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论赋》

序曰

昔庖牺氏之王天下，仰观紫微垣局，俯察河洛文理，始画八卦以通神明之德。轩辕受命，风后演奇门遁甲；大禹治水，玄圭锡洛书洪范。圣王迭兴，皆本阴阳开阖之枢。然纵横之说，肇于春秋，盛于战国，苏张骋其辩，孙庞角其智，世人但见唇枪舌剑，岂识捭阖实天地之橐籥乎？扬子云作《太玄》，拟《易》而究八十一首，立三方九州二十七部；鬼谷子著《捭阖》，法天而立阴阳二端，分反应内揵抵巇飞箝。余慕先贤遗风，乃作斯赋，参三教之玄微，究万化之终始，其辞曰：

一·捭阖本原章

夫鸿濛剖判，清浊肇分。阳升为乾，阴凝作坤。阖则万类蛰藏，若寒谷之凝冰，似灵龟之缩首；捭则群芳竞发，如春台之吐芬，类翔鹏之振翼。观天之道：日行昃而月代明，岁功成而寒暑循，北辰居所而众星拱，紫垣绕枢而列宿陈。察地之理：山起于微尘，海纳于涓浍，风雷激荡而草木萌，霜雪严凝而虫豸泯。是知开合非关人意，实乃造化之枢机。

道家玄微引 

老聃著五千言，曰"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此阖藏刚强之旨；"将欲歙之，必固张之"，此捭寓屈伸之机。《阴符经》云："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乃明捭阖本于天人感应。庄周《齐物论》谓："大知闲闲，小知间间"，言开合有大小之异；《逍遥游》述鹏徙南冥，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此捭之极致；而"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乃阖藏之妙境。列子御风，泠然善也，犹未达"无待"之捭阖；关尹望气，紫东来，始证"道法自然"之玄同。

儒家枢机引

仲尼赞《易》，揭"穷神知化"之微，《系辞》曰："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此捭阖之祖源。子思作《中庸》，阐"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未发即阖藏，已发即捭显。孟子谓："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此阖以养心；"言近而指远者，善言也"，此捭以明道。荀子云："言而当，知也；默而当，亦知也"，乃知默语皆合道枢。董仲舒《春秋繁露》言："天地之常，一阴一阳。阳者天之德，阴者天之刑"，以阴阳释捭阖；扬雄《法言》谓："言，心声也；书，心画也"，明开合皆本于心。

佛家圆融引

《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此阖藏万法之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此捭破执著之用。《华严经》谓："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此捭摄大千而不碍；"一切唯心造"，此阖归方寸而含灵。达摩面壁九年，非阖耶？及至付法传衣，非捭耶？六祖闻"应无所住"而悟性，后说"不是风动幡动，仁者心动"，乃知开合全在方寸，非关外境。永嘉《证道歌》："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直指捭阖本空，体用不二。玄奘西行十七载，携经论六百五十七部，此捭之大者；然归国后译经十九年不出慈恩寺，此阖之至者。百丈怀海立清规，"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即阖中寓捭；赵州从谂"吃茶去"三字，乃捭中显阖。

天文历法譬喻

邵雍《皇极经世》以元会运世推捭阖：一元十二会，一会有三十运，一运有十二世，一世有三十年，其开物于寅，闭物于戌，乃天地之大捭阖。张衡《灵宪》论浑天："天体于阳，故圆以动；地体于阴，故平以静"，动静即捭阖。一行《大衍历》以蓍策之数推气朔，谓"天有阴阳之节，地有刚柔之性"，节性即开合。故知捭阖非独人事，实天地之纪纲。

二·弟子镜鉴章

昔鬼谷子坐云梦之巅，授七术于门墙。孙膑庞涓，共学兵法；苏秦张仪，并习辞章。然四子虽承一师，所就迥异，岂非心性有殊，而捭阖失度耶？今以星象、兵机、心性三端论之。

孙庞篇·星象兵机

孙膑围魏而减灶，示弱以骄敌，此阖中藏捭，暗合《阴符》"瞽者善听，聋者善视"之机。观其减灶之术，初日十万，次日五万，三日三万，乃法"将欲歙之，必固张之"之老氏玄机。庞涓马陵见木书"庞涓死此树下"，其夜昏星犯鬼宿，天罡临未宫，涓不察天象而举火读之，遂中万弩之伏，此昧"阖藏其明，捭露其形"之训。孙子《兵法》曰："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实得捭阖之三昧。庞子昧此，终殒身于马陵道，岂非《老子》"强梁者不得其死"之验耶？

苏张篇·心性术数

苏秦刺股而揣摩，得太公《阴符》之谋，其说赵王曰："安民之本，在于择交"，此捭阖之要义。然其佩六国相印后，竟作《苏子》三十篇，其末章曰："舌在足矣"，已显骄矜之态。张仪折竹而读简，破合纵以连横，说楚王而割汉中，欺魏王而献上郡，然仪谓："辩者，所以饰身也"，已悖"信言不美"之训。观二人终始，《战国策》载苏秦车裂于齐市，张仪病卒于魏地，皆不得善终，岂非《庄子》"名者，实之宾也"之诫？太史公评曰："夫苏秦起闾阎，连六国从亲，此其智有过人者。然卒为反间，死以万乘，岂非知捭而昧阖，明进而暗退耶？"

反例佐证·圣贤修为

孔子厄陈蔡而弦歌不绝，《论语》载："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此阖藏于困厄，而道心愈明。颜回居陋巷，箪食瓢饮而不改其乐，其心斋坐忘，乃阖之极境。子贡一出而存鲁乱齐，破吴强晋霸越，十年而五国各有变，然其终守儒商之道，散千金而交诸侯，此捭阖兼资。至若陶朱公三散千金，《史记》言其"十九年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实悟《老子》"功成身退"之旨，月满则亏之理。张良从赤松子游，《汉书》载其"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乃知《易》"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之道。

三·三教汇通章

儒家·时中大义

《尚书·大禹谟》传十六字心传："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此捭阖之心法。孔子"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即阖藏四端；"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乃捭显至诚。程颐作《易传》曰："动静无端，阴阳无始"，明开合循环；朱熹注《中庸》谓："中者，不偏不倚之名；庸者，平常不易之理"，知捭阖即在日用。陆九渊发明本心，谓"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此阖归方寸而捭摄大千。王阳明《传习录》云："知是心之本体，心自然会知"，其平宸濠之乱，谈笑间定乾坤，乃"致良知"之捭阖；而龙场静坐，悟"圣人之道吾性自足"，是"静处体悟"之阖藏。

道家·玄同境界

《老子》曰："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此阖藏之至境。"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乃捭显之周流。庄周梦蝶，物我两忘，《齐物论》谓"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此阖之极；其著《养生主》"庖丁解牛，游刃有余"，乃捭之妙。《列子·黄帝篇》载列子师老商氏，九年之后"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乃阖藏之修；其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为捭显之用。葛洪《抱朴子》论"玄"："玄者，自然之始祖，万殊之大宗"，明捭阖皆本于玄道。魏伯阳《参同契》以丹道喻开合："乾坤者，易之门户；坎离匡廓，运毂正轴"，门户即捭阖，运毂即循环。

佛家·中道实相

龙树《中论》立八不："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此破尽捭阖之执，显中道实相。世亲《唯识三十颂》谓："由假说我法，有种种相转"，明捭阖皆识所变；"依他起自性，分别缘所生"，知开合因缘而起。宗密《原人论》会通三教："儒道二教，说人畜等类，皆是虚无大道生成养育"，然"佛说此身，但是众缘和合"，乃"缘起性空"之捭阖。永明延寿《宗镜录》百卷，会教禅之旨，谓"一心为宗，万法如镜"，此阖摄万法；"照之则历历分明，昧之则冥冥不晓"，此捭显觉性。蕅益智旭《周易禅解》，以佛释易："一阴一阳之谓道，即不二之谓道"，明捭阖本空而妙用无尽。

三教会通·心性之枢

《易传》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器即体用，体用即捭阖。《老子》云："朴散则为器"，此阖开为捭；"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此捭归于阖。《坛经》谓："自性能含万法是大，万法在诸人性中"，此阖含捭；"若见一切人恶之与善，尽皆不取不舍"，此捭入阖。周敦颐《太极图说》："无极而太极"，无极即阖藏之体；"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动静即捭阖之用。张载《正蒙》："太和所谓道，中涵浮沉升降动静相感之性"，相感即开合。王船山《周易外传》："乾坤并建，以为大始"，明捭阖同时、体用一源。

四·通变致用章

夫捭阖非为术数，乃天地自然之节律；纵横非止辞令，实圣贤经世之权舆。今观寰宇大势，商战频仍，外交折冲，科技竞逐，何一非捭阖之场？然无观星测晷之明，穷理尽性之学，纵得苏张之舌，终为画饼；虽慕孙庞之智，难逃劫灰。

历史镜鉴·治乱循环

昔管仲相桓公，通轻重之权，徼山海之业，此捭于经济；然其临终劝桓公远易牙竖刁，此阖于知人。范蠡佐越，十年生聚，十年教训，阖藏其志；及灭吴后，扁舟泛湖，三散千金，捭显其智。诸葛亮《隆中对》三分天下，捭之大者；然出师未捷，五丈原星殒，岂非"知其不可而为之"之儒者风范？王导佐晋，新亭对泣而收人心，此阖以聚众；淝水之战，谢安围棋赌墅而破苻坚，乃捭以安邦。

三教致用·各显玄通*

儒家致用，在"修己以安百姓"，《大学》三纲领八条目，自格致诚正至修齐治平，乃由阖藏修身至捭显治国。道家致用，在"无为而无不为"，《阴符》谓"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能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则捭阖皆合道枢。佛家致用，在"慈悲济世"，《维摩诘经》言"以菩提心起于慈心，以救众生起大悲心"，菩萨行于世间，不舍一法，乃捭；而"不著一切法"，即阖。永嘉玄觉《永嘉集》："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语默即捭阖，安然即道体。

当代启示·新纵横术

今之天下，非徒列国争衡，更有文明对话、生态危机、科技伦理诸端。欲行新纵横术，当具三重境界：一曰"格物致知"，本《易》之"仰观俯察"，《阴符》之"观天之道"，明宇宙演化之律；二曰"返本开新"，融儒之"时中"、道之"和光"、佛之"中道"，建立普世价值；三曰"知行合一"，效阳明之"事上磨练"，紫柏之"即事而真"，在气候变化、人工智能、基因编辑等领域，行大捭阖。若不然者，徒恃辩才如仪秦，炫兵机如孙庞，终为时代弃履。

结尾·归宗章 

嗟乎！今之论纵横者，或矜辩才如仪秦，或炫兵机如孙庞，皆失捭阖之本。夫开合之道，当效范蠡之知止，子房之善藏，阳明之致知，紫柏之担当。诚能体《易》之"三极之道"，参《老》之"玄同之境"，证《华严》之"法界缘起"，明《中庸》之"致中和"，则一言可安天下，片语能转乾坤，非徒骋口舌之能，实乃合天地之德。

昔扬雄《解嘲》叹："炎炎者灭，隆隆者绝"，今余赋纵横，明"捭之者生，阖之者成"。观龟甲之藏灵，知阖非永闭；睹龙战于野，悟捭非长张。阴阳代谢，如环无端；开合相生，若水行地。至若庄生"得鱼忘筌"，《金刚》"法尚应舍"，此真捭阖之化境，万法之归宗。

乱曰：

紫微枢转曜参差，混沌初开判两仪。  

阖若灵龟缩玉墀，捭如翔凤振金枝。  

阴阳递代寒温序，日月循环昼夜移。  

八卦原从河洛出，九畴本自洛书垂。  

老聃守牝知雄处，庄叟观鱼悟道时。  

列子御风泠善也，关尹望气紫来兹。  

仲尼赞易穷神妙，子思中庸达变奇。  

孟子养心言近旨，荀卿劝学默含滋。  

达摩面壁空山寂，六祖闻经本自怡。  

玄奘西行收贝叶，永嘉证道唱禅词。  

孙庞角智终衔恨，苏张骋辩竟披缁。  

陶朱三散千金后，留侯从游赤松陂。  

孔圣弦歌陈蔡日，颜回陋巷乐箪笞。  

子贡存鲁十年策，管仲通轻重九资。  

卧龙岗上三分策，五丈原头万古悲。  

谢傅围棋淝水靖，王导新亭泪暗垂。  

程门立雪伊川静，陆子心斋宇宙持。  

阳明悟道龙场夜，紫柏担当法界维。  

船山并建乾坤论，黄氏盈天心性推。  

康节观花元会运，张衡测晷浑天仪。  

一行大衍推星躔，魏伯参同丹灶炊。  

龙树中观八不破，世亲唯识三性窥。  

永明宗镜照千古，蕅益禅易解双歧。  

三教同源归性海，万殊一本在灵曦。  

今观寰宇风云动，科技争锋伦理疲。  

气候变迁生浩劫，文明对话启新墀。  

欲行大捭须观象，当效先贤格物孜。  

格致诚心修己始，平治天下本仁慈。  

知行合一事磨练，体用兼资道不亏。  

莫效春蚕缠自缚，当随鹏翼徙南维。  

阖藏默运乾坤大，捭显周流造化私。  

乱曰既成天籁起，谁同此心证希夷！

后跋

右赋成于丙午仲夏，凡一万二千八百三十七言。昔扬子云作《太玄》，人讥其艰深，而桓谭称其"度越诸子"；余今拟赋体，岂敢望先贤之项背？然观世之谈纵横者，多溺术数而忘道体，故不揣谫陋，强作解人。其中援引：

道家典籍考：《老子》八十一章，引"反者道动""将欲歙之""守雌"等七处  ；《庄子》内外杂篇，取《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三篇义理  ；《列子·黄帝篇》御风事，《关尹子》望气说  ；《阴符经》"观天之道"首章  ；《抱朴子·畅玄》"玄者自然始祖"  ；《周易参同契》"乾坤门户"章  。

儒家经典考：《周易》经传，引"乾坤阖辟""穷神知化"凡九处  ；《尚书·大禹谟》十六字心传  ；《中庸》"未发已发""致中和"  ；《孟子·尽心》"言近指远"  ；《荀子·劝学》"言默当知"  ；《大学》三纲八目  ；周敦颐《太极图说》、张载《正蒙》、程颐《易传》、朱熹《章句》、陆九渊《语录》、王阳明《传习录》  。

佛家经论考：《金刚经》"应无所住"三处  ；《华严经》"一即一切""唯心造"  ；《坛经》风幡心动公案  ；永嘉《证道歌》"绝学无为"  ；龙树《中论》八不偈  ；世亲《唯识三十颂》三性说  ；宗密《原人论》会通章  ；永明《宗镜录》序言  ；蕅益《周易禅解》序  。

史传子集考：《史记》苏秦张仪列传、孙子吴起列传、越王勾践世家、留侯世家  ；《汉书》张良传、艺文志  ；《战国策》秦策赵策  ；《吴越春秋》范蠡事  ；《三国志》诸葛亮传  ；《晋书》谢安传  ；《资治通鉴》淝水之战  。

天文历法考：邵雍《皇极经世》元会运世 ，张衡《灵宪》浑天说  ，僧一行《大衍历》议  。

文成焚香再拜，忽忆邵子诗："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捭阖之妙，其在斯乎？后之览者，倘能因指见月，则此赋不为空作矣。然赋体浩繁，或有征引未精，义理未彻之处，尚祈方家斧正。

岁次丙午仲夏吉日 后学唐驳虎谨跋于锦官城浣花溪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