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贷赋》
序
夫赋者，古诗之流也。昔班固述两都，扬雄拟甘泉，皆铺陈盛世，颂赞明时。然余观今之都邑，金楼蔽日而民多菜色，银贷如潮而室鲜欢声。青苗法度虽存，实成苛政之虎；市井利息纵起，竟作夺命之钩。乃仿子云《羽猎》之体，效孟坚《典引》之辞，假古事以砭今弊，托寓言而刺时疴。昔贾生哭汉，非为刘氏；屈子哀郢，实痛苍生。今作此赋，岂敢炫才？惟冀上达天听，下恤民瘼，使后世观者，知盛世亦有危言，太平犹存隐痛云尔。
正文
夫昆仑悬圃，阊阖开云。长安九衢，车马阗阗若蚁聚；洛阳千肆，货殖辐辏似星屯。霓虹烁于璇霄，幻作蜃楼之影；铁甲驰于砥道，惊回野老之魂。忽见重檐接汉，疑是阿房再起；旋闻广厦连云，恍若未央复存。然观其朱门之下，多有鹄面之民；碧瓦之间，时闻鸮啼之音。岂非贷利为祟，息壤成嵚？
昔者神禹疏河，九泽始定；周公制礼，八表咸宁。管仲通轻重之权，伯高立平准之令。至若李悝尽地力，商鞅开阡陌，皆欲富民实仓，未尝剜肉医疮。降及熙宁，介甫变法，青苗贷粟，本为济荒。然吏胥舞文，强配于贫户；乡绅擅权，倍取乎常粮。春借千钱，秋偿万锾；夏贷五斗，冬纳十扛。犹记安石罢相，司马谏章，犹道：“此非惠民，实乃豺狼！”今观市廛之贷，何其肖也！银行踞高堂，冠冕若慈航；低息诱黔首，暗计藏锋芒。及至合约既成，条文似铁；利率三变，雪上加霜。昔周厉专利，国人谤之；今贷网密布，谁复敢张？
观夫借贷之途，其险有三：一曰房贷，巍巍乎若泰山压顶；二曰车贷，惶惶乎似猛虎拦路；三曰信贷，幽幽乎如鬼魅缠足。试为君陈之：
若夫房贷之毒，其害最深。昔萧何为相，治未央而民怨；今贾人起楼，标天价而心惊。首付既倾，父母之囊尽罄；月供频涨，夫妻之鬓先星。朝持算筹，核息耗于锱铢；夜抚贷牒，涕泪落乎轩棂。或效愚公移山，三代接力；或仿精卫填海，毕生难平。昔郑国修渠，犹利秦川；今金窟吞人，竟绝嗣胤。有老儒泣曰：“吾教四书五经，竟不敌一纸契文！”闻者恻然，观者涕零。
次言车贷之厄，其患亦殷。昔造父驭骏，不过千里；今黔首购轮，竟成囚擒。四轮代步，本为便身；九成借贷，反作棘荆。油价时涨，若饮鸩止渴；保金岁增，似割股充羹。剐蹭偶生，则半岁薪粮尽没；还款稍迟，即三更电语相惊。忆昔陶朱泛舟，五湖自适；今见贷车陷道，寸步难行。或饰香车以耀闾里，实则债台之基；或驾宝马以骋康庄，终成负累之旌。
再言信贷之诡，其诈难名。扫码即得，似甘醴诱蚁；分期可享，若蜜饵藏针。衣必名牌，履必新式；食必珍馐，游必远岑。初若饮醇醪，渐觉手足软；终如陷沼沚，始惊口鼻湮。昔桀纣聚财，鹿台盈而国灭；今贪痴积贷，征信黯而家倾。有少年贷十而偿百，犹效东施捧心；有夫妇借万而还亿，竟学西子颦眉。岂知雪球翻滚，倏成泰岳；利息缠缚，竟作缧绁？
至若贪墨之吏，其恶尤彰。昔赵高指鹿，混淆朝纲；今酷吏弄权，颠倒贷章。或与贾人结契，低息贷于亲党；或假公帑周转，重利盘乎农商。昔田蚡夺田，犹存汉律；今隐吏分肥，竟无弹章。更有人借青苗之名，行高利之实；托惠民之号，作吮血之伥。昔柳宗元赋《蝜蝂》，讥贪者之忘死；今余作此篇，叹蠹虫之披猖。
观其都市之间，负债者十之七八。有庠序之师，舌耕不辍而贷压背脊；有杏林之医，手到病除而息摧肝肠。商贾虽日进斗金，难填息口之壑；工匠纵技惊四座，常忧催款之章。新婚燕尔，忽闻断供之讯；白发垂髫，竟见法拍之堂。或拆东墙以补西壁，终成瓮中之鳖；或借新贷以还旧账，竟作茧内之螂。
昔太史公作《货殖》，美卓氏之远谋；班孟坚书《地理》，赞巴蜀之丰穰。今观贷利横流，直欲吞吴越之富；息率暴涨，竟可坼荆扬之疆。忆昔文景之世，轻徭薄赋，粟贱如土；开元之年，仓廪充实，帛贱若霜。何今之贷网密于秋荼，而民力疲于奔命？岂非政有得失，法存乖张？
尝闻《易》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今贷利之积，反成余殃。昔石崇斗富，金谷园焚；今贷奴竞奢，蜗角庐亡。更有痴人，贷新而忘旧，犹饮鸩止渴；借多而难偿，似抱薪救火。夜半惊起，犹闻扣门之吏；日中惶惑，惟见加征之榜。
至若治乱之机，史册昭彰。周厉防民，终致流彘；秦政苛税，竟陨咸阳。汉武算缗，虽充国用，而海内虚耗；唐宗均田，本利黎庶，然后世渐亡。今贷息之烈，甚于汉之告缗；催收之暴，烈于唐之折籴。昔贾谊痛哭，非为汉廷；今谁作长策，以救膏肓？
然则天道循环，理有固然。阳极阴生，盛极衰伏。昔隋炀凿河，功在千秋，而身死江都；宋祖杯酒，权释功臣，而享国百六。贷利之弊，岂无弭时？惟在仁者用心，智者立法：损有余以补不足，抑兼并而恤鳏独。昔管仲官山海，非与民争利；今宜调息率，使贫者得苏。
夜半推窗，见月蚀于毕宿；晨起临牖，闻风起自青萍。霓虹虽烁，难掩冻馁之色；车马虽喧，不绝哀叹之声。忽忆杜陵野老，茅屋为风所破；今观贷网如磐，寒士何处容身？乃作乱曰：
后跋
右赋成于丙午初夏，凡二千二百言。昔扬子云作《解难》，自谓“非圣哲之书不好”；班孟坚序《典引》，乃云“铺观三代前迹”。余愧无二子之才，然身经贷息之痛，目击苍生之苦。每见银行红章，恍若催命之符；闻催收电语，惊似索魂之铃。因效司马相如《子虚》之诡，扬雄《甘泉》之奇，合今古事象，铸此芜辞。
或讥余言过激切，有悖时宜。然昔白居易作《秦中吟》，犹存讽谕；柳宗元写《捕蛇者》，岂避忌讳？况贷利为害，甚于永州之蛇；息率之毒，烈于宣州之虎。若不陈于当道，何异见溺不拯？
赋中假青苗以讽今贷，引史乘以证循环。非敢妄议朝政，实忧民心将溃；岂欲炫才逞词，惟冀仁政早施。昔郑侠绘《流民图》，神宗动色；今余作此赋，或亦见悯于后世乎？是为跋。