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看见鄡阳

10:45江西)

文/冯期武

深夜读书，读到一句古语：“径行窄处，留一步与人行；滋味浓时，减三分让人尝。”心头忽然一亮，又忽然一沉。亮的是古人的通达，沉的是今人的局促。我们似乎越来越擅长在别人的路上设障，在别人的灯上吹气，以为这样自己的路就会宽些，自己的灯就会亮些。殊不知，那吹出去的一口气，凉的是别人的灯，寒的却是自己的心。

曾见过一幕，至今难忘。单位里两位同事竞争一个岗位，甲才华横溢，乙踏实肯干。乙自知才华不及，便在领导面前屡屡提及甲的“年少轻狂”，在同事间散播甲的“不合群”。甲的灯，被乙一口一口吹得忽明忽暗。结果呢？甲最终还是凭借实力获得了那个位置，而乙，却在吹灯的过程中耗尽了同事的信任，也耗干了自己的格局。后来甲对我说：“我赢的不是乙，是那个在背后吹灯的人永远不懂的——你吹灭的每一盏灯，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那价格就是你自己的前程。”

这让我想起《红楼梦》里的赵姨娘。她一生都在算计，算计王熙凤，算计贾宝玉，算计一切比她过得光鲜的人。她请马道婆做法，想咒死宝玉和熙凤，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的儿子贾环上位。结果呢？灯没吹灭，自己先疯了。曹雪芹写她，笔端有怜，更多的是叹：一个被格局困住的人，再怎么折腾，也不过是在自己的囚笼里撞得头破血流。她不懂，照亮贾环的路，从来不是吹灭宝玉的灯，而是自己提着一盏灯，教他如何走路。

反观苏轼，一生被贬谪，政敌章惇甚至把他贬到海南，想让他死在那个“天涯海角”。可苏轼在海南，办学堂，介学风，把中原的文化火种留在了那片蛮荒之地。章惇的灯，苏轼没去吹；章惇的路，苏轼没去挡。后来章惇失势，苏轼被召回，章惇的儿子写信求情，苏轼回信，只字未提旧怨，反而叮嘱章惇保重身体。这才是真正的格局——你的灯灭了，我不趁黑递刀；你的路断了，我反而在远处亮着一盏灯，告诉你：回来吧，路还在。

我们常说“做人”，做什么样的人？就是做那个不吹灯的人，做那个不挡路的人，做那个即使自己走在暗处，也愿意为别人留一束光的人。因为人性最幽深的地方在于：你给世界留的每一分余地，世界都会在某个转角加倍还给你；你给别人使的每一个绊子，命运都会在某个暗夜加倍讨回。这不是迷信，是因果，是人性的微积分，是岁月最公正的算账。

吹灭别人的灯，并不能照亮自己前行的路。因为真正的光明，从来不是对比出来的暗，而是内心生出的亮。诋毁别人，更不能使自己的位置更高。因为真正的高度，从来不是踩出来的低，而是自己长出来的高。学会做人，就是学会在自己的心里点一盏灯，这盏灯不吹别人的灯，却能照亮自己的路；这盏灯不挡别人的路，却能指引自己的方向。

夜深了，合上书，我给自己点了一盏灯。不为照亮别人，只为在暗处，能看清自己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