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家中上房立一具老榆木书柜,柜门漫开浅细的木纹,经年薄尘覆满层层叠叠的书脊。两卷《艳阳天》上下册静静并排倚在柜格深处,扉页留着父亲淡墨题写的小字:“一九七九年购于县城新华书店。” 这套泛黄的旧书,便是我少年时代完整的文学启蒙。
每日放学归家,放下割草的竹筐与锄草的小镢,我便踩着土炕沿攀到房上,只借西窗斜斜漏下的一缕天光,埋首书页之间。东山坞起伏的麦浪,黄土屋舍升腾的烟火,庄稼人坦荡热忱的心肠,顺着磨损的纸页,缓缓流进一个陇塬少年的心底。对作家浩然那份发自肺腑的敬慕,便在那时落地生根,岁岁不曾消散。
我至今记得书中一段描摹麦田的文字,那是浩然落笔纸上的黄昏:“茂盛的麦子在坎上、沟里和平地上连接在一起,看不到边沿。在月亮的辉映下,波浪起伏,闪着光芒。他顺着麦垄沟朝前走。沉甸甸的麦穗儿撞击着他的肩膀,抽打着他的脸,像婴儿的小手摸他,从心里舒服。”
少年读到此处,常会合上书卷,望向窑洞窗外。黄土塬的麦田亦是这般模样,月光漫淌下来,麦浪层层起伏,仿佛大地在缓缓呼吸。那一刻我方才懂得,文字原来可以如此妥帖接住人心。这不单是景物描摹,更是一个农人站在自家地头,心底漫上来的那份安稳与欢喜。
浩然书写乡土,从不用浮华辞藻刻意堆砌。他的双脚牢牢扎进冀东的泥土,笔下每一个人物,都流淌着庄稼人鲜活的骨血。焦二菊爽朗热忱,马老四隐忍忠厚,即便是心存私念的弯弯绕,也被乡邻之间温厚的人情慢慢消融。《艳阳天》的分量,从来不止于一时一地的乡村纠葛,它的精神底色,是泥土向阳,人心向暖。纵然岁月多困顿,人世存分歧,扎根土地的普通人,心底始终守着对丰收、安稳、和睦日子的期许。乌云终会散尽,晴光终会铺遍田畴。
浩然恪守一生的写作信条:“写农民,给农民写。” 他的文字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俯身与田间苍生同呼吸,把汗水、争执、温柔与期盼,尽数揉进笔墨之中。少年的我捧着两卷旧书,只觉得这一份文字里的暖意,隔着遥遥山河,却不曾料想,命运早已为我铺就一条寻访这份文脉的长路。
篱畔蝶翩然,星垂小径边。
藤帘春暗换,静待艳阳天。
这首五绝,写于少年煤油灯下的作业本背面。纸质早已遗失,字迹湮灭于岁月,可诗句牢牢镌刻在记忆里,如同窑洞夯实的黄土,任凭风过,纹丝不动。蝶,是少年纯粹的文学初心;藤帘暗换,道尽数十年城乡辗转;而 “静待艳阳天”,是那两卷旧书,早早植入我心底的信念:心怀对土地的敬畏,对世人的善意,终会等来云开日出。
年少读罢,总以为书中的艳阳,仅仅是乡间雨过之后明朗白日。待到半生迁徙辗转,迁居潮白河畔,踏上浩然生活二十余年的蒋福山故土,穿行于层林丹枫之下,我才读懂笔墨深处,那片属于泥土与苍生永恒的艳阳。
落户河北大厂,加入燕郊书协之后,去往浩然故土的路途便铺展在咫尺之间。书协常有文学研学与书法交流,三河市文化馆、浩然文学纪念馆,便是我们常去的课堂。展厅之中,手稿、老照片、全套著作静静陈列,每一次驻足凝望,都是一场跨越时光的精神晤面。轮值去往后蒋福山浩然文化村采风值守,我才算真正踏入《苍生》生长的那一方乡土。
浩然文化村坐落于三河市段甲岭镇后蒋福山村,依托浩然八十年代挂职段甲岭的旧址,保留了《苍生》的影视取景地。村落留存着冀东乡村旧日样貌,田大妈的院落、二郎古道、苍生引水渠依旧可寻,犁耙、陶罐、纺车,一件件农家旧物安放在原地。文化小院保存着浩然曾经使用的相机、录音机,一叠叠来自乡野的信件,墙面挂满他走入山野、扶持基层写作者的老照片。这里没有刻意打造的网红景致,守住的是土地本来的模样,一步一履,皆能触到一位作家扎根山野的拳拳文心。
秋高气爽,丹枫顺着山道一层层晕染开来,红叶引路,文脉深埋山间尘土。我随同书友驱车进山,满目秋光触动心怀,遂写下七律《访蒋福山浩然文化村》:
丹枫引径访秋旻,文脉深根植旧尘。
匣锁苔痕凝岁月,灯悬柿影淬精神。
檐牙铁划铭公社,盏底烟云养性真。
槐下愿红千缕结,更擎星火照前津。
缓步穿行村落,田大妈老屋木门半掩,窗棂还保留旧时模样,墙根瓦罐,檐下竹篮,皆是当年陪伴浩然的乡野风物。展柜里泛黄的手稿静静摊开,纸边沾着细碎尘土。听讲解员说起往事:当年浩然主动舍弃城市安稳,挂职段甲岭副镇长,奔走于蒋福山四座村落,与乡亲同吃粗茶,共宿土屋,踏遍道道山梁体察民间疾苦。他创办《苍生文学》,发起 “文艺绿化工程”,自掏腰包购置纸笔,刊印刊物,默默托举山野间无名的写作者,把文字火种播撒在寂静群山。
暮色缓缓漫过山脊,老槐枝条轻轻垂落,晚风穿过院落,恍惚间似能望见他独行山道清瘦的身影,一支笔深耕厚土,胸中星火长明。
又一次驻村值守,我静坐小院石凳,看往来游人驻足翻阅书卷。白发老者对着老照片默然回望,孩童伸手轻触老旧农具,万千心绪翻涌心底,复得七律《探访浩然文化村》:
寻芳蒋福意何浓,小院文光映碧重。
十岁椿萱悲稚子,一生笔砚颂田农。
深耕沃土情尤切,独守书斋志更恭。
墨客虽遥存气骨,化为春岭万年松。
两首诗落于纸上,心底回响的,仍是少年那两卷《艳阳天》。曾经隔着陇原黄土遥遥仰望的文字原乡,此刻就在脚下;千里之外的乡土文学故人,竟与定居潮白河畔的我遥遥相逢。
我生在会宁苦瘠的黄土塬,半生往返北京与大厂之间,笔下一半书写故土众生,一半记录异乡漂泊悲欢。浩然扎根冀东山野,一生笔墨尽数交付田垄苍生。两处土地相隔千里,却生长出同一份赤诚文心,恰似一场跨越半生的宿命相逢。
少时读《艳阳天》,看见的只是乡土人间的温热。置身他耕耘过的土地,才慢慢读懂文字背负的使命。浩然精神,并非展馆之中凝固的标语,而是数十年躬身泥土、体恤苍生的身体力行。幼年家贫,十岁丧父,十二岁丧母,是乡邻的接济与善意将他抚育长大。青年挥笔写下《艳阳天》,记下时代里乡村蓬勃的生机;中年驻守三河群山,以《苍生》描摹改革浪潮中农家的喜乐与挣扎;晚年依旧奔波山野,不愿让普通人的悲欢湮没无闻。他疏离文坛浮华,一辈子写田间劳作,写院落家常,笃信土地藏着最本真的人心,勤勉向善,终能冲破困顿,心底自会升起一轮艳阳。
这份精神,与我的写作道路不谋而合。少年旧书埋下的文学初心,终于在蒋福山的红叶山间寻得精神归处。从前书写黄土,只看见故土的苍凉厚重;站在这片山野,才幡然醒悟:笔墨不必追逐盛大浮华,唯有贴着大地生长,文字方能慰藉人心荒芜,给平凡众生带去光亮。浩然那句 “写农村真情事,说农民心里话”,道尽了一个写作者全部的赤诚。
辞别浩然文化村那一日,暮色一层一层笼罩山梁,身后小院灯火温煦,旧手稿与老农具静静相守。山间晚风裹挟红叶淡淡的清香漫过来,我缓步走在山道上,眺望连绵秋岭,心绪悠远。前路尚远,手中笔墨不曾停歇,一方书桌,一捧乡土,一颗向阳的文心,便足以伴我走过往后岁月。世间文章浩如烟海,唯有扎根大地的文字,可以长久抚慰普通人内心的疲惫。
车子驶出山口,我回头望向群山。山影消融在沉沉暮色,村落、老槐树、田大妈老屋的木门,都已经看不见。少年煤油灯下写下的诗句,却依旧盘旋于心:藤帘春暗换,静待艳阳天。
往后还要走过多少城乡长路,笔下将铺展多少黄土悲欢、山野苍生,又会生出多少关于土地与人的篇章,不必急着找寻答案。山河自有时序,笔墨自有归途,那些关于艳阳,关于苍生,关于厚土的思索,尽数交给缓缓流转的时光,慢慢沉淀,慢慢书写。
那个守着煤油灯读《艳阳天》的陇塬少年,终于在蒋福山蜿蜒山道上,遇见了属于自己的艳阳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