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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情 [散文]

冯期武     发布时间: 2026/6/19 9:2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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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情

原创 冯期武 看见鄡阳

 2026年6月19日 08:45 江

车子驶出南昌城,一路向北,空气里渐渐多了湿润的水汽。远处,鄱阳湖在五月的晴空下,泛着碎银子般的光。这是端午前两日,沿湖的村镇已有了节日的忙碌。我此来不为看湖,却是要寻那端午在鄱湖人家中的模样。



先到的是吴城。这古镇枕着赣江与修河入湖的水口,老街上飘着箬叶的清香。家家门前,妇人坐在竹凳上,面前一盆泡得发亮的糯米,一篮洗净的箬叶,手指翻飞间,一个个棱角分明的粽子便成了。有位姓周的大娘,边包边告诉我:“我们这湖边的粽子,里头有讲究。肉要三分肥七分瘦,用自家晒的干虾米、湖里的小银鱼提鲜,还得加一小勺去年腌的腊猪油——蒸出来油润润的,是湖水养出来的滋味。”

我看着那些粽子,有三角的,有四角的,还有细长的“儿女粽”。周大娘拿起一个特别小巧的:“这是给娃娃挂的,里头只包一粒红枣,取个‘早中’的意头。”她的手指粗粝,动作却极轻柔,那粽子在她掌心,像一件精致的玉饰。说话间,她的儿媳从屋里端出一盆煮好的蒜头蛋,蒜香混着茶香,是鄱阳湖一带特有的端午茶蛋——用老茶、大蒜、艾草同煮,据说端午这日吃了,夏日不招邪。


告别吴城,沿着湖东岸南行,到鄱阳县境,景象又不同。这里的水边,龙舟已从祠堂里请出,上了红漆的龙头威严,龙睛要等端午子时才“开光”。我在莲湖乡,遇见一群正在练桨的汉子。黝黑的臂膀在空气里划出风声,号子粗犷:“嘿——嗬!嘿——嗬!”领头的汪老汉歇桨时对我说:“我们这赛船,不单比快。你看那船头鼓手,要会唱‘龙船调’,船尾的梢公,要使‘凤凰摆尾’的招数。老辈人说,赛赢了,湖里的鱼都多三分。”

他领我去看他们的龙舟。船身细长,漆成红、黄、青三色,代表五行中的火、土、木。汪老汉抚着船帮:“这木头是本地老杉,自己会浮水。造一条船,从选料到下水,要敬三次神:伐木敬山神,合龙(装龙头)敬水神,下水前全村吃‘龙船饭’敬祖宗。”他眼里有种光,仿佛说的不是船,是位老友。

次日,端午正日。我起了大早,往都昌县的多宝乡去。鄱阳湖西岸,晨雾如纱,湖面帆影点点。乡间的路上,已见人家门楣插着艾草与菖蒲,用红纸束了,像小小的宝剑。孩童额上用雄黄酒画了“王”字,手腕系着五彩丝线,跑来跑去,像一群会动的小粽子。

在多宝乡的李村,我见证了完整的“送端午”。新嫁的女儿,由兄弟或子侄担着“端午担”送回夫家。那担子,一头是粽子和发糕,寓意“宗传、发家”;一头是扇子与夏衣,是“送去清凉”。最有趣的是,必有一把油纸伞——鄱湖多雨,这是娘家最贴实的关怀。接担的婆婆,要回赠咸蛋与芝麻糖,愿日子“咸甜都有,五味调和”。

我跟着送亲的队伍走了一段。挑担的小伙子走得稳当,扁担吱呀呀地响,仿佛在唱一支古老的歌。看热闹的孩子前呼后拥,空气里满是艾叶的苦香、粽叶的清香、还有新麦的甜香。这一切,在晨光里酿成一种微醺的、暖洋洋的喜悦。

午后,我寻到一处临湖的小村,唤作“白沙圩”。这里仍有“躲午”的旧俗——体弱的孩子,要在端午午时躲到外婆家,避“午时煞”。我在村口的老樟树下,见一位老婆婆,正用红绿黄白黑五色丝线,编“长命缕”。她的手已有些抖,但编得极认真,打结、穿梭,口中念念有词,大约是祈福的咒。编好了,并不卖,见有带孩子的,便送一根。

“我阿妈教我的,”她说话慢,带着浓重的湖口音,“这五色,是东、南、西、北、中五方神力。系在孩子手上,等到端午后第一场雨,剪下来,丢到水里,让病害都随水流走。”她身后的屋子,土墙上晒着一排排的艾草,在风里轻轻摇摆,像岁月的流苏。


日头偏西时,我找到一处高坡,能望见一大片湖湾。远近的村落,次第升起炊烟。空气里,隐约传来零星的鼓声,那是龙舟赛罢,送神归庙的尾声。我忽然觉得,这鄱阳湖边的端午,真像一坛老酒。那酒曲,是千年的传说与敬畏;那原料,是湖里生的、土里长的寻常物事;那酿造的功夫,是代代妇人手指的温热,是汉子们脊梁上的汗,是孩子清亮的眼。

这“情”字,便在其中了——是人与自然相处的小心与感念,是家族血脉里流淌的牵挂,是乡邻间那些不言的默契。它不是摆在博物馆的标本,而是活生生的,带着汗味、烟味、芦苇的清气,在每个端午,被这里的人们重新唤醒,重新过上一遍。

晚霞烧起来时,我踏上归程。车后座上,放着老乡硬塞的一串粽子、一把艾草。后视镜里,鄱阳湖渐渐沉入暮色,而湖畔星星点点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下,想必都有一桌简单的晚餐,有刚拆开的粽子,有老人讲着屈原、伍子胥或曹娥的故事,有孩子拨弄腕上的彩缕。

这端午情,原来就是这样,朴素、结实,像鄱阳湖底的淤泥,看着浑浊,却养活了千年的鱼米,千年的炊烟。它年年在,一年浓似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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