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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捧黄土的仪式 [散文]

王乐天     发布时间: 2026/8/14 8:2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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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说,人是从土里来的,最后也要回到土里去。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往一个陶碗里装新晒的黄土。那土是向阳坡上刮来的浮土,用细筛子过了三遍,在日头底下晒了整整七天,装进碗里的时候,细得能顺着指缝自己淌下去。

那是村里第一个新生儿满月,按老规矩要办"洗三"——倒不全用水洗,而是用这碗晒过的细土,轻轻扑在婴孩的脖颈、腋窝和腿根。奶奶说,土能收湿气,能镇惊,能把地气接进娃的骨头里。她做了一辈子接生婆,经手过上百个塬上降生的孩子,每一个落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被一捧温热的黄土裹住。她说那土得是刚从坡上刮来的,不能沾生人脚步,不能过夜,要在日头最好的午时收进瓦罐,像收存一罐碎金子。

我见过她为邻家新生的女娃扑土。那孩子瘦小,哭声细弱,像猫叫。奶奶用指尖撮了一点细土,先在自己手背上试了温度,才轻轻往孩子的颈窝里敷。孩子的哭声忽然就停了,小小的身子在那捧土里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株刚被移栽的幼苗,终于在新土壤里寻到了根。奶奶一边扑土一边念叨:"土为万物母,儿是土里生。土养儿筋骨,土护儿安宁。"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土地商量,又像是在替孩子向土地求一个护佑。

那捧细土落在粉嫩的肌肤上,很快就与汗意融在一起,变成一层极薄的泥膜。孩子不哭不闹了,眼睛半睁着,像是在辨认这捧土的气味——那是黄土高原的气味,是千万年风沙打磨过的、古老而温驯的气息。奶奶说,每个塬上长大的孩子,骨血里都掺着这把土,走得再远,也能循着这股气息找回来。

后来我在书里读到,半坡遗址出土的陶罐里,曾发现过碳化的谷物和骨殖。那些六千年前的黄土,和奶奶瓦罐里的黄土,恐怕是一样的质地,一样的温度。我的祖先——那些最早在这片塬上定居的人,大概也是这样,把新生的婴孩放入一捧细土之中,仿佛把一粒种子交还给大地。

建新房"动土"的仪式,比洗三要隆重得多。

选地基是大事,要请阴阳先生看风水,要选黄道吉日。动土那天,天不亮全家人就起来了,摆上香烛、供果、蒸好的花馍,还有一壶新酿的黄酒。父亲是主祭,他蹲在新划好的地基中央,用铁锹铲起第一锹土。那土被他端端正正地堆在正位,上面插了三炷香。铲土的时候他的拇指紧紧抵住锹柄的根部,指节泛白。他说,这头一锹土不能乱扔,得供着,算是告诉土地爷:这一家子要在这儿扎根了,求您收留。

夯土墙的日子最累人,也最热闹。左邻右舍都来帮忙,男人们两人一组抬着石夯,喊着号子一下一下砸下去。我蹲在旁边看,那些新翻的黄土在石夯底下慢慢变得密实,从松散的粉末变成坚硬的墙体。有人弯腰抓了一把刚夯实的土,捏了捏,说"行了"。掌心里的土块密实、微凉,像一块刚压好的陶坯。夯锤落下的时候,地面传来一下沉闷的震颤,顺着脚底板往上走,一直传到膝盖。那是大地在回应——它在说:我收下了。

那年秋天搬进新房,半夜我睡不着,趴在炕上闻新墙的气味。夯土墙有一股特别的腥气,是黄土被水浸润、被石夯砸实之后才会有的气息,厚重、温润,像大地的深呼吸。墙面上那些夯锤留下的圆印,像一枚枚古老的指纹。我伸手去摸,指腹触到粗糙的土粒,掌心贴上去,墙面还带着白天的余温——那一刻我觉得,我是被这面墙抱着的。

几十年后老宅塌了,那面我摸过的夯土墙散成一堆土块,雨水把她们冲回地里,长出了瘦瘦的油蒿。一切都回到土里去,像没有来过一样。可我记得那面墙的温度。

村里老人过了六十就开始备棺木,柏木的、松木的,请漆匠画二十四孝,搁在堂屋侧面的空窑里。最隆重的仪式是在棺木入殓前的那一捧土。

那年送刘爷爷上山,我站在送葬队伍里。棺木已经安置妥当了,阴阳先生诵完经,他的长子端着一只粗瓷碗走到棺前。碗里盛着的,是坟坑底部新挖上来的黄土。那土颜色比地表的土深,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气。他跪下去,双手捧起那碗土,高高举过头顶,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倾斜碗沿,让那捧土顺着棺盖的缝隙落下去。

那声音很轻,像细沙落入深井。可满场肃静,连风都停了。土落在棺盖上,又顺着缝隙渗下去,仿佛是大地的最后一次确认——这是自己的人了,可以收回来了。刘爷爷的长子嘴唇微微翕动着,没有发出声音,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在说:爹,你安心走吧,家里有我们。

后来我问老人,为什么要往棺材里撒土。他说,人这一辈子从土里讨食吃,老了也该还一口给土。"不能让土地觉得,养活了你一辈子,你连一声谢都没有就走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往棺木里撒的那捧土,既不是告别,也不是随葬,而是一场对话的最后一句。人跟土地说了一辈子话——播种时问墒情,收割时谢收成,干旱时求雨——到了最后,人把自己说累了,就还一口土回去,算作应答。那声音一直留在我耳朵里。偶尔夜深人静,它就会自己浮现出来——极轻的、细沙落进深井的声响,像是大地在说:收到了。

奶奶去世那年,是我最后一次触碰那捧特殊的土。

她走得很安静,像一盏油尽了芯的灯,火苗轻轻跳了两下,就灭了。按她生前的嘱咐,不用柏木棺,就用她陪嫁的那口老榆木箱子改的,不上漆,不描金,光光的木头本色。入殓那天,我按她教我的法子,去向阳坡上刮了一捧浮土,用细筛子过了,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晒了一个时辰。那捧土被我装进她常用的那只粗陶碗,端到棺前。我跪下去,双手捧碗,学着村里长辈的模样,将碗慢慢倾斜。

土落下去的声音是那样的轻,那样的绵。我看见那些细密的土粒落在她鬓边,落在她肩头,落进她长年劳作、布满裂口的掌心。那个午后安静极了。阳光从窑洞门斜斜地切进来,刚好落在那捧土上,把每一粒都照得发亮。那一刻我好像真的看见,那些细密的土粒缓缓渗进她的衣褶,渗进她的发丝——像大地伸出了一只手,把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轻轻收了回去。

后来我离开塬上,在北京、在燕郊、在大厂,住过水泥的房子,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细腻的黄土。城市里也有土,藏在绿化带的树根底下,盖在柏油路的裂缝之间,但那是被隔离的土,被遗忘的土。它们不再参与人间的事,不再承接新生的婴孩,不再见证动土的盟约,也不再送别逝去的故人。

前年回会宁,我去了老宅的遗址。院墙塌了,正房的屋顶整个陷下去。我在废墟里蹲了很久,最后从墙根底下捏了一小撮土。那土还是熟悉的质地,干爽、松散,带着阳光晒透后独有的温度。我把它装进随身带的信封里,带回河北,放在书桌抽屉的最深处。有时候深夜写累了,我会打开抽屉,把那个信封拿出来,放在掌心掂一掂。它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我知道,那里面装着一座村庄的体温——装着我初生时被包裹过的温度,装着我少年时靠过的墙的呼吸。

那一声极轻的、土落进棺木的回响,偶尔还会在深夜里浮现。它不回答任何问题。它只是在那里,存在,等待,像塬上所有的黄土一样。而我这一生,大约也只是从它的怀里来,再回到它的怀里去。中间的这些年月,不过是它借给我的一段光阴,让我在这世上,认真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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