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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岩诗话/第6期/宋·左纬《游崇教寺》 [文章]

邬俊成     发布时间: 2026/9/4 21:4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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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山隔尘,心与云闲

——左纬《游崇教寺》诗话



         走进崇教寺的山林,我忽然明白:原来一座山,就可以隔开两个世界。山的外面,是热闹的人间,是奔波、是得失、是所有人放不下的纷纷扰扰。大家忙着生活、忙着追逐,被红尘琐事推着往前走,一刻也停不下来。

        可只要跨进这座山里,一切喧嚣就都停了。山里安静、清净,没有功利纷争。仿佛一道无形的界线,把所有浮躁和烦恼,全都挡在了山外。

        住在山寺附近,日子过得很慢、很舒服。窗外是成片的竹子,风一吹,轻轻摇晃。天冷落雪的时候,我坐在窗边读书、写诗,静静听雪花落在竹叶上的细微声响,心里干干净净,什么杂念都没有。

       天气晴好的日子,我就坐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发呆。天上的云慢慢飘,来去自由。看着看着,心也跟着松弛下来,觉得人间所有纠结,其实都很渺小。

        待在这样的山水之间,最容易生出诗意。不是刻意去写诗句,而是心里清净了,美好和感悟,会自然而然地先来到心底。人心一旦安静澄澈,就能听懂山水的声音,读懂生活的道理。

       很多人生答案,不用苦苦追寻,心一清,世界就通透了。看着眼前的山林云水,我也常常想起古代那些归隐山林的隐士。他们看淡名利,活得洒脱又清高。对比他们,我总觉得自己还差得很远,还有太多放不下、看不开。

        但我也很庆幸,自己能身处这片青山,远离喧嚣。不能成为古贤那样的高人,也可以学着放下执念,安心做一个山中闲人。和清风为伴,和白云为友,和山间猿鹤为邻,守着简单、安静的日子。

      一山隔红尘,一心归清净。人生最好的状态,大抵如此:身在人间,心在山水,不争、不躁、不扰、不累,守得内心清宁,便是余生最好的归宿。


【诗作赏析】

    崇教寺,便是今日黄岩北洋境内的灵石寺,古木参天,梵宇清幽。两宋之交,布衣诗人左纬常常踏访此地。他一生不登仕途,浮沉于乱世风尘,却总愿意向青山古寺寻一片安闲之地。这首《游崇教寺》,是他叩访灵石寺留下的一首禅意五律,清旷冲淡,静中见道,藏着他半生取舍、一身襟怀,读来如山中松风,徐徐拂去心头尘虑。


游崇教寺

只把山为界,红尘自此分。

竹窗吟听雪,苔石坐看云。

意在诗先到,心清道亦闻。

深惭王许辈,猿鹤旧同群。


    首联落笔开阔,一句便划开两个世界:只把山为界,红尘自此分。

    一座山,就是一道无形的边界。山外,是市井喧嚣,赋税徭役,人事奔竞,是送往迎来的官场应酬,是乱世飘摇、流言纷扰的滚滚红尘;山内,古寺藏于林壑,钟声落于松梢,烟火淡,车马稀,一入此山,世俗的烦扰好像就被山门、山岚轻轻挡在了另一边。

    这不是说大山真能隔绝世事,而是诗人心境的一道分水岭。左纬久居城中,看尽人情冷暖,深知尘世牵缠之苦。他来到灵石山下,站在山门之前,心里先生出一重境界:山是有形的屏障,心是无形的关隘。只要愿意收束向外追逐的心,一丘一壑,便可暂离浮嚣。一个“分”字,斩得干净利落,为全诗定下清逸出尘的基调。

    颔联是全诗最清雅如画的一联:竹窗吟听雪,苔石坐看云。

    竹影映在僧舍的窗上,他倚窗闲吟,静听落雪簌簌;长满青苔的岩石平整温润,他拾级而坐,悠悠闲看天上浮云舒卷。

    听雪、看云,两件极静极闲的事。未必每一次来都真的遇上下雪,“听雪”是一种心境:哪怕没有落雪,竹间风声、叶上露滴,在清净之人耳中,都如碎雪轻响。竹窗、苔石,都是山野古寺最寻常的风物,不名贵华丽,却最能陶冶疲惫的心神。

    城里的人忙着赶路,忙着算计,忙着应酬,少有一刻能够安安静静坐在一块石头上,什么也不做,只是看云来云去。左纬写这一联,不是单纯写景,是在描摹一种活法:放下奔忙,把时间还给自己,还给清风流云。一动是窗下吟哦,一静是石上观云,一吟一坐,尘虑渐消。

    颈联由景入理,直写心境,是全诗的诗眼:意在诗先到,心清道亦闻。

    寻常文人,是眼前见了风景,才生出诗意;左纬却说,意兴、感悟,往往在一首诗落笔之前,就先来到心底了。山水还没有细细看遍,一份空灵的意绪,已经先漫上心头。这是长久浸于山水、久于静思才有的状态,不是刻意搜句、雕琢辞藻可以得来。

    “心清道亦闻”一句,最耐回味。道在哪里?不在遥远的经书里,不在高人玄妙的讲论里。当你的心除去杂念,变得清静,山风、泉响、松涛、云影,一草一石,都在向你诉说天地间的道理。不必苦苦向外求,先把自己的心打扫干净,大道自会来与你相逢。

    这一句,融合了诗心与禅心。诗,是眼中山水;道,是心中澄明。左纬既是诗人,亦近禅者。乱世纷纷,世人或追名逐利,或惶惶不安,他却知道:向外抓得越多,内心越嘈杂;内心越清净,越能听见天地无声之言。

    尾联笔锋一转,生出一番自谦又自守的感慨:深惭王许辈,猿鹤旧同群。

    王、许,指东晋王徽之、许询,都是栖心山林、喜好玄谈的名士,隐居不仕。诗人说:比起王徽之、许询那样的前代高士,我实在惭愧不及;但我平生所愿,本就是和山中猿鸟、野鹤为友,与山林草木相伴。

    一个“惭”字,不是自卑,是自警;“猿鹤旧同群”,是他一生的选择与告白。时人称赞左纬“文如韩愈,诗如杜甫”,朝廷不少官员爱惜他的才华,屡屡有意举荐。可他终究守在黄岩故土,终老布衣。不是没有机会,是他不愿踏入那座红尘樊笼。他见过为官者身不由己,见过乱世里宦海沉浮、祸福难料。他宁愿做一个山野间的诗人,与猿鹤为邻,与云泉为伴。“旧同群”三字,轻轻道出本心:我本来就属于这片山林,属于清风野鹤,不属于车马喧阗的官场。

    从“山为界,分红尘”的豁然,到竹窗苔石,听雪看云的悠然,再到“意在诗先到,心清道亦闻”的澄悟,最后落到“猿鹤旧同群”的一生抉择。八百多年前,灵石寺的钟声穿过松林,安慰过一位不肯随波逐流的诗人;八百年后,我们站在灵石山下,依然可以借这一首小诗,暂时推开世间纷扰,分得片刻山中之静。

    左纬写山,从来不止写山。山是一面镜子,照见他自己:一个生在动荡年代,有才名却甘居乡野,于烟火与山林之间,守住一份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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