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寻梅,清心明志
——左纬《梅花》
冬末的山野,春信迟迟未至。我踏遍林间小径,一心寻觅初春的音讯,可满目皆是萧索寒寂。几番寻觅,终究空空落落,待到暮色浸染山林,唯有归巢的寒鸦,驮着残阳的余影,缓缓掠过枝头,添了几分清冷寂寥。
枝头凝着未消的残雪,素白覆满枯桠,静静伫立在晚风里。我轻抬手,不忍用力,只是轻轻晃动覆雪的枝桠。心底藏着一寸温柔的期许,总疑心静谧的寒夜之中,已有花苞偷偷挣脱寒意,趁着月色晚风,悄然绽放出一树清芳。
夜色渐浓,皓月挣脱云层,清辉浅浅,穿透幽深的山坞,洒落一地皎洁。我独立山野浅滩之上,晚风拂过衣襟,携着冬日未散的微凉。四下无人,唯有清风为伴、明月为邻,天地静谧,只剩我与这片寒山静静相对,等候着一树寒梅的盛放。
世间桃李,偏爱春暖时节,趁着春风和煦竞相盛开,艳色灼灼,引得世人纷纷驻足观赏,热闹非凡。可这山中寒梅,从不随波逐流,不与群芳争艳。它甘愿扎根僻静山野,于霜雪之中孕育芳华,在清冷寒夜独自吐蕊。
正因它不趋春暖、不逐繁华,守着空山寂寂,独享风霜月色,才避开了俗世的喧嚣追捧。想来,若是寒梅也同桃李一般,开在融融春日、闹市庭前,随众花开落,寻常可见,又怎会有人甘愿踏遍寒山、沐风踏月,只为一睹它独有的清雅风骨?
梅 花
几度寻春信,空归及暮鸦。
试摇枝上雪,恐有夜来花。
望月穿深坞,迎风立浅沙。
若同桃李发,谁肯到山家。
两宋之交,烽烟扰攘。黄岩布衣左纬,号委羽居士,才名倾动东南,时人谓其“文如韩愈,诗如杜甫”,却终身不仕,栖迹永宁山水之间。他往来九峰、方山、委羽诸山,泉石为邻,云月为友,写下许多寄怀乡土、自抒襟抱的诗篇。这首《梅花》,不绘繁花满枝的盛景,不写疏影横斜的俗套,而是完整铺展一场寻梅的过程。寻梅,亦是寻心;咏梅,更是自咏。一字一句,都是乱世里一位隐者不肯随波俯仰的孤怀。
首联起于一次次怅然的寻访:几度寻春信,空归及暮鸦。
冬寒漫漫,梅是春天最早的信使。诗人不止一次踏霜出门,去往溪山深处,盼望先一步遇见梅开。可几番奔走,总是难觅芳踪。满怀期待而去,空手怅惘而归,待到转身回城,暮色已经漫过远峰,成群暮鸦掠过寒空,聒噪着飞向林间栖处。
“几度”二字,藏着长久的牵挂。不是一时兴起的闲游,是放在心上的一次次惦念。“空归”是寻而不遇的淡淡失落,却没有怨愤;“暮鸦”点染暮色苍茫,为全诗铺下清冷幽远的底色。这一场落空,又何尝不是诗人一生境遇的缩影:他身怀文采,朝野知其名,却始终等不到一份合乎本心的际遇。世间熙攘,多是趋时逐利之人,能安守素道的同道寥寥无几,正如遍寻山野,难逢一树早梅。寻春而春迟迟不至,开篇十个字,便把一份孤清的心事轻轻托出。
颔联是全诗最细腻动情的一笔:试摇枝上雪,恐有夜来花。
寻了整整一日,不见花开,他来到覆雪的梅树之下。枝头积着一层薄雪,静悄悄的,看不出一点绽蕊的痕迹。他伸出手,轻轻摇动枝桠上的白雪。一个“试”字,极轻极柔,不是笃定梅花已开,只是心底藏着一份期许:也许夜里霜风悄悄催开了花苞,花瓣被落雪盖住了,我远远站着,看不见。“恐”在这里,不是恐惧,是生怕错过,生怕辜负了一树默默待放的寒梅。
世间高洁之物,往往不喜喧哗。桃李在晴日暖风里轰轰烈烈盛放,唯恐路人看不见;寒梅却常常于更深人静之时,在霜月之下悄悄吐香,不声张,不邀赏。真正珍贵的东西,不会站在路旁让人一眼看见,它藏在风雪背后,需要人耐住寒凉,多一份耐心,多一份怜惜,才有可能相逢。这一摇,摇落的不只是枝上寒雪,也是俗世那份浅尝辄止的心。他不愿匆匆看一眼便转身离去,愿意为一点渺茫的期盼,多停留片刻。这一份执着,正是诗人最动人的地方。
颈联转出一幅月下独行的剪影:望月穿深坞,迎风立浅沙。
白日寻遍,意犹未尽。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满幽深的山坞。诗人不愿就此作罢,趁着月色,往更偏僻、更深静的山谷走去;冷风吹过衣襟,他久久立在溪畔浅浅的沙滩之上,望着群山与寒水,静静等候。没有良友相伴,没有酒肴助兴,唯有一轮明月,一袭寒风,与自己相伴。
“穿深坞”,是远离市井人烟;“立浅沙”,是立于空旷清寒之地。野梅藏在深山溪谷,想要遇见不趋时的寒梅,便不能害怕山路幽深、风露侵衣;想要守住一份不随流俗的心,便不能贪恋世俗的喧嚣。向深山行,梅在深山守,人与花遥遥相照,互为知己。这一联不着一个“梅”字,可诗人孤洁的身影,已经和山中寒梅,渐渐融为一体。
尾联一句反问,振起全篇,是全诗的诗眼:若同桃李发,谁肯到山家。
桃李逢春而开,长在园圃道旁,花开之时,游人纷至沓来,人人驻足观赏。它们顺着春风,迎合世人的眼光,以热闹绚烂博取众人喜爱。梅花却不一样,它守着寒冬,藏在偏僻山野,访客稀少,清寂孤单。诗人于是发问:倘若梅花也像桃李一般,选在和煦的春日,开在人来人往的路边,那还有谁,愿意冒着霜寒,穿过重重山坞,不辞劳苦来到这冷落偏僻的山舍,专程寻访它呢?
这一问,问梅花,也是问自己。梅花可贵,恰恰贵在它不肯争春;一个人的风骨,恰恰贵在不肯从众。左纬身处北宋覆亡、南宋初立的动荡年代,朝堂之上,有人坚守气节,有人趋附新贵。乡野之间,有才士奔赴功名,以求一官半职。以他的才望,本不难得到举荐,踏上仕途。可他看清了:一旦踏入宦海,便免不了俯仰随人,顺着世俗的风向调整自己,如同春日争妍的桃李。他宁愿留在黄岩故土,做山家一树寒梅,守一份清净,耐一份寂寞。不是不期盼知己,不然不会“几度寻春信”。只是他明白,风骨从来都是和冷清相伴而来。热闹易得,本心难守。春风万千,难换一份自在安然。
通览全诗,它不是一首寻常的咏物小诗。前两联写期盼与落空,写风雪里一点温柔的念想;第三联写月下独行,描摹自己清寂的身影;末联以一问收束,点破一生取舍。寻梅是外壳,明志是内核。左纬写山野寒梅,其实是在写自己:身在尘世间,心向深山中;不求万众瞩目,但求不违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