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藏在“嘭”声里的旧时光
原创冯期武看见鄡阳
2026年2月1日 08:51江西
是那“嘭”的一声闷雷,先于所有画面,炸响在我的耳膜深处,然后才在记忆的穹窿上,晕开一圈圈焦黄色的、带着甜香的涟漪。这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半个世纪光阴的帷幕,有些钝,却依然有着惊心动魄的力道,仿佛一个沉甸甸的、被烘烤得灼热的时间之结,终于挣脱了压力的束缚,骤然绽开。随之涌回的,是那一股子蛮横的、不容分说的焦香。那不是今日电影院门口奶油与香精调和出的、近乎谄媚的甜腻,而是一种原始的、粗粝的、属于土地与火焰的慷慨馈赠。这香气里,有柴火毕剥的烟熏味,有铁器在高温下特有的、微微发腥的金属气,最后,才是谷物爆裂那一瞬,生命精华被烈焰逼出的、最本真的醇厚与焦甜。
循着这声与味,那架乌黑锃亮的物事,才终于在记忆的巷口显形。我们管它叫“炮筒”或“炮弹炉”,这名号里天然就带着一种孩童对危险与力量的隐秘崇拜。它敦实实地踞在巷子拐角一片稍开阔的泥地上,像一尊沉默的、来自旧工业时代的小小神祇。炉身是铸铁的,被长年累月的烟火与手掌摩挲出一种沉郁的、吸光的黑,只在鼓凸的腹部,映着炉膛里窜出的火光,流淌着一抹暗红,仿佛压抑着的脉搏。两根铁条弯成的摇柄,被师傅那戴着脏污帆布手套的大手,不紧不慢地、周而复始地摇动着,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咔啦、咔啦”声,那是旧时光转动时,内部精密又笨重的声响。
摇炉的师傅,是个面孔模糊、只余轮廓的记忆。他总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精瘦而筋肉虬结的小臂。脸是古铜色的,被炉火常年熏烤着,皱纹里都像积着煤灰与风霜。他不爱说话,嘴唇总是抿着,目光专注地落在炉前那个小小的气压表上,仿佛那微微颤动的指针,牵动着整个世界的气运。只有当他抬起眼皮,扫一眼周围渐渐聚拢的孩子们,那目光里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度,像炉火边缘一丝不易捕捉的暖意。
我们这群孩子,便是这仪式最虔诚的围观者。提米袋来的,是今晚的主角,带着一种即将被“加冕”的骄傲与忐忑。更多的如我一般的看客,则纯粹是为这场声光与香气的盛宴而来。我们挤挤挨挨地围成半个圈,既向往那炉火中心,又畏惧着那声即将到来的巨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在火焰中匀速翻滚的黑铁炉。看师傅时不时停下来,用一根铁钎子捅一捅炉下的柴火,让那火焰“呼”地一声窜得更高,将他的身影陡然放大,又缩小,在巷子的砖墙上演出着光怪陆离的皮影戏。
空气里的焦香越来越浓,像一根无形的、甜蜜的绳子,勒紧了每个人的期待。这时,师傅摇炉的手会渐渐慢下来,最终停住。他站起身,那沉默的身躯仿佛骤然拔高,充满了某种神圣的、不容打扰的权威。他用脚将那个长长的、帆布缝制、口上箍着铁圈的麻袋拖到炉前,那麻袋口张着,黑乎乎的,像一个贪婪的、等待着吞噬奇迹的巨口。
“要响咯——!”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短促,像一块粗砺的石头划过铁皮。这不是提醒,而是庄严的宣告。顷刻间,围观的人群像被一道无声的涟漪荡开。提米袋的孩子被他家人一把拽到身后,我们这些小看客则尖叫着,笑着,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向后撤出好几步,却又立刻钉子似的钉在原地,伸长脖子,将目光牢牢锁在那“炮口”之上。
只见师傅用脚踩住炉身,一手用铁套管套住炉头的销子,用力一扳——时间在此刻被无限拉长,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所有的声与光,气与味,都向内收缩,坍缩成一个极致的、寂静的点。
然后——
“嘭!!!!!!”
那不是声音,那是一记结结实实的、有形的撞击,是空气被瞬间撕开的一道伤口。一团巨大的、乳白色的蘑菇云,裹挟着灼热的气浪与喷薄的焦香,从炉口、从麻袋的每一个缝隙,汹涌地奔腾而出,瞬间淹没了炉子,淹没了师傅的身影,也淹没了我们所有的感官。世界在那一刻,只剩下一片纯白的、滚烫的、香甜的迷蒙。
几秒钟后,声与浪退去,那帆布袋已变得圆鼓鼓、热腾腾。师傅抖开袋口,哗——一片“雪”便倾泻而出,倒入主家准备好的竹匾里。那不是雪,是无数盛开到极致的花朵,是无数被囚禁的日光与地力在瞬间的、欢腾的释放。每一朵都酥松,每一朵都滚烫,捡起一颗扔进嘴里,用舌尖与上颚轻轻一抿,“嚓”一声轻响,便化了,只余下满口的米香与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火焰的微焦,那焦,是这香甜最忠实的卫士,让它不至于甜得发腻,反而生出一种辽阔的、让人安心的底色。
后来,这种黑铁炉就渐渐少了。不知从哪一年起,它连同那“嘭”的一声巨响,彻底从巷口消失了。替代它的,是商场里透明玻璃罩着的、插着电的爆米花机,玉米粒在里头无声地、温顺地翻滚,膨胀,然后被收集到印着卡通图案的纸袋里,乖巧,整齐,千朵一面。奶油、焦糖、巧克力……味道的选择多了,香气也浓郁,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一声宣告般的巨响,少了那一阵汹涌的白浪,少了那捂耳逃窜又急切回望的、充满仪式感的参与,也少了那柴火与铁器交织的、带着危险气味的背景。
于是明白,那“炮弹炉”爆开的,何止是米粒与玉米。它爆开的,是一段被压缩的、密实的旧日光阴。那“嘭”的一声,是时间的开罐器,是平凡生活里一个被允许的、小小的庆典。它将邻里的期待、孩童的喧嚷、冬夜的寒气与炉火的温暖,统统密封进那个黝黑的铁罐里,在火上慢慢地摇,慢慢地煨,让它们在压力与温度中悄然发酵,最终,在一记震撼的巨响中,慷慨地、毫无保留地,馈赠给所有在场的人。
那藏在“嘭”声里的,是再也回不去的、我的童年;是再也找不到的、一条弥漫着炊烟与乡音的巷子;是一种对生活最原始、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加热与等待。如今,当我在过于安静、也过于精致的都市里,忽然被记忆深处那一声闷雷击中时,我仍会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耳朵。然后,在指缝虚构出的寂静与黑暗里,等待那一场纯白的、滚烫的、香甜的旧梦,将我温柔地淹没。
一声“嘭”响,甜了岁月,暖了童年!你最怀念的老味道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