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出门时,我摸了摸口袋,确认手机里存着那张绿色的截图。那是前一天夜里排队做的核酸,凌晨两点出的结果。队伍排了两个多小时,从小区门口一直蜿蜒到菜市场后门,隔着一米的间距,黑压压的人群在路灯下面缓慢移动,没有人说话,偶尔传来几声咳嗽,立刻有人往旁边闪。
后来我们再也没有隔着两米说过话。小区封了,只留一个门出入,进出要查证、测温、看核酸。母亲住在对街的小区,隔着一条马路,但两个小区都封了,那短短五十米,忽然变成了不能跨越的天堑。母亲七十三岁,不会用智能手机,她的核酸都是志愿者上门做的。微信里存着几条未读的语音消息,都是她让邻居帮忙发的:"我这里都好,吃的也有,你们别担心。""天冷多穿衣服。"她每天都在数日子——邻居告诉我的时候,我正站在小区门口的铁栅栏里面,望着对面母亲小区的院墙,中间隔着一排蓝色的铁皮围挡。我知道她就住在第三栋楼的一层,阳台上那盆月季还在。
那天夜里降温了。北风从潮白河上刮过来,灌进小区门口的临时帐篷。我站在五楼的窗前往下看,整座小区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路灯还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路面,照着那排铁皮围挡上贴着的白色通知。
第二天我绕了大半个城区,打听到一个送菜的渠道。四点整,一个穿黄马甲的人出现在小区铁门外,隔着两米的距离,把一个塑料袋放在地上,退后三步,冲我点了点头。塑料袋里有土豆、白菜、鸡蛋、一袋面粉。我拎起来的时候,隔着两层手套还能感觉到蔬菜的凉意。我把菜分出一半,又加了一包口罩、一袋盐,托执勤的人转交。过了两个小时,母亲打来电话——是社区志愿者帮她拨的,她在那头说:"收到了,收到了。你那儿还有没有?"我说有。她说:"那就行。"停了停,又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说快了。她在那头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那我等你。"
那三个字在耳朵里响了很久。
厂区复工是在两个月后。机器重新开起来的时候,巨大的轰鸣声在车间里回荡,像一头沉睡太久的野兽终于醒来了。可那声音让人恍惚——以前嫌它吵,现在听见了才觉得踏实。车间里人少了,原来十二个人一条线,减到六个人,中间隔着工位,戴着口罩,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交接班的时候,大家隔着两米说话,声音被口罩蒙着,嗡嗡的,像隔着水听人说话。
中午吃饭也是分开的。食堂不能堂食,每个人领了盒饭回到自己的工位吃。有一次我转过头,看见邻工位的老周也正转过头,我们隔着两米,对望了一眼。他咧嘴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笑完了低头吃饭,谁也没说话。
最难熬的是夜里。厂区宿舍不能住了,因为同宿舍有个人成了密接,整间宿舍的人都被拉去隔离。我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天窗被封了——社区统一贴的封条,白纸黑字,红印章下面是一串编号,工工整整的,像一枚戳在护照上的出境章,宣告着这扇窗户暂时不属于我了。我躺在床上,望着那张白纸,什么都看不见。
后来有一天夜里,我听见有人敲门。很轻,三下,停了。又三下。我隔着门问谁,没人回答。再问,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隔壁的,给你送点药。"我打开门,楼道里黑着灯,门外的地上放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有一盒连花清瘟、一板布洛芬。我捡起来想追出去,楼道里已经没人了,只有声控灯自己灭了。隔壁住的是谁,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个一居室,住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平时上班早出晚归,从没说过话。那天之后她搬走了,我还是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可那盒药我一直留着,过了保质期也没扔。
后来有一天深夜,我下班回来,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我摸黑上到五楼,掏出钥匙准备开门。转弯处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一串火星亮了一下,又灭了。一个声音说:"借个火?"我顺着声音望去,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一团模糊的轮廓。
"谁?"我问。
"五楼的,"那个声音说,"刚搬来的。烟抽完了,火也找不着了。"
我走过去,也靠着墙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递给他。他接过去,"啪"一声点着了,火光在那一下短暂地照亮了他的脸——很年轻,顶多二十出头,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青色的阴影。他吐了一口烟,把打火机还给我。我握着打火机,没有走。他也没有赶我走的意思。我们并排坐在黑暗的楼道里,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抽烟,我坐着,谁也没说话。只有打火机偶尔亮一下,照出一小块墙壁上的裂纹——那些裂纹在火光里格外清晰,像一张老地图,标着我们不知道名字的远方。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谢了,兄弟。"然后摸黑往楼下走。脚步声一级一级远去,最后消失了。楼道重新归于寂静。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那根烟燃烧的时间,比这一个多月来所有的白天都长。
春天来的时候,天窗上的封条终于被揭掉了。那天我下班回来,推开门,第一眼就看见那扇天窗是亮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在屋顶上切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天窗底下,仰着脸,让那束光完整地落在我脸上。光刺得我眯起了眼,可我舍不得躲开。
过了几天,第一次出门不用查核酸了。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条路——五十米,对面就是母亲的小区。我走过去,走到她楼下,抬头看见那盆月季还活着,已经冒了新芽。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是我,笑了。我们隔着两层楼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就那样互相看着。那距离不远,刚好够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道皱纹。
后来常想起那个在楼道里借火的人,想起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邻居留下的药,想起母亲隔着电话说的"等你",想起马路上第一个摘下口罩互相点头的陌生人。我们学会了隔着距离相认。那距离里有谨慎、有敬畏、有克制。两米,刚好够一个人看清另一个人的眼睛,又不够交换任何多余的东西。可就在那两米之间,许多原本需要很多话才能说清的事,忽然就不必说了。沉默变得可以接受,变得理直气壮,变成另一种陪伴。
天窗又亮了。春天的云一朵一朵从方框里走过去,走得比以往都要慢。我看着它们,心里慢慢软下来。这个城市还在,我也还在,我们隔着合适的距离,彼此照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