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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之歌 [散文]

张汝松     发布时间: 2026/8/2 19:2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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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汝松 云之歌
云 之 歌
       
张汝松

      推开窗,天还没亮透,云已经醒了。
      它从山坳里漫出来。先是薄薄一层,像谁忘了收的纱,搭在松梢上。风一吹,便散了。又聚,聚成团,团成絮,挤挤挨挨,又像放牧的羊,被风赶着,从东山赶到西山,赶到天边,然后又散了。
      太阳终于露出了笑脸,云便烧起来。先是金边,再是橘红,再是紫,紫得发亮,像谁把一坛陈年葡萄酒打翻在天边。
      此时,它思绪万千,忽然想起不久以前,自己还只是一汪浊水,囚在低洼的沼泽里,困在含浑的河床中。那时候,它贴着泥泞,听着水底沉闷的声响,命运把它和烂泥混在了一起。可它偏不甘,借着太阳的温热,拼了命地往上挣,从水洼里抽身,从暗沟里剥离,一丝一缕地挣脱大地的束缚,硬是把自己蒸成了汽,托着长风,一寸一寸地升腾。
      当它终于冲破最后一层雾霭,眼前豁然开朗。天穹是如此旷远,蓝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能包容世间所有的悲欢。长风浩荡,毫无遮拦地穿透它的身体,朝霞把它镀上了一层绚丽的金色,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畅快。它忍不住在九霄之上舒展开来,尽情拥抱这无垠的蔚蓝,俯瞰着脚下如画的万里山河。那是它挣脱泥泞、扶摇直上,最得意、最心旷神怡的模样。
      可风一吹,霞光便暗下去。暗到只.剩轮廓,像墨笔在宣纸上轻轻一抹,墨还没干,就洇开了。飘得越高,便越觉得孤单,越觉得冷。它低下头,望着底下蜿蜒的江河,望着那些它曾离开的、湿润的故土,仿佛染上一层浓郁而说不清的怅惘,像是得到了整个天空,又像是弄丢了什么最要紧的东西。
      我见过一朵似乎疲惫的云,整整一个下午,就停在老槐树顶上,不动,也不散。鸟在它底下飞,虫在它底下叫,它只是宁静地看着。风来了,它晃一晃,风走了,它又静下来,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坐在门槛上,看孩子们跑远,看日头偏西,看树树影拉长,看楼影收短……后来它走了,没有告别,没有痕迹,就那么淡了。淡成一片光,光也淡了,淡成一片蓝。
      风也有急的时候。云堆得很低,压着树梢,压着屋檐,压得人喘不过气。它们不再飘,而是涌,像墨汁倒进清水,从四面八方向中间卷。
      起初,天黑得像锅底,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闷得人胸口发紧。风先是一阵阵地试探,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着旋儿往人脖领子里钻,带着一股子土腥气,接着,便发了狠,呜呜地叫着,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吹得不停地摇晃,枝条像乱发一样抽打着窗棂,啪啪作响。人站在屋檐下,只觉得一阵阵凉意从远处袭来,沁肤沁骨。
      忽然,一道闪电像银蛇般劈开天幕,紧接着是一声炸雷,震得窗玻璃嗡嗡直颤。雨便在这时落了下来。
      先是几滴,大而重,砸在瓦上,砸在树叶上,落在干渴的泥土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像谁在急促地敲门。还没等人反应过来,雨便连成了线,织成了网,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天地间挂起了一道巨大的珠帘,远处的山、近处的树,全都模糊了,融化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雨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不再是“啪嗒啪嗒”,而是汇成了一片轰鸣,像千军万马踏过原野,像万千面鼙鼓同时擂响。
      院子里的水洼,被雨点砸出无数个水泡,一个接一个,此起彼伏,像无数张嘴在急切地吮吸。老槐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绿得几乎要滴出汁来,枝条在风雨中剧烈地摇晃,像是在痛快地沐浴,又像是在痛苦地挣扎。
      渐渐地,风小了,雨也细了。那轰鸣声慢慢退去,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低语,像是谁在轻声哼着一支古老的歌谣。雨丝变得轻柔,斜斜地织着,织成一张薄薄的纱,笼罩着整个世界。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青草的清香,深吸一口,凉丝丝的,甜润润的,一直沁到肺腑里。
      而在那漫天的雨幕中,它没有一丝一毫的失落。当被撕碎,化作万千水滴坠落的那一刻,它感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它痛快地迎向大地,一任狂风肆虐,像珠帘一样在空中飘荡。它不再需要维持那高高在上的轻盈,不再需要端着九霄之上的孤傲。它尽情地舒展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它觉得自己终于又变回了那个最真实、最痛快的自己。
      它落下来,就不走了,把所有的眷恋、所有的深情,全都融进了大地。它渗进土里,钻进根里,顺着叶脉往上爬,爬到花心里,沁入果子里。
      深夜,它还在,不是飘在天上,而是睡在泥里,又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中。它梦见了稻子弯腰,梦见了麦穗低头,梦见了谷粒在壳里鼓起来,梦见果园里,一串串红果压得枝桠往下垂,缀得泥土都醉了。
      我想,若有一天我也成了云,大概也会这样,飘到该落的时候,便落下来,然后,归山,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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