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梳子——
黄土磨亮的,半首歌谣。
五月的风,
推开街巷虚掩的门。
集市升起烟。
驴车颠簸着田埂。
红土,咬着脚跟。
谁的背影,弯成一张待发的弓?
忘了花的荞麦,
低头折半截秤绳——
称过谷雨的绳,称过霜降的绳,
称不动母亲弯腰的重量。
儿女拔节时。
骨节里细碎的响动,
藏进花瓣的褶皱,压得很深,
深到连风也翻不开。
土墙上,妈妈的脸
是晒暖的墙皮,剥落着光。
荞麦花在墙角开着——
白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路,还长。
庭院幽暗处。
枣木梳的齿,慢慢穿过
那根白。每一根齿,
都拖拽着半院子的暮色。
井绳空转,吱呀——
像梳齿划过寂静的沙沙。
忽然,井绳松了手。
天空低垂。
低到能听见——
那根白发断裂时,
山脊轻轻的叹息。
让时光弯成
那个腰的弧度。
梳子停在半空——
像石磨最后半圈,
不肯落下的,荞麦的碎屑。
妈。
这个字轻轻落进
她布满谷壑的掌心。
像田埂上那丛荞麦花,
从没被风吹散。
拔节声还在。
在骨节更深处,回响如地脉。
梳子慢慢醒来——
齿间夹着
半座山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