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临安,市井繁华,名士如云。而来自黄岩的布衣谢耘,却是当时京城文人最具辨识度的风流人物,俨然是文坛炙手可热的“名士明星”。
谢耘,字耕道,自号犁春。他出身乡野,生得英挺粗豪,面阔口方,风骨落落异于常人。他平素偏爱身着僧袍、头戴高屋帽,缓步行于临安长街,衣袂飘然、仪态疏放,一身风骨全然不似南宋时人,反倒像一位超脱尘俗的魏晋名士。侍奉继母至孝的他,看淡功名,以诗画结交天下名士。
古来世间,风趣洒脱之人本就寥寥无几,既能凭一身风骨名动当世,又能以诗文丹青流传后世者,更是凤毛麟角。谢耘凭一卷《一犁春雨图》搅动大宋诗坛,引得举国名士争相题咏,风光无两。可令人唏嘘的是,岁月浮沉、史料散佚,这位轰动临安的布衣名士,唯独风流韵事、零星诗文依稀记录,其完整身世、详细生平,早已湮没于史海,无从细考。
据可考文献,谢耘主要活动于宋光宗、宋宁宗年间。宋人张端义《贵耳集》,仅笼统记载其为天台(台州)人,未细究其乡里籍贯。宋代本地权威方志《嘉定赤城志》,亦无一字收录其人事迹。明《万历黄岩县志》依旧未载,唯有清《光绪黄岩县志》援引《台州外书》,始为谢耘立传记载,补全其黄岩籍贯、隐士生平,让这位南宋传奇布衣的身世,终在千年之后,有迹可循。
谢耘不仅擅画,亦是一位善写清寂之句的诗人。他留下“路深容马窄,楼小插花多”一联残句,寥寥十字,便勾勒出幽居小楼、繁花满室的意境,让人不由得联想到翩然出尘的人物形象:曲径幽深,居所藏于山林,小楼不大,却处处缀满繁花,独成一方丰盈自足的小天地。
从他留存的《送石深之归沃洲》,更可窥见其心性。
懒踏红尘地,结庐岩壑间。
酒催清夜别,身伴白云还。
贺老湖边月,支公屋外山。
沃洲吟不尽,天与老翁闲。
这首送别诗,笔调空灵,如蒙太奇般切换景致。开篇便是他自身心境的写照:不愿踏入喧嚣红尘,在岩壑幽深之处结庐隐居。长夜置酒送别友人,情义尽在杯盏。宴罢,他便趁着夜色归去,一路有白云相伴,清寂安闲,不肯久留人丛。后四句遥想友人将要归去的沃洲山,那是旧游之地,镜湖明月、青山幽谷,处处皆是诗境。
无论谢耘自身,还是他笔下的友人,大多都厌倦朝堂俗世。他们将身心托付青山风月,以山水繁花为道场,在幽静林壑之间,守住一份从容闲散。诗如其人,清淡疏朗的字句,正是这位布衣隐士精神面貌最好的写照。
谢耘一生最负盛名的作品,便是《一犁春雨图》。烟雨笼罩水田,丝丝春雨漫洒原野,身披蓑衣的农夫驱牛扶犁躬耕,整幅画卷氤氲着江南春日独有的田园。他将画作装裱成长长的诗轴,每到一处,便邀文坛友人在卷上题诗留字。数年光阴,“诗轴不知几牛腰”。这卷诗轴汇聚了百余首题咏,卷轴厚重,几近“牛腰”,一时成为南宋中期文人圈广为传诵的雅事。
一个来自黄岩的布衣孝子,引得陆游、刘过、楼钥、魏了翁等一代文坛巨擘竞相题咏。更是这幅画,精准叩中了南宋士大夫心底共有的情结。身在尘俗朝堂,魂牵田园归梦。那个年代,朝堂党争连绵,世人生计艰难,仕途起落无常,几乎每一位读书人心中,都藏着这样一场春雨,一垄待耕的田。
最先留下笔墨的,是退居山阴的诗坛泰斗陆游。陆游字务观,号放翁,为南宋诗坛领军人物,毕生心怀收复故土之志,却屡遭排挤贬谪,暮年归隐山阴,终日相伴田园梅鹤。谢耘特意将《一犁春雨图》寄往山阴,请放翁题咏。八十岁的陆游缓缓展卷,半生戎马风霜、朝堂跌宕涌上心头,挥笔写下两首绝句。
谢君寄一犁春雨图求诗为作绝句二首
其一
说著功名我自羞,喜君解剑换吴牛。
莫将江上一犁雨,轻博人间万户侯。
其二
老农虽瘠喜牛肥,回首红尘万事非。
耕罢春芜天欲暮,小舟冲雨载犁归。
陆游这一生,始终在报国壮志与归田心愿之间辗转拉扯。在他眼中,画上的一犁春雨,分量远胜万户侯的功名。“说著功名我自羞”五字,藏着诗人对自身半生追逐功业的深沉自省。第二首落笔入画,老农身形清瘦,见耕牛壮硕便心生欢喜。暮色漫过田垄,耕者收犁登舟,冒雨踏浪而归。这幅图景,正是陆游晚年日夜向往的归宿。放翁的题诗,是诗坛巨擘,给予黄岩布衣这份田园理想最高的认可。
陆游之后,久居临安的朝官何异,也在诗轴上留下篇章。何异字同叔,常年供职临安,终日困在案牍文书。他本不是耕夫,心底却久久牵挂家乡田园。当他铺开谢耘这幅春雨耕图,雨后平畴、农夫躬耕的画面,瞬间唤醒深埋心底的乡愁。
一犁春雨图
负郭先畴二顷馀,饱看雨后著耕夫。
软红尘里家山梦,却就君家阅画图。
身在喧嚣京城,故乡的良田、雨后耕作的景象遥不可及。他唯有对着这一纸画卷,久久凝望画中耕者,将此轴丹青当作安放乡梦之所。文字清淡,情意绵长,道出了无数客居京城文人共同的乡愁。
一众题咏之中,江湖豪士刘过的文字最为锐利直白。刘过字改之,江湖诗派代表人物,一生布衣漂泊,凭借诗文结交豪杰,性情刚直,言语坦率。众人沉醉于画卷营造的归隐诗意,唯独刘过一眼刺破浪漫的外衣:谢耘并无良田,依靠笔墨谋生,每日购米奉养老母,纸上耕田,不过画饼充饥。他提笔,如长者劝诫晚辈,直言心中所思。
题一犁春雨图后
阿耘无田食破砚,奉亲日籴供朝饭。
有田正恐拙把犁,何得更为图画看。
汝父名汝汝当知,有田无田未可期。
有田不耕汝懒病,无田画田真画饼。
画田之外乃画牛,捕风捉影何时休。
头上安头入诗轴,全家不应犹食粥。
后世俞文豹《吹剑录》评价,百首题咏,唯有刘改之此诗,道破整件事的骨髓。最是清醒地看见艺术想象与现实生计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这首诗跳出一般题画的抒怀范式,写成一篇恳切的劝世箴言,在全部题咏里独树一帜。
紧随其后,鄞地宿儒楼钥提笔和谢耘叙起家常。楼钥字大防,明州鄞县人,南宋重臣,彼时已经辞官归乡,自言归耕已有十三年,正打算置办红船,重返旧日田庐。他与谢耘本是旧交,面对画卷,如同老友灯下闲谈,语气温和,娓娓规劝。
赠犁春谢耕道
归耕十三年,此来殊欿然。
一犁正春雨,君行欲何处。
我方买红船,重归寻旧廛。
君亦早归来,勿荒负郭田。
楼钥自己即将归隐田园,故而劝谢耘不必长久漂泊于京城,不必为求取名人题咏四处奔走,早日回归故土,不要荒废近郊良田。这是归耕过来人的叮嘱。
理学名臣魏了翁,静静凝视画卷,沉思良久方才落笔。魏了翁字华父,南宋理学大宗,官至端明殿学士,为人沉静端方。他不急于评判功名得失,也不抒发乡愁感慨,只以白描笔法,描摹一遍画里春耕的人间光景。
题谢耕道一犁春雨图
床头夜雨滴到明,村南村北春水生。
老妇携儿出门去,老翁赤脚呵牛耕。
一双不借挂木杪,半破夫须冲晓行。
耕罢洗泥枕犊鼻,卧看人间蛮触争。
夜雨通宵不息,春水涨满村村南北。农妇牵着孩童走出柴门,农夫赤足吆喝耕牛下地。草鞋悬在树梢,破旧蓑衣迎着晨雨。待到耕作完毕,洗净满身泥土,安然卧息,冷眼观世人,为蜗角虚名纷争不休。理学家独有的通透,让田间耕者的安闲,成为对世间纷争无声的超脱。
宗室文人赵汝谈久客临安,也展卷留下题诗。客居都城的他,恰逢临安米价高涨,日日为柴米生计烦忧。当他见到《一犁春雨图》,画中漠漠春芜、渺渺乡野,正是他魂牵梦萦的世外乡土。
题谢一犁春雨图
久客长安思野人,今年籴贵更愁新。
江芜漠漠春多少,展卷聊寻梦里身。
物价高昂的临安城里,他没有闲暇赏玩文人雅趣,唯有面对这幅烟雨田畴的画卷,短暂化身山野闲人。这一卷丹青,成了困于都市的底层文人安放心灵的避难之所。
上饶名家韩淲,字仲止,为南宋江湖诗派诗人。他终身不慕仕途,隐居信州山林,性情冲淡,善交天下诗友,与谢耘情谊尤深。
当韩淲见好友赵汝谈《 题谢一犁春雨图》题诗之后,随即依韵和诗二首,题为《一犁春雨图次赵正字韵题之》。
其一云:
莫问今人与古人,汉家红腐本陈陈。
年来饥馑因师旅,何计归田了此身。
其二云:
村舂茅屋动炊烟,负郭收他二顷田。
便做丹青也堪赋,谁云不必万人传。
由韩淲次韵二首足以佐证,赵汝谈原题《一犁春雨图》诗作原本应为两首,只因岁月散佚,今存典籍仅录其一,另一首早已湮没不存,赖韩淲和诗,才得以保留这一珍贵文史线索。
在韩淲笔下,春雨耕图不再只是隐逸小品,更照见南宋乱世的民生疾苦。连年兵戈四起、饥馑频发,世人多无计归田、难安其身,故而一幅安稳春耕的图画,才格外令人珍重。他亦直言,谢耘丹青诗意足以传世,自有千古流传的价值。
除却画卷题咏,韩淲与谢耘平日诗书往来频繁,交情笃厚。他曾专门寄诗赠谢耘,作《寄耕道谢犁春》一诗遥寄知己:
宦尘偷眼望孤山,几个吟人得往还。
德久尧章前次是,晋仙铦朴后来间。
大都寿夭元无定,只这衰荣甚等閒。
说与一犁春雨谢,离忧江上已苍颜。
诗中直言道尽世事浮沉,看淡人间寿夭衰荣,末句更是直接嵌入谢耘“一犁春雨”的雅号,一语点题,寄去江上相望、岁月催人、知交零落的悠悠离忧。
江湖诗人葛天民,早年出家,后来还俗,隐居西湖之畔,依靠诗文谋生,一家十口都要在临安谋求衣食。他最能体会纸上田园理想,和人间养家生计之间巨大的落差。
题谢耕道一犁春雨图
耿耿思田舍,攸攸倚钓竿。
一犁歌短阕,十口饭长安。
老觉驱驰倦,生知稼穑难。
画图诗卷在,留与后人看。
心中时时向往田舍垂钓的悠然,现实却是全家十余口人的生计重担,压在京城漂泊的自己身上。年岁渐老,奔波半生方才懂得,农耕稼穑的艰辛,绝非诗文图画里的轻飘雅趣。他写下“画图诗卷在,留与后人看”,深知这卷诗轴记下的,不只是谢耘一人的归隐之梦,更是一代奔波士人的共同心事。
临安东林高僧释居简,以禅眼审视这幅耕图。在他看来,这并不只是普通的隐逸小品,画中还藏儒者经纶、禅家觉世的大道。
一犁春雨图
谢家风流绝代无,底事要作耕田夫。
一犁春雨开新图,此图之作胡为乎。
莫是天民先觉者,小试经纶起莘野。
复将斯道觉斯民,千载精神入模写。
不然渊明赋归后,荷锄去种南山豆。
晚风新霁擢良苗,一段风光相授受。
扣之辄笑横点头,老农老圃吾何求。
六经芜翳力穮蓘,百王理乱深锄耰。
剪剪茆茨出林罅,菽水清欢在其下。
圣贤所乐属吾庐,当观吾庐莫观图。
开篇便抛出追问:谢家本是风流文脉之家,为何要化身耕田农夫?继而将田间耕耘比作伊尹莘野躬耕,以耕喻道,借这幅画卷叩问士人出处进退的根本大道。禅意与儒理相融,在一众题咏之中立意卓然。
绍兴乡野诗人苏泂,字召叟,久居田间,亲身领略过耕作的苦乐,最懂犁锄农事。他铺开这满卷文人题咏,淡淡一笑,写下自己的观感。
谢耕道一犁春雨图
好事图形复赋诗,岂知真个把锄犁。
野人开卷微微笑,最忆轻蓑带湿归。
城中文人纷纷为这幅画挥毫吟咏,大多只是凭空想象,未曾真正扶犁耕田。唯有亲历农事的山野之人,展卷一笑,心底最怀念的,便是身披湿蓑,暮雨踏归田埂的真切体验。一个“微微笑”,温和点破纸上田园与真实农耕的距离。
与此同时,文人黄简,亦专为谢耘创作骚体古辞《犁春操为谢耕道作》。黄简,字元易,号东浦,隐居吴郡光福山,工于古辞雅咏,卒于理宗嘉熙年间。其《犁春操》独辟蹊径,褪去所有文人浪漫滤镜,直面农耕艰辛、田家不易,以古雅楚辞体,为“一犁春雨”写下注解。
东山兮云浮,东磵兮雨流。
失今不勤兮,曷其有秋。
水淫兮石齧,田碻磝兮一跬九折。
予劳兮何辞,牛奚罪兮从予以羸。
眇良畴兮弥野,独功倍兮刈寡。
虽然不愈于无田而游兮,岁晏凄其桑落之下。
全篇以山水起兴,云浮东山、雨流溪涧,点出农时不待、勤耕方有秋收的至理。继而细写田间苦状。田地水浸石蚀、崎岖坎坷,行路艰难、耕作不易。作者代耕者立言。人身劳苦,本无所怨,可耕牛羸弱相随、负重奔波,何其无辜。放眼四野,良田茫茫,付出百倍辛劳,所得收成却寥寥无几。即便耕耘辛苦、收获微薄,也好过无田漂泊、浪迹红尘。终章落于“岁晏凄其桑落之下”,以岁晚桑凋的苍凉意象,收束全篇,写尽耕稼隐忍坚守、平凡不易。
不同于一众题诗偏爱歌咏隐逸风雅,黄简此篇直面劳作本真的艰辛,让《一犁春雨图》不再只是宋人浪漫的田园梦,更有烟火重量、人间疾苦。
嘉定年间,赵汝谈任职无为军知军,此地地处江淮前沿,是南宋抵御金国的边防前线。赵汝谈与谢耘素有旧交,正因这份故谊,常年隐居的谢耘,毅然远赴淮西前线,或入赵汝谈幕府,或投身边防从军。 临行之际,一众诗友赋诗赠别,殷殷惜别,字字动人。永嘉四灵翘楚赵师秀,作《送谢耕道之无为》相送:
双旌虽有旧,道路亦劳形。
不用携书尺,惟当带酒瓶。
柘空淮茧白,梅近楚秧青。
尔以亲为请,仁人岂厌听。
全诗温柔体恤,知人知世。明知前路劳顿、淮西路远,却不劝其归隐,反而读懂了谢耘出仕的本心。并非贪慕功名,而是为亲谋生、尽孝养家。仁人之行,不为名利,只为安顿至亲,这份赤诚,足以被世人谅解与敬重。
也正是在谢耘奔波江淮、浮沉仕途的岁月里,赵师秀再次为他的《犁春图》题诗一首,写下《谢耕道犁春图》,读懂了他画中藏不住的矛盾与心事:
春雨年年有,良田岁负无。
何因将此事,须要画为图。
野水寒初退,平林绿半敷。
长谣谢沮溺,未必子知吾。
春雨岁岁如期,良田年年空负。世人皆见画中春雨田园、归隐悠然,唯有赵师秀读懂:年年春雨依旧,画中耕意长存,而画主早已不能归田、不得闲居。他嘴上慕隐、笔下写闲,身在江湖风尘、身在家国前线。末句遥谢上古隐士沮溺,暗含深意:世人皆以为我恋田园,却无人真正懂得,我身虽爱林泉,心亦牵挂山河。
嘉定十四年(1221),宋臣赵珙从蒙古带回“皇帝恭膺天命之宝”玉玺,朝野震动。久历风尘、心系山河的谢耘,闻讯欣喜万分,撰文恭贺大宋得宝、国运可期。也正因这一次盛事荣光,侍奉一生的九十七岁继母,终获朝廷封诰,得一份迟来的荣宠。
只是天真书生,终究看不透乱世大势。一方玉玺,难扶残宋国运。金朝将灭,更强的蒙古铁骑已然虎视中原,山河风雨欲来。
谢耘的一生,他半生岩壑,小楼插花、一犁春雨,是超然出尘的布衣诗人。半生入世,奔赴淮西、侧身边防,是心怀家国的南宋士子。
一卷《一犁春雨图》,便是南宋文人朋友圈里一场轰动文坛的集体刷屏。黄岩谢耘,凭一纸丹青,汇聚十余位当时顶尖的诗人,在长卷上写下各自不同的生命心事:陆游权衡功名与田园,何异倾诉都市乡愁,刘过剖白理想与现实的鸿沟,魏了翁写出耕者的通透超脱,赵汝谈诉说生计的窘迫。
原画早已湮灭在岁月烽烟之中,百余首题咏大多散佚不见。留存下来的十余篇诗作,如一面镜子,映照南宋士大夫在出仕与归隐之间长久徘徊的精神世界。这场始于黄岩的文坛雅事,也成为黄岩文脉连接全国诗坛,一段珍贵的文化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