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屋子在燕郊一个老旧小区的顶楼,六楼,没有电梯。房东是个本地老太太,带我看房的时候喘着粗气爬了六层,开门时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三圈才拧开。她说这屋子最便宜,因为夏天热,冬天冷,唯一的好处是有扇天窗。
我看了看那扇天窗,一米见方,嵌在倾斜的屋顶上,玻璃擦得还算干净。透过它看见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就因为这扇天窗,我租下了这间屋子。每月四百五十块钱,押一付三,我掏空了口袋里所有的现金。
搬进去那天是初秋。我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整个人仰面朝天躺在地板上,望着那扇天窗。窗外有一小块天空,蓝得不太真切,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一架飞机从天窗的正上方慢慢移过去,留下一道白线,在方框里慢慢变宽、变淡,最后消失。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可我看完了全程,一动没动。
那是到燕郊后,我第一次觉得喘得过气来。
屋子很小,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剩下的空地只够转身。墙皮是那种老旧的白灰,受潮的地方鼓起一个个包,一碰就簌簌往下掉。墙角有霉斑,深灰色的,像旧地图上洇开的墨迹。可只要我躺在床上,仰面朝天,那扇天窗就框住了一整个世界——对我来说,够了。
秋天的时候,天窗最温柔。透过玻璃能看见一小截杨树的树梢,叶子从绿变黄,边缘卷起来,像一行写在半空里的诗。傍晚的光是斜的,从西边进来,在天窗玻璃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红色,顺着屋顶慢慢往下滑,滑到东边的墙角就没了。整个过程不紧不慢的,像一个赶路的人终于决定坐下歇歇。那时候我刚找到工作,在通州一家印刷厂做排版,每天早出晚归,到家快十一点了。推开门看见那一小块天窗,外面如果是晴天,就有星光或月光漏进来——那光不多,只够照亮床头那一小块地方,像有人特意为我留着的一盏灯。
冬天最难熬。燕郊的冬天冷得硬邦邦的,屋子里没有暖气。我买了一个小太阳电暖器,往天窗底下放,热气把天窗玻璃上凝结的霜一点点融化了,融化的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又流到窗框的缝隙里,结成新的冰。
有一回夜里醒了,裹着被子坐起来看天窗。外面下雪了,雪花落在天窗上,先是几朵,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整块玻璃被雪盖住了。我看着那层雪慢慢加厚,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窗外替我糊了一层棉被。那一刻屋里冷极了,可我心里是暖的。
开春的时候,我病了一场。烧到三十九度多,请了三天假,躺在那张单人床上,只是盯着天窗看。三月的天变化快,一上午能阴晴交替好几回。云在天窗上走过,有时候一朵,有时候一整片。云走得快的时候,光影在天窗上来回移动,像有人用一块抹布反复擦。我母亲不知道我病了,我不敢打电话告诉她。那几天唯一能跟我说话的,就是那扇天窗。它不说话,但它替我框住了整个世界的变化——雨来了,又停了;天暗了,又亮了;一只鸟落在天窗上,歪着头往里面看了看,又飞走了。我用眼睛跟着那只鸟飞过的轨迹,从窗框的左上角到右下角,像小时候在塬上追着一只蝴蝶跑过整片山坡。
病好之后,那一年我在这间屋子里写完了第一本日记。每天晚上回来,不管多累,都坐在那张桌子前面,借着天窗透进来的月色写一小段。写今天排了多少版,写地铁上看见一个卖艺的拉二胡,写晚饭吃的什么——有时候一碗泡面,有时候馒头夹咸菜。像是跟那扇天窗约好了的——它替我看外面的天,我替它记屋里的人。
后来特殊时期,天窗被封了。社区统一贴的封条——"此窗已封,严禁开启"。白纸黑字,红印章下面是一串编号,那编号印得工工整整的,像一枚戳在护照上的出境章,宣告着这扇窗户暂时不属于我了。我躺在床上望着那张白纸,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个编号,孤零零地印在天窗正中央。那段时间下过几场雨,雨点敲在白纸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像隔着什么东西在敲门。
后来搬走了。那间屋子我住了整一年,第二年秋天换到了大厂那边,租了一间带正经窗户的房子。搬走的那天下午,我把钥匙放在桌子上,最后一次仰面躺在地板上看那扇天窗。秋天的天空又高又蓝,一朵云也没有,整块玻璃干干净净的。我看了很久。那个一米见方的框框里,藏着我此生最孤独也最饱满的一年。它见过我哭、我笑、我发烧、我写日记、我半夜醒来对着它发呆。它什么都没说,只是替我把那一整年的天空都收在了里面。
走的时候,我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天窗是好的。春天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很好听,秋天傍晚会有光从西边进来,把整面墙都照成金色。冬天下雪的时候别擦它,雪会替你暖一屋子。"
现在偶尔路过那栋楼,我还会抬一下头。六楼最西边的那间屋子,天窗还在。不知道现在住的人是谁,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半夜醒来,躺在地板上,看天窗外的月亮。
上个月路过,那扇天窗又亮了——封条揭了,玻璃擦干净了,阳光透出来,在屋顶上切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我站在楼下看了很久。那光认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