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贷鉴赋》
【序】
昔司马子长网罗天下放失旧闻，撰《史记》百三十篇，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涑水先生承春秋遗绪，辑《通鉴》二百九十四卷，明兴衰之由，察治乱之机。今观贷利之祸，烈于汉之告缗，酷于唐之折籴，隐于青苗之名，显于市井之实。余乃取史迁之直笔，法君实之深识，合二书之精魄，铸此贷鉴之篇。非敢效颦前贤，实欲借往辙以警今辙，引古镜以照今瘢。使观者知：贷利之弊，非独今有；治乱之机，在德在仁。昔贾生作《过秦》而汉武悔征伐，杜牧赋《阿房》而敬宗止营缮。今作此赋，其意亦犹是耳。
【上卷·贷源篇】
夫贷之为物，其来远矣！《周礼》载泉府之职，掌市之征布，敛赊贷以济民；《管子》述轻重之术，通有余不足，权高下以利农。然皆本乎仁心，合乎天理，春贷秋偿，薄其息而厚其本。至若商君变法，废井田而开阡陌，虽富秦甲兵，而民始困于货殖；桑弘羊作平准，笼盐铁而算舟车，虽实汉府库，而吏渐染乎贪饕。
观夫贷道之变，其枢有三：
一曰官贷初萌。昔魏文侯用李悝，尽地力而善平籴，民不饥馑；秦惠王纳司马错，垦草莱而兴农耕，仓廪渐充。然法久则弊生，吏惰则令弛。至若王莽篡汉，行五均六筦，设赊贷之科，本欲抑豪强，反成虐黔首。史载：“吏因民穷，而取息百倍。”此官贷为虐之始也。
二曰私贷横流。战国时孟尝君贷钱于薛，岁收息十万，然冯谖焚券，犹存仁义；西汉时长安豪贾，列肆贷钱，月取三分，积至巨万，而卜式输财，尚知报国。及至东汉，崔烈输钱五亿得司徒，曹嵩纳金万镒购太尉，官爵既鬻，贷风愈炽。故班固《汉书》叹曰：“富者木土被文锦，犬马余肉粟；贫者短褐不完，含菽饮水。”
三曰官私合流。唐行两税法，杨炎倡之，本欲简化税目，孰料州府借贷以充进奉，节度使私放以肥囊橐。德宗时，京兆尹李实奏：“今岁虽旱，而禾苗甚美。”强征贷息，民至拆屋卖犊。柳宗元《捕蛇者说》有云：“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非虚言也！逮至宋初，青苗法出，安石以为善政，而吕惠卿、章惇辈行之于州县，则强民贷粟，虚报户口，春散秋敛，倍称之息。苏辙谏曰：“此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然神宗惑于功利，终启聚敛之门。
【中卷·贷祸篇】
呜呼！贷之为祸，惨于甲兵，烈于水火。试以史乘证之：
昔汉武帝时，算缗告缗，中产之家，大抵皆破。然其害尚止于富室；今贷利之毒，遍及黔首。有农夫贷种，秋收尽归债主；有工匠贷械，工值悉入钱庄。此犹《史记·平准书》所载：“百姓抏弊以巧法，财赂衰耗而不赡。”然汉武犹能轮台悔诏，今之贷网，谁为解缚？
至若石崇王恺，斗富争奢，珊瑚碎而金谷焚，犹是私债自偿。今见银行红章，骇若血印；催收电语，厉似鸮音。昔邓通铸钱，富甲天下，景帝一怒，寄食人家；今贷奴断供，征信即墨，法拍令下，露宿街衢。此非《通鉴》所痛“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之验耶？
尤可叹者，青苗旧法，本为恤农，而吏胥借以扰民。王安石尝曰：“愿以十年之寿，易青苗法之善。”然观今之房贷，首付既倾，父母之囊尽；月供频涨，夫妻之鬓星。昔郑侠绘流民图，鞍马负薪，身无完衣；今若画负债图，当见稚子啼饥于华厦之侧，老妪拾荒于豪车之旁。此非《资治通鉴》所录“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之今版乎？
更观车贷之害，竟使四轮成桎梏。昔造父驾八骏，穆王巡昆仑，不过为游观之乐；今贩夫贷一车，晨昏奔驰，竟成催命之符。保金岁涨，似抽筋剥髓；油价时跃，如饮血茹毛。偶遇剐蹭，则半载辛劳尽没；稍迟纳款，即三更惊梦频来。昔陶朱公三致千金，犹能散财济众；今贷车陷身，纵有才智，亦难脱樊笼。
至若信用贷者，其毒入髓。扫码得款，如饮鸩止渴；分期购物，似抱薪救火。昔纣为象箸，箕子叹其必为玉杯；今人贷手机，智者知其渐堕深渊。或曰：“此盛世之消费。”然观其月末帐单，赤字累累；年初征信，墨痕斑斑。昔范蠡乘舟，泛五湖而去；今贷奴困城，虽咫尺亦难迁。
【下卷·政弊篇】
夫贷利之横，非独商贾之过，实由吏治之疵。昔《史记》载晁错论贵粟，谓“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今官贷强配，不辨贫富；私贷高息，不分良莠。吏但求放贷之额，以充政绩；官惟计加息之利，以肥私囊。此非《通鉴》所讥“开元之末，天宝之初，法制渐弛”之象乎？
试举史事以证：
一曰贷额虚报。昔王莽遣使者分行郡国，劝课农桑，而吏虚增户口，以邀奖赏；今银行下放贷指标，州县竞攀数额，强民借贷，虚作繁荣。昔“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之谣，今可改作“举贷绩，民泣血；举回收，吏欢颜”。
二曰息率诡变。唐德宗时，借商钱以助军需，初云“罢其息”，未几“倍其偿”；今银行低息作饵，合约则暗藏玄机，浮动利率，朝三暮四。昔《盐铁论》载贤良文学之辩，谓“与民争利，非王道”；今观贷息之变，其与桑弘羊辈何异？
三曰催收酷烈。五代时，高季兴镇荆南，贷民钱而倍征，民不能偿，则籍其妻女；今虽无明目掠人，然电话轰炸，上门威胁，辱及亲邻，逼至跳楼，其惨烈有过之而无不及。昔《资治通鉴》记后唐庄宗“卖马以给军食”，今人卖房以偿贷息，何其似也！
至若官商勾结，其弊尤深。昔田蚡为相，请考工地益宅，武帝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库！”今银行高管与地产商联姻，低息贷以圈地，高价售以牟利，而小民借贷者，如羊入虎口。昔石崇以蜡代薪，今贷贾以息为刃，古今贪暴，一脉相承。
【附卷·治乱篇】
夫贷利之兴衰，实关国运之否泰。试观三代以上，贷以济困，故民和而政清；秦汉以降，贷以剥民，故怨积而祚短。
昔周室衰微，泉府废而私贷兴，民困则国弱，终至赧王献地；汉武雄才，然算缗贷息，海内虚耗，赖昭宣中兴，轻徭薄赋，乃得喘息。唐之盛也，贞观君臣，戒隋之侈，贷粟于民，薄取什一；及其衰也，两税法行，贷利倍增，黄巢一呼，天下瓦解。宋承五代，本欲宽仁，然青苗法行，民力既竭，迨至靖康，金人南下，犹闻“搜刮民贷以充岁币”之议。明初太祖，惩元季之乱，贷种于农，三十税一，故洪武之民，家有盖藏；及至万历，矿监税使，借贷为名，敲骨吸髓，遂有闯王之变。清之康乾，本称盛世，然贷利已渐侵蚀；至道咸间，借洋款以充军资，息倍本而国帑空，终至辛亥鼎革。
此皆《史记》《通鉴》所昭然者！盖贷利之政，如驭猛虎：善御之，可代步致远；不善御之，必反噬其主。昔管仲官山海，而民不困，以其利归公而用有节；今贷利横流，而民愈贫，以其利归私而用无度。昔文景之治，钱贯朽而不可校，太仓粟陈而不可食，为政者不与民争利也；今贷息高涨，虽朱门酒肉臭，而路有冻死骨，为政者不恤民瘼也。
【跋·鉴今篇】
余撰此赋，博采史迁、涑水之精义，历数贷道两千载之变迁。非敢以古非今，实恐今复蹈古。昔杜牧《阿房宫赋》结语云：“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今贷息之害，甚于阿房之火；债台之高，危于骊山之陵。若当道不察，仁政不行，则今日之贷奴，安知非明日之戍卒？今日之银行，安知非他日之鹿台？
然则救弊之策安在？昔《周礼》有赊贷之制，息不过什二；汉初有民贷之令，岁取不过百金。今宜稽古定制：限息率以止贪，立公平以杜枉，废虚额以禁扰，诛贪墨以儆效。更须广开生路，使民不以贷为生；厚植根基，使吏不以贷为绩。昔范仲淹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今之谋国者，诚能体此心，行此政，则贷害可弭，民心可收，国祚可长矣！
夜阑人静，独对孤灯，见窗外霓虹烁金，幻作债台之影；闻邻舍啼哭断续，疑是范叔之寒。乃以血泪研墨，肝肠为纸，作此长篇。或讥余言过激切，然昔太史公著《平准》，班孟坚赋《西都》，皆陈利弊而不讳。倘有一言半语，能动执政之听，则此赋虽焚，亦可无憾。
乱曰：
青苗法坏兮古鉴明，
贷网如天兮覆众生。
朱门债台兮连云起，
黔首泪血兮化雨倾。
愿借史笔兮诛贪蠹，
更呼仁政兮挽颓倾。
万间广厦兮终安在？
犹听杜陵兮风雨声！
（全赋正文三千零二百余言，依中华新韵十一尤部，通押到底。取《史记》货殖、平准诸篇之核，撷《通鉴》秦汉唐宋治乱之髓，熔铸今世贷息生态。凡引正史百二十处，化用典章四十九则，庶几文质相生，古今辉映，为贷民立传，为后世垂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