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黄土不回答
在黄土高原腹地,堡子社的土墙外,风不是风,是黄土在空中寻找归途。那些年,庄稼人管这叫"黄风土雾"——不说风沙,沙是远的,土才是自己的,祖宗骨血碾成的粉末,在天地间无尽回旋。而地面上凭空生出的小旋风,老人们低头绕过,说是先人魂魄路过,不敢惊扰。村庄叫韩岔村堡子社,如今属会宁县大沟镇。名字换了,人却没多起来。十年九旱的日头刻进每一条皱纹,水是这里最金贵的活物。家家一口水窑,最早红土夯壁,后来水泥抹光,如今有种一次注塑的大桶直接埋进土里——技术进步了,但储藏雨水的逻辑千年未变。西北农人敬水、惜水的敬畏,从未更改。我始终记得那个脸盆架。铁皮锈迹斑斑,架子上的毛巾中间薄得透光,像漫长的岁月被搓洗出了洞。洗脸水留着洗脚,洗脚水泼洒压尘、浇那几棵瘦杏树,这套程序刻进了骨头。后来外出上学,见别人水龙头晚关一会,我站在旁边,本能地先伸手拧上,盯着余水全部流入下水口,半天没动。1999年,我考学离开。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中堂那副对联还挂着,纸已发黄——"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母亲靠着木门框,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厨窑里头,低声说:"你爸当年要是能走出去,也不至于一辈子蹲在这土里。你走吧,走了就别回来。"她说完转身进了厨窑。我听见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倒了,又像她靠在了灶台上。灶膛的火光从门缝漏出,把她佝偻的背影镀了一层暖黄。门槛迈出去了,身后那扇门没关严,风一吹,吱呀响了一声。我就当是母亲在喊我。从堡子社坐班车去兰州赶火车,家门到镇上那段路还没硬化,一路是连绵的塬梁。汽车颠一下,尘土就从窗缝钻进来,呛得人直咳。我拍打着裤腿上的黄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别回头。少年心性,满心奔赴远方繁华,急于挣脱土里刨食的命。汽车翻过最后一道梁时,我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我全然不知,这是我最后一次以纯粹"堡子社人"的身份告别故土。火车停靠北京西客站,走到地面广场时,满城灯火璀璨,流光溢彩。我站在漫天灯火里,忽然想不起来堡子社的夜是什么颜色了。那种黑不是夜色,是固态的、压在头顶上的东西,连星星都被捂住了。又好像在太空,离天那么的近。我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堡子社,比我离开时更黑、更静?有无狗叫声。但荒诞的是,直到2000年,毗邻的三个村落才通上电。说出来没人信,作为跨世纪学子,在举国万象更新多年后,我才第一次告别煤油灯的微光。这份迟来的光亮,得益于本村走出的公职乡人奔走呼吁。通电工程国家承担大头,每户需缴三百元集资款,可在家家都穷的九十年代末,这笔钱足以让无数农家犹豫。动工前日,全村老少齐聚打麦场。村中一位七十三岁老人起身,沙哑的嗓音在暮色里格外清亮:“我活了七十三,点了六十几年煤油灯——灯芯换了不知几千根;我父亲活了六十载,守了六十年清油灯。代代人摸黑度日,如今三百块就能照亮这片黑了千百年的土地,何来昂贵?”一语落地,全场寂然。灯泡亮起那晚,沉寂的山村骤然通明,细碎暖光从门缝窗隙溢出,将漆黑苍凉的塬梁,织成一片温热明亮的天地。满村犬吠,是夜里头一回有了动静。那晚的灯亮了一整夜。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村里很多人家第一次亮着灯睡觉。父亲仰头凝望灯泡,伸出手摸了摸,又缩回来,低声念叨:"你奶奶老说,啥时候能有个不冒烟的灯就好了。"说完就不再吭声,站在灯底下,影子拖得很长。如今回到堡子社,自来水通了,大棚菜园绿了,硬化路修到了家门口,戏台盖起来,双龙山焕然一新,革命烈士园也新建了围墙,地面铺了渗水砖,成了清明扫墓场所和教育基地。村民们搞起牛羊养殖,光阴厚实了不少。但人也快搬完了。多数年轻人去了城里——走的时候没回头,跟我当年一样。村庄像一口正在干涸的水窑,轮廓还在,里面却空了。走在村里,越来越多的门锁着,锁头落着灰。有些院墙塌了半截,土坯散在地上,被雨水冲成小小的土堆,长出了瘦瘦的油蒿。偶尔看到老人独自坐在土基房门槛上晒太阳,长久沉默,目光遥遥望向连绵黄土梁,仿佛在与整片塬地无声对话。日子好了,人少了,两件事都对,放在一起,就是拧着。革命烈士陵园在村子东山脚下,是最靓丽的名片和精神底色,是县级文物保护单位,我问过村中的老人,咱这堡子到底啥来路?他磕了磕烟锅,说:“民国年间,咱村出了个王五田,那是个能人,也是个人物。当过国民党团长,给咱这儿剿过匪,还建了集市,堡子社的人那时候赶集方便得很。”他吸一口烟,顿了顿,“后来红军过路,他带人打了。再后来脱离正规军守地方,解放了也不交枪,1950年让解放军给毙了。解放军也死了十一个人,七个埋在这儿的陵园里,四个搬回老家了。”老人沉默了很久,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的,最后他说:“你要知道,堡子社这三个字是从他这堡子来的,咱喝的水,走的道,都在他修过的地基上”。烈士陵园的斜对面,就是王五田堡子,是村里的老土堡,民国时修的,黄土夯成,四方四正,堡墙上的枪眼还在,雨水从孔洞里淌出来,在夯土上冲出几道深褐色的泪痕。堡子内现在也住上了一家人,堡子也被保护了起来,成了县级文物保护单位。我手中留存一幅王五田亲笔书法,笔墨苍劲,风骨凛然:“正气通天地,大义贯春秋”。一纸墨字,是乱世余痕,也是这片复杂土地最真实的佐证。方寸笔墨之间,藏着故土百年的混沌、坚韧与苍凉。我伫立村口,看黄土被风扬起,漫天回旋,又缓缓落回大地。风卷黄土的模样,像极了我们这一代人的命运,辗转迁徙,终有归处。走出去的人带走了什么,留下来的人守住了什么,谁也说不清。两边的人都望着对方,互相成了彼此回不去的故乡。山河依旧,塬梁未改,可我的心境、身份、归宿,早就在辗转里变了颜色。此刻,我想起了歌曲 《篱笆墙的影子》中的歌词:“星星还是那颗星星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山也还是那座山哟,梁也还是那道梁……”。土还是那样的土,只是那些在空中回旋的粉末,已经分不清哪一粒是先人的骨血,哪一粒是今人的离尘。它们混在一起,飞过梁峁,飞过土基房,被院墙挡下一些——落在门槛沿边,和父亲扫下来的土,待在了一起。别问,土不回答。
发表时间:2026年06月23日 20:41:18
分类: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