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深悟静,步步见心
——左纬《宿半山庵》
宿半山庵
宋·左纬
入山须判宿,不宿漫区区。
泉脉寻还有,兰香嗅却无。
杉高方见直,石怪不成粗。
若到三潭顶,归时路更迂。
我数度往来山中,渐知游山自有真趣,绝非匆匆踏览所能领会。但凡寻常游人,晨起入山,日暮便返,步履匆匆,目光浅掠,所见不过烟霞皮相、草木浮景,终究落得浅薄,难与青山相知。
此番入山,我决意驻足停留,借半山古庵一宿,静与山川相对。盖山水深味,藏于暮色,隐于清夜。白日游人喧杂,风声、人语、足音交织,山是热闹的、浮动的,唯有尘嚣散尽,万籁渐寂之时,山之沉静、林之幽邃、泉石之天机,方才缓缓显露。
夜居山间,闲来缓步庵外小径。岩隙之间,暗藏流水,俯身细寻,便能窥见细泉脉脉,穿石渗土,源流不绝,清润可亲。草木深处,似有幽香暗度,悠悠缥缈,萦绕衣襟。可我凝神细嗅,遍寻四野,那一缕清雅气息又悄然隐去,无处可觅,只留满心空灵,教人揣想不尽。山中之物,有形者可见可寻,无形者若存若灭,虚实相生,最是动人。
林间静观万物,自有会心所得。山间杉树亭亭参天,枝干挺拔,凌空直上,历经岁月风雨,不曲不斜。原来草木立身,唯有节节登高、挣脱丛莽,方能显出端直风骨。道旁山石错落嶙峋,形态奇崛,棱角天然,初观桀骜突兀,细品却苍古温润。经年山泉冲刷、云露滋养,虽形貌怪异,却无半分粗鄙之气,自带山野清严之韵。
凭高远望,山径层层向上,遥知绝顶三潭,风光绝胜,历来为游人所慕。可我默然思忖,世事万物,皆有分寸。山愈高则途愈僻,景愈盛则路愈曲。若是一心贪慕绝顶胜景,执意攀援而上,待到兴尽思归,必是途路迂回、步履艰难,徒增奔波劳碌之累。
半生行旅,始懂山居妙理。不必登尽高峰,不必览尽盛景。身处半山,不上不下,不疾不徐,恰好揽山林之清旷,避世路之纷扰。一夜山风,半窗月色,听泉息心,观石悟道,看草木存真,闻幽香留白。
留宿半山,不是驻足不前,而是懂得知止。山水如此,人生亦然。适度留白,方得从容;守得半山清净,方见天地本心。
【诗作赏析】
左纬一生栖迟乡野,不赴仕途,常往来于黄岩山水之间。山水于他,不只是游赏散心之地,更是安顿心神、观照自我的去处。五言律诗《宿半山庵》,便是他夜宿方山半山庵(即今方山半山路廊一带)留下的佳作,收录于《嘉定赤城志》。全诗不刻意描摹山光,而是写登山寻幽途中的所见、所嗅、所思,于朴素的行旅细节里,藏着一份清淡通透的人生意趣。
入山须判宿,不宿漫区区。
泉脉寻还有,兰香嗅却无。
杉高方见直,石怪不成粗。
若到三潭顶,归时路更迂。
首联开门见山,先抒游山之心得:入山须判宿,不宿漫区区。
“判宿”,就是打定主意,要在山中留宿一晚。“漫区区”,指匆匆忙忙、浅尝辄止的小游。诗人说,想要真正读懂一座山,就不能走马观花、日暮便归;倘若不肯留宿,浮光掠影走一圈,终究只是一场仓促浅淡的游览,触不到山的真意。
山,有它自己的时辰。清晨的岚雾、傍晚的松风、深夜的泉响,都是白日赶路的游人看不见听不着的。左纬看透了这一层:山水之趣,不在打卡式的登临,而在放下尘俗匆忙,把时间交给山林。这一联如同全篇的总纲,定下了从容沉静的基调——他不是来“逛山”,而是来“会山”。
颔联写感官的微妙体验:泉脉寻还有,兰香嗅却无。
顺着山路往前走,细细去寻找山泉的踪迹,叮咚水声忽隐忽现,明明听见了,寻过去又似藏了起来,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能觅到一脉清流;山间相传生有幽兰,隐隐仿佛有一丝香气浮动,可凝神去嗅,风过之后,香气又消散无踪,抓不住,留不下。
这一联极妙,一“有”一“无”,写尽山中幽微之境。泉水是有形可寻:只要肯耐心寻访,终能相逢;兰香是缥缈难留:似有若无,若即若离。这不单单是写景,更是一种隐喻:世间许多美好的事物,有的可以求索而得,有的只可偶遇,不可强求。你越刻意去捕捉兰香,它越飘走;放下执念,清风来时,暗香自会漫上衣襟。泉有定处,香无定踪,短短十个字,把游山时那份似得还失、若遇还离的微妙心境写活了。
颈联转入观物悟理,是全诗的警句:杉高方见直,石怪不成粗。
高大挺拔的杉树,一定要长到足够高,才更显出它挺直向上的风骨;山中奇形怪状的岩石,虽然姿态嶙峋奇特,却并不显得粗鄙野蛮,反而自有一份天然的气韵。
杉之“直”,不在幼苗之时,而在历风历雨、年深日久之后。人也是如此,正直的品格,不是一时一腔热血,而是岁月慢慢磨砺出来,经得住时光拉长,才站得稳、立得正。石之“怪”,是与众不同,是跳出规整圆滑;“不成粗”,是奇而不俗,野而有灵气。它告诉我们:形态奇特未必就是粗陋不堪,只要自有本心,不随世俗取媚,哪怕样貌不合常格,也自有它可贵的风骨。左纬终身布衣,不肯折腰趋奉官场,世人或惜他怀才不遇,他却在高山古杉、怪石幽泉之间照见了自己:不必人人都走一条平坦圆滑的路,守得住本心,纵处山野,自有清直之气。
尾联收束,留有余味:若到三潭顶,归时路更迂。
三潭,即方山三潭,在山更高处。诗人站在半山庵,抬眼望向云雾深处的山巅:如果还要继续向上,走到三潭之巅,那下山回家的路,就会更加迂回曲折了。
一句看似平平淡淡的提醒,却藏着很深的况味。往上走,风景会更好,视野会更开阔;可每向上一步,归途也就更远更绕。人生何尝不是这样?求更高的境界、更远的见识,固然是好事,但也要明白,选择向上,就要接受迂回漫长的来路。不必一味执着于一定要登顶,半山,也自有半山的风景;停在这里宿一晚,听泉看杉,观怪石、待晚风,未必不如山顶。他没有劝人上山,也没有拦人止步,只是平静地点明一个事实:每一种高度,都对应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综观全诗,它不像《春晚》那样,带着乱世故人零落的苍凉沉郁;也不像《九峰》那样,有诗酒流连的文人雅兴。《宿半山庵》更像一次安静的内观。左纬借登山留宿、寻泉闻香、观杉望石,讲了几件朴素的道理:欣赏山水要有耐心,不能匆匆赶路;美好之物,有的可求,有的只可偶遇;品格要经岁月磨炼,奇崛未必就是粗鄙;向上自有向上的风光,迂回也是向上的代价。
这首小诗,留住了八百年前一位黄岩诗人在方山半山的一夜。今天我们漫步方山半山路廊,风吹杉林,石径蜿蜒,泉声时断时续,仿佛还能看见左纬拄杖停步的身影。山水依旧,而那份于一泉一石之间智慧,依旧可以打动今天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