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婆梦
冯期武
黄昏时分,我独自走在小区后面的那条小路上,晚风里裹着栀子花的香,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约莫五十来岁的样子,头发已经花白了,却烫着时髦的卷儿,穿着一件过于鲜艳的碎花裙子。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只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听见她在喃喃地说:“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却让人心里无端地一沉。
我知道她。她是住在对面楼里的王姐,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在工厂里干了一辈子,去年刚退休。他们家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儿子还在读大学,学费都是东拼西凑借来的。可王姐偏偏迷上了什么“投资理财”,说是投一万块钱,一个月就能赚三千。起初她丈夫死活不同意,她就哭,就闹,说人家都发财了,就他没出息,一辈子窝囊。后来丈夫拗不过她,把存折给了她——那上面有二十万,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准备给儿子买房付首付的。
钱投进去的第一个月,果然收到了三千块的“收益”。王姐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自己找到了发财的门路。她又跟亲戚借了十万块投了进去,想着再赚一笔就收手。可是第二个月,第三个月,钱再也没有回来过。那个所谓的“理财公司”突然就消失了,电话打不通,人去楼空。王姐报了警,警察说这种案子太多了,追回来的希望渺茫。
那天晚上,我听见隔壁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摔东西的声音。第二天一早,看见王姐的丈夫蹲在楼道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的,地上满是烟头。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的样子,却又强撑着对邻居们笑:“没事,没事,钱没了可以再挣。”可谁都看得出来,他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这让我想起了另一个女人,是我朋友的一个表姨。她年轻的时候长得漂亮,嫁了个做生意的男人,日子过得不错。可她总是不满足,觉得自己的老公不如别人的有钱,天天吵着要换房子换车子。后来有人介绍她去做“直销”,说只要拉够多少人头,就能拿到高额的返利。她把自己家的积蓄全投进去了,又把娘家的钱也拉了进来,最后连婆婆的养老钱都没放过。结果呢?那个所谓的“直销”根本就是传销,她被公安机关抓了,判了三年。等她出来的时候,家已经散了,老公跟她离了婚,孩子也不认她。
这些女人啊,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梦——一夜暴富的梦。她们幻想着有一天能开着豪车,住进别墅,穿着名牌衣服,喝着下午茶,过着那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生活。她们觉得自己只是运气不好,所以才没有过上那样的日子;她们觉得只要抓住一个机会,就能翻身,就能改变命运。可是她们从来没有想过,那些真正的富婆,要么是自己有本事,要么是祖上积德,哪有几个是靠投机取巧得来的?
其实说到底,这是一种病,一种叫做“不甘心”的病。她们不甘心自己平凡的生活,不甘心每天围着锅台转,不甘心看着别人光鲜亮丽而自己灰头土脸。这种不甘心本来是好的,可以激励人上进,可是走错了方向,就成了毒药。她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梦里,以为只要赌一把,就能赢得全世界。可是她们忘了,赌博从来都是有输有赢的,而且输的人永远比赢的人多得多。
我记得小时候,外婆常跟我说一句话:“有多大的脚,穿多大的鞋。”那时候不懂,现在才明白,这是多么朴素的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这个命不是注定的,而是由自己的能力和选择决定的。你是一个普通人,就老老实实地过普通人的日子,别总想着一步登天。你想要更好的生活,那就脚踏实地地去努力,去学习,去提升自己,而不是指望着天上掉馅饼。
王姐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只是偶尔还会在小区里看见她,她不再穿那些花花绿绿的裙子了,头发也剪短了,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神呆呆的,像是丢了魂似的。有时候她会站在小区的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嘴里念叨着什么。有人说她疯了,也有人说她没疯,只是不愿意醒过来。
我想起《红楼梦》里的那句话:“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人啊,总是在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在无法挽回的时候才想到后悔。可是这世上哪里有后悔药呢?那些被骗走的钱,那些破碎的家庭,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平静日子,都像流水一样,一去不复返了。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红色,像是谁用毛笔在天幕上轻轻画了一道。我转身往回走,路过王姐身边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有些道理,说出来容易,听进去难;有些教训,别人说了没用,非得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才肯信。
但愿这世上少一些这样的悲剧吧。但愿每一个做着富贵梦的女人,都能在梦里醒过来,看看身边的真实生活——也许平淡,也许清苦,但至少踏实,至少安稳。毕竟,没有什么比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更重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