晚,我又去了一趟南坡。荞麦地收了,只剩下茬子,齐整整的,像一片被剃短的头发。月光铺在上面,白花花的。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茬子——硬的,扎手,可那一点钝钝的疼,让人格外清醒。我又捏了一撮土,这一次我没嗑。我把它装进空烟盒里,封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第二天清早,父亲送我到村口。我上车的时候,他站在路边,跟以前每一次一样,一言不发。车子启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他没有像年轻时那样站在原地目送很久,而是微微转过身,朝南坡那片刚收完的荞麦地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往回走。他走得很慢,步子比以前轻了些。不是轻快,是轻了——像那二百六十斤荞麦收走了,他肩上的重量忽然卸下来一部分,人反而不知道怎么走路了。
那盒土我带回了河北。放在书桌抽屉的最里层,和奶奶那捧土放在一起。它们都来自同一个塬,只是时间不同,位置不同。一捧来自向阳坡的老坟附近,一捧来自南坡的荞麦地。可它们到了我的抽屉里,就混在一起了,分不清哪一粒来自哪一处。像是整座塬把自己浓缩成一小撮粉尘,送到了我手边。
今夜我又一次打开抽屉,摸了摸那两个信封。不用倒出来,也不用看,指尖碰到纸壳的触感就已经知道——它们都在。这一个春天从种到收的全部重量,都被我装回来了。不为了什么,就是想带着它们。走到哪里都带着。像带着一捧最轻的故乡,随时可以在掌心摊开。
土不回答。但它在那里,就够了。而我,也已在那片土里,重新把自己种了一遍,等到了属于我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